第97章 危險之夜（1 / 1）
夜空似藏青色的帷幕，閃閃繁星點綴於其上。
而那本應接替太陽灑下淡淡輝光的彎月，不知怎的也把自己隱藏起來，不見蹤影。
就是在這樣的寂靜中，火光連排的宮門前卻發生了一陣陣騷動。
原因當然是因為，御營右軍的副都統引兵前來，竟然打著奉帝命清君側的名義想要入宮。
如果是從前，此時負責值夜的御前班直代副都統林修潔根本不用過多思考，就能把這起事件定義為反叛。
所作出的應對也無非就是緊緊守住宮牆，然後派人迅速去告知皇帝，待皇帝派人從其餘的宮門出去憑虎符或者其他天子的憑證調來軍隊，須臾便可鎮壓。
可奇怪的是，這支深夜想要進宮看不清人數的右軍竟然有著內府局局令徐福和張良娣張二孃的雙重背書，這就讓林修潔有些為難了。
思考良久，他還是決定堅守住自己的職責——沒有皇帝的聖旨，就不可能放行。
當初的靖難軍大部分士卒都編入了御營左軍，跟著河東節度李光弼去鎮守太原；只有小部分如林修潔小隊的人，被遴選出來加入御前班直，負責保衛皇帝的安全。
而林修潔自覺更是蒙受恩典，才得以暫代副都統一職，所以更不能辜負了皇帝的信任。
想到這裡，他便提起武器，下達了防守的命令。
站在林修潔左近的徐福和李靜忠見狀對視一眼，後者眼神中的急不可耐已經要化作實質逸散出來。
“你在這裡拖住林修潔，我去給李承光發訊號，讓他抓緊時間強攻。”
“每晚一秒，成功的可能性就要低上一分。”
“侍監莫急。”徐福冷淡地說道，“我有辦法。”
說完，竟是顧也不顧李靜忠的威脅，轉而走上前去，小聲在林修潔的耳旁嘀咕了幾句。
李靜忠正緊張間，卻看見林修潔訝異地扭過頭，不多時又轉回去，對著徐福點了點頭。
而後他就發現，這位任他如何巧舌玲瓏也無法說動的御前班直代都統很爽快地令兵士開啟宮門，將那群黑壓壓的鐵甲士卒給放了進來。
得來全不費功夫！
李靜忠沒空去管徐福跟林修潔說了什麼，這對他來說也不重要，只要軍隊開進了宮門，事情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而等他以後盡掌朝中大權的時候，徐福的死期也就到了——何必去在意一個死人呢？
他朝著一被簇擁著的紅甲將領走去，拱手道：“李將軍果然守約，我早已得到訊息，陛下今日就在永安宮歇息。”
“現在只要將軍帶兵直指其位，大局可定。”
“嗯。”
從厚實的面甲下傳來的聲音有些低沉，配合著此時呼呼的風聲，不似李靜忠先前聽過的那種厚重。
不過他倒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大事將成，面前這位將軍太過激動的緣故。
等到一群人呼啦啦地摸黑摸到永安宮的時候，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場面：
皇帝根本沒如想象的那般就寢，而是優哉遊哉地躺在前廳正中央的躺椅上，旁邊坐著的郭曦時不時拿起切好的綠李子投餵，這樣的神仙生活果然令人豔羨。
李靜忠鬆了口氣，無論如何，只要皇帝沒跑，其他事都無關緊要。
“陛下。”他緊了緊衣袖，防止有些微冷的風灌進身體，“老奴來請陛下就寢。”
“就寢？”李亨淡淡地笑了笑，“朕看靜忠這樣子，莫非是要逼宮不成？”
李靜忠沉默著沒有回答。
“其實朕很好奇。”李亨自顧自地繼續問道，“你為何會鋌而走險到這種地步，朕自認待你不薄吧？”
“錯了！大錯特錯！”
李靜忠自以為局面已經盡在掌握，所以倒也不在意和李亨再掰扯掰扯，
“陛下待老奴何其薄也！”
他兩隻眼睛如鷹視般盯住李亨，
“老奴分明從陛下危難時就常伴身側，出謀劃策、盡心盡力……什麼苦活累活沒幹過？”
“可到頭來，陛下卻始終對老奴保持著戒心，這是為何？到底為何？”
李亨搖頭失笑：“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朕對你保持戒心，何錯之有？”
“陛下是沒錯。”李靜忠也笑了，“老奴也沒錯。”
“可世上諸事，皆不論對錯，只講輸贏。”
“是啊。”李亨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這話你倒是講的在理。”
說完，這位皇帝愜意地拍了拍手掌。
兩聲清脆的巴掌聲融進夜的濃稠裡迅速傳開，那始終默然不動的紅甲將軍突然上前一步，將李靜忠死死地按壓在地上，瞬間讓他的臉和冰涼的地面來了個親密的接觸。
李亨從躺椅上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對著李靜忠說道：“現在，是朕贏了。”
李靜忠不顧脖子處傳來的撕裂感，憤怒地看向那紅色面甲，用從喉嚨裡壓出來的聲音質問道：“為什麼？”
那紅甲將領並沒有理他的意思，只繼續用一隻手按住他，另一隻手伸起來在半空中揮了揮。
後方的軍士開始有序的行動起來，有幾個走上前來，代替其繼續束縛住李靜忠；又有幾個從陣中突出，而他們壓住的，不是並未著甲的李承光，還能是誰？
李亨將目光投向李承光始終低垂著的頭顱：“李靜忠有這心思，朕一點也不意外。”
“但你甫一到來，朕就授你右軍副都統的質位，未來若是軍功赫赫，得一節度使或許不在話下，為何要跟著他做這不忠不義之事。”
“李靜忠同臣說……”良久，李承光才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聖人早就知道我討好太上皇的事情，即使我不行動，總有天也會被聖人隨便找個理由斬首，不如先發制人。”
“他就那麼一說，你就信了？”李亨閉上雙眼，長出一口氣，“朕對你很失望。”
聽到這句話，李承光的身子明顯顫了一顫。
“事情是何樣貌，諸位都已經明晰了吧？”李亨繼續說道。
話音剛落，李靜忠就看見那紅甲將領脫下頭盔，觀其面容，赫然正是御營右軍都統王思禮。
緊接著，郭子儀等御營中軍大將以及李嗣業和段秀實也從陣中走了出來。
眾將在皇帝單膝跪地，抱拳齊聲喊道：“臣等謝過聖人苦心，請聖人下旨，以軍法處刑李承光。”
原來如此，李靜忠心中淒涼，怪不得皇帝早已發現自己的計劃，卻一直隱忍不發，任憑自己到他的面前上竄下跳。
之前他還以為皇帝這樣做是為了看他的笑話，沒曾想，卻是為了以李承光為例子給剩下的這些將領們上一堂生動的思想政治教育課。
真是滿盤皆輸啊……
“明日正午，兩軍聚集校場之上，朕要在全軍將士面前，將李承光明正典刑！”
隨著這句宣判，今夜的鬧劇終於劃上了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