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本相尚不能自保,況爾等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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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出一封,藏下一封?

對誒!還有這種可能!袁賊,果真狡詐!

聞聽荀攸之言,曹操大驚失色,又恍然大悟!

“原來竟是這樣?袁公路詭計多端!

記名之事,倒是我一時情急,想差了。

幸有公達提醒,險中袁公路之計策也。”

見曹操聽進去了,荀攸稍鬆口氣,更進一步勸之。

“不止如此,便是曹安民臥薪嚐膽,將一切都告訴了丞相,但我們怎知袁術告訴曹安民的計劃,就一定都是真的呢?

倘使他提前料到曹安民倒戈出賣之事,所言九真一假,而故意在書信數量上有所欺瞞呢?

若書信本就一百二十六封,如何?

若書信不止一百三十二封,又如何?”

驚聞此語,曹操臉色驟變,駭然失色。

若書信只有一百二十六封的話,便是剩下的曹臣都是忠心之人,自己所做的一切調查都是在自尋煩惱,尋找六個根本不存在的藏信逆賊,哪怕將曹營翻個底朝天,又如何找的出來?

可麾下所有人都忠心?憑袁術如今的威勢,以他那套蠱惑人心的本事,這可能嗎?

縱使可能,自己又敢信嗎?

若書信不止一百三十二封,就更可怕了。

說明私藏書信的不止六人,縱使自己掘地三尺真找出了六個通袁賊,自以為萬無一失,又能怎樣?

餘下那些一百三十二封書信以外的通袁賊,將徹底潛伏下去,而當那者隱藏之人爆發之時,只怕便是自己死期將至。

更別提還有荀攸方才說的,有些人收到兩封書信,交出一封的可能。

這一切的前提條件都不知道,如此看來,這所謂記錄名單,簡直就是廢紙一張,根本對調查起不到任何作用,倒不如依荀攸所言,一把火燒了,也免得動搖人心,徒增事端。

可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燒了名單、書信,只是在安撫人心,將矛盾暫且壓下,可曹營之中的通袁賊,依舊深藏。

可就算想調查,曹操卻發現自己連袁術到底送來了幾封書信,對一百三十二封這個數字,到底是多了還是少了都不知道。

一百三十二封有一百三十二封的調查方式,多了有多了的調查方式,少了有少了的調查方式。

這是曹操對麾下做出不同行為,三種截然不同的嫌疑度判斷,特別是還混雜有一人同時收到兩封書信的變數。

而最令人膽寒的是,那些交出書信的人也未必就是忠心?哪怕一次次試探,倘若有人大奸似忠,大偽似真,又該如何分辨?

這諸般不同可能性的碰撞,從而導致其間產生的種種莫測變化,令曹操光想想就覺著頭疼欲裂。

疑心如他,在明知麾下有通袁賊潛藏的情況下,竟茫然失措,一時不知該以何種方式調查,又從何查起。

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直接把這三百名嫌疑之人,盡數斬殺,以絕後患,也省的頭疼。

但數量太多了,果真如此做,都不用袁術從外面打進來,轘轅關自己就破了。

“原來這才是袁術之謀?”

曹操揉著額頭,心累的靠在塌上,那一十數載沙場浮沉,堅毅如刀的眼神裡,亦泛起一抹猶疑。

“自酸棗以來,多年不見,未曾想今日重逢,袁公路已是這般光景。”

他看向荀攸,喃喃自語。

“公達,你說一個人,前後之變化迥然,真如天地鴻溝乎?

他是袁公路啊!操同袁紹與他自幼相識,因他傲然難親,故操嘗與袁紹多親,而戲術。

術任俠氣,數與諸公子飛鷹走狗,紈絝膏腴,操笑之不足與謀。

後十八路諸侯討董,術屢有驚人之舉,貽笑大方。

今術自立漢王,執荊、揚、豫、徐四州之地,三分天下,宰執其一,號令所至,莫敢不從。

反觀操何如?屢戰屢敗,盡失疆域,匡扶天子,又遭唾棄,欲挽天傾,眾叛親離。

竊以陰謀論揣之,疑術扮豬吃虎,隱藏幕後,然操年少便與他相識,豈不知他為人秉性?

難道這世間真有生而知之者,使他袁公路幼時便知天下大勢,隱忍數十載恍如未覺,一朝塵盡光生,覆山河反掌乾坤?

又或是那傳國玉璽,果有天命之能,術執玉璽便如脫胎換骨,再非凡俗人力可敵?

果真如此,天何垂術,而薄於操乎?”

曹操慘然而笑,悲嘆曰:

“既生操,何生術?

此天欲亡我乎?”

荀攸見曹操被這一番打擊,頹然至此,心中怎不難受?

他亦知將一人或藏兩封書信,一百三十二封書信未必準確,或多或少,皆有可能等事道出。

足以使繼續調查通袁書信之事,陷入絕境,而這會給疑心深重的曹操造成多大困擾。

只怕那些如鯁在喉,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通袁賊,要教丞相夜夜輾轉反側,要夢中殺人,難以安眠了。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無論曹營之中,是不是真的還有通袁賊存在,這件事都不能讓曹操任性的調查下去了。

在袁術的這一百三十二封書信,湊足整整三百位曹營中高層嫌疑人的情況下,接下來曹操的深入調查,對曹營所造成的傷害,將遠比幾個通袁賊所帶來的問題嚴重的多。

換句話說,幾個通袁賊,沒辦法一舉崩潰整個曹營核心集團。

但曹操可以!

曹操的疑心,曹操的調查,足以親手葬送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轘轅關。

儘管想通了這些,知道了袁術此計的歹毒之處,但荀攸瞭解曹操!

他清楚若是直言進諫,勸阻曹操繼續調查通袁之事,不僅無法消除曹操對群臣的疑心,甚至容易引火燒身。

因為無論說再多的理由,再如何據理力爭,說服了曹操,可曹操心底仍會升起疑慮。

【清者自清,群臣果真清白,何懼調查試探?

公達執意阻撓,莫非做賊心虛?】

荀攸:“.”

一旦因此而適得其反,那他荀攸就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既然如此,為了群臣,為了轘轅關,為了整個曹營集團,只能苦一苦丞相了。

與其按曹操的心意調查,鬧的人心惶惶,結果曹操疑心群臣,群臣亦疑曹操,最後離心離德,覆滅於漢軍之下,主臣盡作齏粉。

那麼既然曹操對群臣的疑心,已經無可挽回,荀攸決意兩害相權,至少保住一邊,只要群臣還沒有對曹操離心,這座風雨飄搖的曹營大舟,他荀攸修修補補,總還能堅持下去。

念及至此,荀攸也不由苦笑,不想文若在洛陽修修補補維繫忠、奸之衡,自己卻也要在曹營修修補補,操持臣、賊之度。

也是為此,他此前才故意反其道而行之,順著曹操的心意,讓他疑心群臣,但又讓他感受到這份疑心之後的絕望。

既然道理說不通曹操,無法讓他放棄對群臣的疑心調查,那就讓他雖懷疑心,卻做不到就好了!

疑心吧、猜忌吧、頭疼吧,無論丞相再怎麼懷疑,也不能把三百人全殺了自掘墳墓。

而在曹操破解袁術所設下的書信數量之迷題前,他就算想調查群臣,也會被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充斥,而無從查起。

既然無法展開調查,當然只能燒了名單書信,安撫群臣,至少在表面上維持對群臣的信任。

而只要曹操將心底的疑心深藏,沒有對群臣繼續調查逼迫,不再出現如今夜一般的殺雞儆猴之舉,讓曹營始終維繫著表面的和平,群臣自也不會無端就對曹操離心離德。

至於說曹操心底那如鯁在喉的疑心?

只能是苦一苦丞相了。

既然解不開袁術的迷題,不知道該如何調查,那麼還請丞相大人您要繼續隱忍呢。

反正就算沒有今夜之事,沒有袁術的算計,丞相對大傢伙的疑心也沒少過就是了。

思緒電轉之間,荀攸向曹操恭敬一拜。

“事已至此,通袁賊之事,不若容後再議?

當務之急,還請丞相主持大局,燒燬名單書信,以安眾人之心。

至於營中縱有通袁之人,也當以觀後效,丞相只需命人暗中觀察,想來其若有通袁之謀,必有蛛絲馬跡。”

頹然仰靠在塌上的曹操,忽得抬眸看向他,眼底一抹詭譎之色深藏。

“公達,若說袁術送來書信之數,同安民所言有差,乃是他故作佈局,或多或少,都有可能。

但平白無故的,你怎會上來就想到有人可能藏有兩封書信之事?並且言之鑿鑿,說的如此肯定?

既有兩封,何故沒有三封、四封?汝何不提?”

曹操起身,直勾勾盯著眼前荀攸。

“還是說,你就親眼見過一人得了兩封書信?

亦或是.你,就得了兩封書信?”

荀攸:“.”

荀攸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不好,衝我來了?

言之鑿鑿,說的肯定?

我肯定個鬼的兩封書信?誰知道袁術會不會一人寄兩封、三封的?

我還不是為了讓你相信書信名單無用,好趕緊燒了,以阻止你繼續對群臣調查動手,所以現想現編的嘛?

我若不說的言之鑿鑿,汝豈能信?

可眼下,自不能如此說辭,所幸他素有急智,忙解釋之。

“丞相明鑑!

兩封以上,則毫無意義。

袁術若給一人,傳一明一暗兩封書信,必是要此人交出一信在明,而真正的計劃,則深藏一信在暗,再多則無用。

試想一下,若交出一封書信之後,此人又被查出私藏了一封書信,已必死無疑。

哪怕他繼續交出更多的通袁書信,也無法再洗清嫌疑,這等情形,他深藏三四封書信,又有何用?

是故,攸私心揣測,存在兩封書信的可能,因為群臣只有一次機會,上交書信。

此非言之鑿鑿,更非親眼所見,實乃揣測所得,還請丞相明鑑。”

曹操深深打量著他,忽而親自將之扶起,輕聲笑了。

“公達勿慮。

適才相戲耳!

汝之忠心,吾豈不知?”

荀攸:“.”

“好了,群臣在外候了多時,定已心焦。

隨本相回去,燒了那些書信名冊,眾人也能安心。”

“唯。”

未幾,曹操攜荀攸出內室,步至議事堂。

原本交頭接耳,神色惶惶的群臣,驟然一寂,所有人立刻低眉垂首,一副乖巧之態,不敢與曹操對視。

曹操抬眸,冷冷掃視眾人,良久無言。

氣氛越發壓抑,群臣深深低著頭,幾乎都要埋進胸口,曹操這才頷首一笑,如冰雪消融。

操謂之曰:

“當術之強,本相亦不能自保,況汝等乎?

此皆袁術之計,以離間君臣,使我等離心離德而自亂也。”

言罷,他遂命左右,將書信盡焚之。

群臣大喜,皆從他言而斥之。

“竟是袁術計策,袁賊果真狡詐!”

“袁公路實在是太壞了,使此等毒計,欲陷吾等於不義乎?”

“當世第一陰謀家,崩潰大漢之禍首元兇,用計果真歹毒莫測,若非丞相識破,燒燬書信名冊,吾等已中他之計策也!”

在聲聲討伐袁術的罵聲中,主臣上下達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

這幾乎是當今的一個共識了,只要將罪責統統推到袁術身上,那麼在場的人,也就沒有罪責!

在這群情激奮,義憤填膺的氛圍中,君臣相得益彰,於是群臣皆稱曹操以為:“賢!”

然而表相之下,隨著群臣盡數退去,曹操獨處之時,那一百三十二封書信的種種疑點,卻無時無刻不再折磨著他。

究竟是多了,還是少了?

群臣之中,又到底是誰在通袁?

至於說,沒人通袁?

怎麼可能!

當術之強,我都不能自保,又何況是你們這些人呢?

就連夏侯惇、夏侯淵、樂進、李典這些心腹愛將都能通袁。

本相勢盛不及袁術,爾等親近不如夏侯,豈不通袁,而就死乎?

可經過此前荀攸的推論,曹操亦知自己在沒有證據線索之前,絕不能大動干戈,否則便是中了袁術之計。

使親者痛,仇者快,而轘轅關自亂也!

幽幽燭火下,映照曹操的臉,明滅不定。

只見他揉著額角,低聲呢喃:

“目下仍需隱忍,尚不可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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