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俶爾遠逝(大結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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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月亮卻像個調皮的小女孩,只躲在輕盈的雲霧當中,讓人們只能看到她大致的輪廓,引起無限遐思。

雖說大唐從前的上元節也是熱鬧無比,為了討皇帝歡心,也為了討個好彩頭,都是各色演員輪番上陣、各種表演層出不窮……但這所謂上元節聯歡晚會可真真是頭一遭。

這聯歡晚會奇就奇在這“聯歡”二字上,從前所有的表演都是隻有皇帝和權貴、大臣們能夠享受的東西,而眼下,只要抽中了號碼,無論身份如何,就算是路邊一乞兒也能憑此入內,與可能一輩子只見這麼一面的大人物們共享新年。

即使權貴、大臣們依舊保有一定的特權,但這與他們眼中的賤民、下民們同席觀演這一件事比起來,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這其中當然有自詡身份尊貴,不想與這些鄙叟們同列的人,但是礙於皇帝的權威,他們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入席,於是表達忿怒不滿的方式只有盯著那些庶民百姓。

李亨端坐在最上首的位置,身姿挺拔,但眼神卻有些迷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徐福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陛下,各賓客都已經各就各位。”

“嗯。”從想象中抽離出來的皇帝這麼應道,“讓顏真卿念祝詞吧。”

按理來說,除了父母之外,一般人都是稱呼別人的字的,如果像李亨這樣直接稱呼名字的話,不只是不尊重,甚至可以被認作是發怒生氣的表現。但實際上,李亨只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顏真卿”三個字,畢竟後世人們都是這樣稱呼他的,至於他的小字“清臣”,倒是真的沒幾個人識得了。

要是換做從前,徐福肯定要“以小觀大”,認為這是顏真卿快要失去聖眷的標緻,但是在經過與高力士的學習過後,他很冷靜地沒有這麼想,只是簡單地作為一個傳聲筒,將皇帝的意思準確無誤地傳達了下去。

內宦的權力為什麼如此之大,原因當然很明顯,因為其來源於皇權這樣天底下至高無上的權力,那運用的過程如何呢?舉個簡單的例子,皇帝和朝臣們開朝會的時候,身前的位置就那麼多,總有大臣離得近離得遠。

更別說大臣是站在殿階下的,而皇帝是坐在皇座之上的,很多時候皇帝不大聲說話底下第一排的大臣都聽的不是很清楚,所以要靠著內侍轉達皇帝說的話,同時把大臣說的話轉述給皇帝聽。

這一來一回之下,要是有不老實的內宦改上那麼一兩字,那麼原本的意思很可能就會因此改變,不明所以的大臣就會莫名其妙地承擔皇帝的怒火——這就是宦官權力的一個很好體現。

說白了就是一個“欺上瞞下”,但之所以皇帝更多的時候信任內宦,是因為內宦始終是陪伴在他們身邊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日久生情也不是白說的。

顏真卿得到旨意,緩緩地走出了佇列,接過一旁早有準備的小內宦遞過來的少府不久前研製出來的一種能夠放大人聲音,被皇帝稱作是“喇叭”的物什,朗聲念道:“《大唐中興頌》!”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陷洛陽。明年,陷長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於靈武。明年,皇帝移軍鳳翔。其年,復兩京,上皇還京師。於戲!前代帝王有盛德大業者,必見於歌頌。若今歌頌大業刻之金石,非老於文學,其誰宜為?頌日:”

“噫嘻前朝,孽臣驕,為為妖。邊將騁兵,毒亂國經,惛群生失寧。”

“大駕南巡,百寮竄身,奉賊稱臣。天將昌唐,繄睨我皇,匹馬北方。”

“獨立一呼,千麾萬旟,戎卒前驅。我師其東,儲皇撫戎,蕩攘群兇。”

“複復指期,曾不逾時,有國無之。自有至難,宗廟再安,二聖重歡。”

“地闢天開,蠲除襖災,瑞慶大來。兇徒逆儔,涵濡天休,死生堪羞。”

“功勞位尊,忠烈名存,澤流子孫。盛德之興,山高日升,萬福是膺。”

“能令大君,聲容云云,不在斯文。湘江東西,中直浯溪,石崖雲齊。”

“可磨可鐫,看此頌焉,何曾千萬年!”

頌詞唸完,現場自然是掌聲雷動,不過其中倒是有人覺得顏真卿“純臣”的稱號不過爾爾,否則身為臣子,何必花心思在寫頌詞上來討好君王,而不把精力放在民生福祉上?

當頌詞唸完,不知被何事耽誤了的大唐太上皇李隆基也款款而來,在高力士的攙扶下坐在與李亨的位置平齊的另一處位置上。

哪知到了這種時候,原先就是作為開場念祝詞的顏真卿竟然沒有就此下去,而是轉了身,直接對著二聖鞠了一躬,復又拿著喇叭大聲喊道:“君為臣父,陛下和上皇於臣而言,皆是君王,但卻失協至此,臣以為,臣難辭其咎。”

“這與你有何干系?”李亨出言打斷。

李隆基見狀,也連忙接上:“顏卿有什麼諫言要上,不若等上元節過去再說,此辭舊迎新之際,還是不要擾了大家興致才好。”

正常人做到這裡可能也就罷了,乖乖下臺——這樣也不失為一招妙手,畢竟兩位皇帝都明確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自己這一吼也揚了名。

但顏真卿從內裡到外間都是個忠貞之士,為了自己心中的堅持,是根本不在乎什麼榮辱和性命的,竟然是頂著兩位皇帝的壓力繼續說道:“臣以為,陛下所言確有道理,但將天下安危繫於一身,全部安到上皇的頭上,難道不是以偏概全嗎?”

“臣也知道,陛下聖明天皇也,肯定心中自有計較,臣再如何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陛下的態度。”

“只是臣是陛下的臣子,但同樣也是上皇的臣子,如果君上之間不能和睦相處,身為臣子又如何能安之若素,還請陛下允許臣辭官回鄉,只願此生忠於學問,不再處理國事!”

聽聞此言,李亨的面色陡然變得陰晴不定起來,想他這麼多天之所以一直在逃避不見顏真卿,不就是在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嗎?可命運有時候真的有些捉摸不定、難以預料,僅憑人力是無法改變的。

李隆基當然也注意到了李亨的神色,嘆息一聲,出口挽留道:“顏卿何必如此呢?陛下所言吾之過,雖說不留情面,但也是有理有據。若不是如此的話,朕早就反駁回去了。”

顏真卿聽到這段近乎坦誠的話,登時失色,焦急地想要說什麼,卻又一次被李隆基打斷:“難道顏卿是想讓朕在這大好時節,逼著朕在天下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嗎?”

“臣……臣不敢。”

“既如此。”李隆基乘勝追擊,“你就應當好好留下來輔佐皇帝,匡明政治,使天下富強,百姓安居,這才是為人臣子效忠君王之道。那些受了半點委屈就動輒上書辭官的臣子,不過是沽名釣譽之徒。”

到了這種時候,顏真卿不敢再說半個不子字,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天子後,只得俯首說道:“臣遵旨。”

這件事雖然在日後越傳越廣,導致顏真卿陷入輿論的困境,但是現在,在上元節聯歡晚會上,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顏真卿下臺後,一陣敲鑼打鼓聲便依約響起,緊接著,一個個內宦便託著放著紙張的托盤走上來,將其呈現給專門讀詩的人,讓其大聲地頌念出來。

雖然有著喇叭的助力,但因為場地實在是太過廣闊的緣故,倒也還是要用人聲來輔助。

至此為止,聯歡晚會的第一個專案詩詞歌賦便正式拉開序幕,因為晚會的時間是有限的,所以報名參加比賽的才子都已經在一天前於貢院裡作完了詩,今日只是在大眾面前評定出來而已。

一首首詩歌如流水般過去,其中大多數都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一般沒掀起任何波瀾,只有少數那麼幾首,才能引起評點官的讚賞,同時也隨著傳播,贏得底下人群的歡呼。

“《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很明顯是一首詞,青玉案應是詞牌名,但是對於在場眾人來說卻陌生得過分,但此時已經沒有一人在意,因為所有的人都被這首詞中的美妙意境所感染,為其所動容。

魁首!所有人心中在第一時間就浮現出了這兩個字,此詩一出,其他所有的詩歌都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而評點官正在給分的時候,卻啞然發現,這首詞上面根本沒有署名,也就是說,這首動人心魄的詩詞竟然不知是何人所作,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這人一定是不慕名利的,否則怎會放棄科舉加分的大好機會。

但或許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看,那就是作此詩詞的人根本不稀罕科舉的加分。

沒錯,這首詞自然是李亨所抄,令徐福混進參賽作品當中渾水摸魚的,所持的目的無非也就是“攪渾一池春水”,同時也為上元節聯歡晚會揚名。

之所以不署名,一來是不需要,二來是抄詞多少有些不道德。

在所有作品唸誦完畢、評點完畢後,此次前十名作品的作者就被請了上來,當眾由評點官們提出問題,是在何意境下作出的這首詩,然後再和生平背景相對照,看看是不是由他人代筆的。

在這個過程當中,竟然還真找出來一個作弊的,支支吾吾站在原地答不上來評點官的問題,想必是押題沒有押準,對於這種情況,李亨自然是絕不姑息的,當場下牢獄,並且十年內禁止參加科舉考試。

詩詞比完了之後,自然是歌賦,有專門的皇家樂團,也就是從前獨屬於李隆基的梨園子弟來在大眾面前做演出,當然,這種曲高和寡的音樂不是誰都欣賞得來。

在浩然宏大的音樂聲,聯歡晚會的第一個階段就此落幕,緊接著的是蹴鞠比賽,兩邊將士的激烈對抗看的眾人目不轉睛,不少觀眾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地移動腳步想要離比賽場地更近一些,當然,這些行為都被御前班直給不客氣地阻止了。

這兩隊自然有所分屬,其實此時駐紮在京城的御營軍不過就只有張巡所領的御營前軍,李亨也就只好讓御前班直也出一隊來和御營前軍的互相較量,這樣對抗才能激烈一些,否則大家都是弟兄,那還怎麼好下手?

在一番激烈的拼搏當中,最終御營前軍的將士們以兩分的微弱優勢取勝,倒也還算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但是御前班直的將士們輸掉比賽之後,明顯苦著個臉,看樣子回去之後少不了面對同僚的逼視和上司的責難了。

更有甚者,如果有妻兒在現場觀看比賽的,更是恨不得捂住自己的面龐,實在是羞愧難當。

但比賽無論如何都會響起終場哨,就像人生也到底會走到一個終點,我們沒有後悔的機會,我們只有珍惜好當下的每一秒鐘,活在當下。

蹴鞠比賽結束了,但他們的人生不會就此結束。

緊接著,大唐長安,這座不夜城四處燃起了火光,按照時間一點不差的煙火準時在東西南北四個角的上空飛揚,明亮的煙火更是點燃了這座城池的熱情,無數的人們張開雙臂,或是對著天空,或是與家人相擁。

一幕幕,一篇篇,唯美又安寧,這正是需要被守護的東西。

李亨的眼神透過上空處飛揚的煙火,似乎看向了只有他一人才能望向的遠方,他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他只知道,應該做好當下,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當當地做好大唐的掌舵人,將大唐帶上一個新的階段……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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