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存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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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光碟伴隨著BGM不斷旋轉,廢棄的戰艦殘骸與血肉殘片被緩緩燒錄進光碟之中,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

觸發式的防禦法寶依舊在閃爍,但那個皮衣女子手中拿著一枚尋常大小的黑色印章,只要有法寶跳動,就立即印一下,當即就失去了效用。

元舟認出來了,這倒不是什麼稀有東西,就是尋常的靈寶天宗特有的防盜鎖定印,原先只是用來防止法寶被人搶去為非作歹,才發明了這個類似認證關閉的小東西,而且僅限於部分內部做過特殊結構的法寶。

但隨著技術發展,它逐漸可以無視各種條件,直接封印法寶,而那人手中拿的這枚,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的法寶只要被印到,直接失效。

法寶的光輝越來越黯淡,一層層防護被剝開,最終的時刻似乎已然到來。

但就在此刻,一道血光於陰暗處閃過,在女子的餘光裡只是平平無奇地閃爍了一下,似乎是面前鮮血飛濺所產生的幻覺,但她驟然毛髮聳立,渾身都在猛然顫動。

可當她“看”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如果無法以神識觀測,減去光傳播的耗時,當她看到時,那抹無光的鮮血已經來到了她身前。

在那一刻,恐懼抵達了前所未有的極點,像是傳承至基因裡那極度危險的警告,是無數先祖歲月裡被毒蛇撕咬的記憶,渾身每一個細胞每一段DNA都在發出最歇斯底里的顫慄,她的雙眼似乎要被內心的恐懼嚇得爆出眼眶。

下一個瞬間,那抹血光於無聲處炸開,只是在她胸前破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有一道細小的血泉流出,而後銷聲匿跡。

她瞪大了雙眼,但並沒有氣絕,那令她感到極致恐怖甚至遠超天尊之力的攻擊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強。

可出手之人不會給她機會,就在無光之血自胸口爆發的瞬間,一抹黯淡的劍光頓時掠過虛空,割開無聲的距離,而後輕輕捎走她的頭顱。

但即使是這樣她依舊沒死,殘存的神識寄居在顱內,向敵人投去怨毒的目光。

但她看到的,卻是一雙略帶疲憊和平靜的灰白色瞳孔。

青年有著一頭略顯憔悴和蒼老的灰白色中長頭髮,垂至耳畔,但面容看起來卻只有二十幾歲,他的脊背有些佝僂,似乎難以承受沉重的壓力,手中提著一柄血色半透明如琥珀般的修長細劍,但也只是輕輕掂著,似乎沒有力氣握緊。

而他的神情平靜如冬季被封凍的森林,在蒼白堆積的針葉林雪蓋之下,不知道隱藏著什麼東西。

“血仙劍宗?你是哪位隱修的前輩?血仙劍宗已經是我靈寶天宗的附屬宗門了,我們是一邊的……”她的頭顱不斷扭動,想逃得一條生路,但灰髮青年直接用左手抓住她的天靈蓋,五指插入頭顱,不比插入一塊熱乳酪來得費力,而後他微微運轉靈氣與神通,她的識海瞬間崩解,顱內的一切也變成一攤血水,從空洞的眼眶中汩汩湧出。

青年面無表情地將這具屍體塞入了儲物囊中,而後將幾人一一救起,幫他們拼好散落的身體部件,塗抹上外用的藥膏。

“你是?我不記得血仙劍宗有你這位太乙……”元舟好奇地問道,一剛才這人展現的實力來看,起碼是太乙中期。

“安文朔。”

“安氏?”牢記各大宗門勢力的元舟立即想起了這個家族,“但是我記得唯一的太乙是家主安正瑞……”

“我是洞霄宮的人。”

“哦哦,抱歉抱歉認錯了。”元舟以為自己是錯誤地根據姓氏識人了,連忙道歉,然後用一個“你們還有這樣的人啊”的眼神看典恩揚,意思是早知道他在旁邊,剛才就不用那麼絕望了。

但典恩揚也很懵,全宗十九位太乙,根本沒這號人物,但假冒倒不至於,不然沒必要救自己這些人。

在為典恩揚治療時,安文朔忽然問道:“你差一步返虛?”

“啊……是的!”

“屏息凝神。”

安文朔沒有多說什麼,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息傳遞了過去,瞬間,周遭的一切星辰都在典恩揚的眼中消失,他似乎在無盡下墜,又在無盡上升,而在經過彷彿一瞬間又如同億萬年的歲月後,他徹底沉入了一片毫無存在的世界,就像空洞的海底,深邃的沉淵。

在這樣的虛無之中,一切都不復存在,什麼慾望什麼信仰什麼理念,都在無盡的渺小和極大的對比中顯得微不足道,也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沖刷得蒼白。

就像幼年的一次口角在百年人生中渺小如砂礫,那人類的思考至於宇宙的尺度,是否也是如此毫不起眼?

他抬頭問天,但只有大道無聲運轉。

在那裡,有什麼他看不見、聽不到、觸不可及的宏偉之物,貫穿於整個宇宙的每個維度和時空之間,緩緩地運轉,如同億萬年的光景在它的身軀裡穿行。

人,始於虛無,而終將歸於虛無,在無盡的尺度上,偶爾的失敗和創傷只是沙丘中的某些刻痕,風一吹就會散去。

這是安文朔的道。

在他被葉少遊喚醒後被魔道功法反噬的最後72小時裡,他看到了葉少遊帶來的,那令他震撼的東西。

於是他終於明白,他會有極其漫長的旅程,而該放下的,終究應該放下。

“萬物歸虛?”典恩揚挑眉,“紀禾大概會喜歡這樣的理念,但這不應該是我的返虛。”

他依稀記得在某次宗門的授課上白弦說過,人的認知無論再廣闊,也永遠是狹隘的、有所不及的,而“道”是無限大的,因此就像盲人摸象一般,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念和觀點,因此每個人的“道”都不一樣。

這並非是道有區別,而是在不同的人裡,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道”,但只要不曲解和掉頭,所有的道都是可行的、相通的,就像很多年以前黃帝所說的,通往大道的路,沒有一條是對的,也沒有一條是錯的,沒有一條是近的,也沒有一條是遠的,沒有一條是好的,也沒有一條是壞的。

因此他典恩揚的路,無論是陽還是陰,都不認可這樣的理念,也不會被前輩們走過的路所吸引。

“說起來,我從轉換途徑時就應該是返虛了的。”陰說道,“只是當時那條虛無之路,我並不喜歡。”

陽難得地沒有反駁他,而是贊同地說道:“是啊,哪怕前後皆是虛無,可誰能說當下的存在沒有意義呢?”

陰微笑著看著頭頂無聲執行的大道,雖然他不喜歡安文朔的道,但他能將他送到這裡,的確是大大地幫了他的忙。

在這裡,他終於能直觀地“感受”到大道的存在。

“在我們眼裡,大道應該是什麼呢?”

他凝望著四周,大道似乎不曾存在,但又無處不在,他閉上眼睛,感受著世界的流動,自然的運轉。

他想起在古典國學課上看過的一段話。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陰緩緩地說道:“大道什麼都不說,但卻什麼都說了,這世界、這宇宙、這萬物的存在與存續……”

“便是大道想講述的一切。”陽接道。

為何大道要在虛無的時間中開闢宇宙的存在,為何要在寂靜的黑暗中孕育生命和文明,為何這天地間一切的東西都如此規則有序……大道不會開口說話,但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它的話語。

“這個世界的存在,便是一切意義的所在!”

存在,即是一切。

那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於是在極暗極慢到毫無粒子、波和時間的世界裡,最初的爆炸,開始了。

當“存在”的光和熱在最初的原點被引爆,世間的一切都有了意義,夸克湯、輻射、重子……一切都被賦予了意義,它們將在未來的百億年裡不斷演變,孕育出生命和文明。

他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打破虛無的永恆,盡情演繹存在之美,那時空和粒子的變幻,那偉岸星海的擴張,那轟轟烈烈的燃燒,那璀璨一線的爆炸,還有繁衍生息的文明和智慧,探索著自己所定義的世界。

他不想統治什麼,也不想追求什麼,只要讓這美麗的世界存在,就夠了。

存在,即是一切。

那麼,什麼是返虛?

他思索著。

他看過《太虛經》,核心思想是說現在的修仙者太浮躁太利己太拜金太追求慾望和實力了,失去了心性修行,因此要沉下心來,歸於虛無之中,去觀測現實之道,實際上更傾向於對現實的褒貶置詞,批判當代修仙,提出自己的理念。

這在顧子澈寫書時自然是合適的正確的,但隨著合作社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修道者來到了返虛的門檻之前,他們已經認可了這樣的觀念,再看《太虛經》的話,就有點像將自己已經明白的東西再過一遍,有些冗餘,而且無用。

但由於顧子澈創立道路之人的威嚴,沒有人向他提出質疑,既是尊重也是不敢,因此大多數天才都選擇了自行體悟“返虛”。

紀禾用的是極致的虛無主義,安文朔稍微好一些,沒有將一切看空,而是用虛無抹去傷痕。

他參考過這些路子,但對於一個陽光一個自負的雙魂一體的他而言,這些都不是想要的答案。

“老君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因此論有必論無,論虛必言實,掌門看到了當今氾濫的‘有’,強調‘無’,而對於我們這些已經修道的弟子來說,已經學會了‘無’,那麼也應該思考‘有’……”

貫穿道德經始終的,是相反互證的辯證法,是永恆的折中,絕不多偏袒任何一方。

“所謂返虛,便是脫離所在的現實存在,進入與之對應的虛,來更好地觀測原先的‘實’!”典恩揚忽然明悟般地說道,“既然虛實相成,那麼有為即是無為,返虛便是返實,以虛實之對照,才能更好地明悟存在的真諦,如果沒有虛無,那麼存在將毫無意義……”

冥冥之中,他想清楚了,自己的返虛。

安文朔也非常詫異,他本來只是想將自己的感悟灌輸給這位弟子,結果他顯得非常抗拒,直接拒絕了他的意志,而後依託著他給予的返虛之境,重新感悟了新的理念。

而他也感受到了一絲排斥的味道,因為二人的返虛已經不同路了,彼此干涉時會有抗拒。

於是他收回了手,而典恩揚身上的氣勢愈發虛幻和飄忽,但卻切切實實地存在於這裡,和尋常返虛都不相同。

“有趣……是個很出色的弟子。”他想道,這種能拒絕前輩指引,併成功開創出自己道路之人,哪怕不修道,也將是璀璨的星辰。

下一刻,典恩揚睜開了雙眼,在分開的瞬間有明光閃過,眼中星辰流淌,身後陰陽輪轉。

如果說紀禾的返虛是極致的虛無,那麼他的返虛就是極致的存在,就像宇宙之內和宇宙之外的區別。

宇宙之內,萬物更替,演變經年,繁榮昌盛;宇宙之外,萬物不存,時間匿跡,永恆如是。

他微笑地看著安文朔,微微鞠了一躬:“謝前輩指點!”

安文朔搖了搖頭:“我沒幫到你什麼,反而是你給了我不少啟發……你開創了新的返虛之義,未來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為此受益。”

安文朔看得很明白,如果在這一步非要沉入虛無的話,會讓很多人放棄修道,但如今眼前的小弟子似乎融合了存在之義,而且晉階返虛,這就意味著大道是認可這樣的形式的。

這甚至意味著,一條全新的道路在後來者的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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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子藉安子之域悟存在之義,同為返於虛無,他人留於虛無,其人返身而觀,見大千之存,故創“存在學派”,面刺《太虛經》之不足,顧祖欣然納之,與其夜談,共更其文,後雖有“虛無學派”之爭,然止於口辯。

——《星紀·二十四弟子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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