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蒼龍脊（1 / 1）
“返虛”是整個修道體系中一個特殊的境界，以“致虛極，守靜篤”為根本核心，提出修道者應當在靜虛的狀態下觀測世間萬物，擺脫肉體慾望和精神慾望的制約，以一種純粹的視角冥想感悟。
但由於二代修道者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體悟，比如棠阿槐、紀禾甚至溫芸等人，傾向於將這個“虛”字理解為虛無的傾向，因此將宗門和合作社中絕大多數修道者都引向了這個方向。
顧子澈發現了，但並沒有阻止，因為這也是可行的一種，他不會對別人的修道提出質疑，他只是開創了一個框架，後來者可以在框架內根據自己的體悟隨意發揮，而虛無顯然也是返虛的一種解釋，雖然並不全面。
但那些隨著自己的性格隨意發揮的二代修道者們卻忘記了，當千百年之後，他們一個個都是會被刻在雕塑、課本和歷史書上的先賢，而他們所做的所修的，都會被後來的人們奉為圭臬，而後堅信不疑。
就像現在整個合作社裡卡在返虛之前的修士們普遍認為要走虛無主義的道路，甚至認為這是唯一且正確的路，而典恩揚的存在返虛之路無疑會成為一道驚雷，擊碎開始凝固的思想。
安文朔很清楚，這不只是意味著返虛境的新道路，還意味著所有修道者都會開始思考，我們的路是否正確，是否要完全遵循著前代的腳印，是否可以思考別的方式，這將大大推動思想的活躍性。
“足以給你記一大功了。”他感嘆道，“隨我撤吧，去洞霄宮和其他人匯合。”
看到修道之後，典恩揚也沒了懷疑之心，只是問了句其他人的情況，在得到一切安好的回應後，也就放下了心思。
但元舟等星聯弟子卻依舊難掩憂色，此次靈寶天宗來勢洶洶，可門內的幾位天尊都聯絡不上，而且安文朔也不知道星聯的情況，這無疑讓他們更加擔心。
典恩揚看在眼裡，問安文朔道：“安前輩，請問您的修為到什麼境界了？”
“合道巔峰。”他說。
典恩揚微微有些詫異，因為根據門內的推算，合道差不多對應修仙體系的金仙，只有顧子澈那樣的開道之人用《天地歸一訣》才能做到越階殺真仙，但安文朔卻直接殺了太乙，表現出堪比太乙中期的戰力。
“少遊教了我《碧血隕龍訣》，以精血為代價，加上血淵的疊加秘法和爆發數年冰封的壓抑，能打出太乙後期的一擊。”他解釋道。
“少遊？”典恩揚發現自己又有個不認識的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宗門。
“嗯，一個闊別了很久的故人，現在已經是星君了。”他說。
典恩揚瞪大了眼睛，這下他懷疑是不是自己在那個光碟裡渡過了幾十年，怎麼掌門都還沒晉階，這已經有個人到星君了？而且自己連名字都不知道。
他開啟終端，反覆確認了時間，為了保證不是自己的終端斷線出了問題，還特意檢視了連網狀態，翻了藍鳥熱搜最新訊息的釋出時間，這才肯定了自己沒有跑到幾十年後。
但他也沒有細問，主要是考慮到星聯的幾人都還在這裡，萬一涉及門內隱秘就不好了。
於是他轉而傳音道：“如果門內沒有大礙的話，能去幫星聯嗎？”
安文朔看了看那幾個星聯弟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施恩於這幾人？也不是不行，此次宗門應該沒有什麼大事，但星聯會遭殃，你想去的話，我陪你走一趟。”
“多謝前輩！”典恩揚驚喜地說道。
安文朔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每隔幾分鐘就服下一枚丹藥，恢復著血淵秘法和碧血隕龍訣造成的損傷。
血淵之道本就是以血為媒介，不斷壓縮自己的靈氣、鮮血和殺意，不顧自身的丹田和經脈是否能承受住，只為了爆發出最強的一擊。
而龍吟劍宗的碧血隕龍也有著類似的能力，是一種損耗精血的神通，雙方融合之下，則會產生成倍的增益，當然，反噬也很強。
不過肉體上的損傷都比較好修復，安文朔此時雖然氣血大虧，體內經脈紊亂，但本身修道者對肉身就不甚在意，加上登峰造極的現代煉丹術，也就是多吃些丹藥的問題。
想起這些事，安文朔不得不感嘆修道的優越性，至少在身體這方面，他完全不用在意肉體上的損傷，合道之後，只要心神還在，隨時都能重新凝聚肉身，因此經脈紊亂、丹毒沉積全都不用在意。
當然也因此，修道者沒有體修。
不過在今天看到了典恩揚的存在返虛之路後，他也開始暢想，是否也會有人能創造出修道的體修之路，更重要的是賦予其可行的意義呢？
……
在靈寶天尊的時空盒子中，劍老輕鬆地應對著愈發扭曲的世界，向顧子澈講解道：“這個神通本質上就是擷取一段時空切片，以四維觀測者的方式將其固定下來，但由於靈寶天尊實力有限，他無法完美地將其擷取，因此這個時空切片會不斷異化，變得越來越詭異和不合常理，最終崩解。”
“時空切片本質上是沒有攻擊力的，只是一種四維觀測的低維表達，但由於他實力不濟，所以才能對人造成傷害，而當這個盒子崩解的瞬間，就是我們逃離的契機。”劍老微笑著道。
能嘲諷靈寶天尊實力不濟的，大概除了他也不多了。
“四維觀測？”顧子澈疑惑地注意到了這個被反覆提及的詞彙。
“嗯……這麼說吧，舉個例子。”劍老看距離時空崩解還有一會兒，於是解釋了起來，“你知道，一維就是一條線段，你如果將兩個彎曲的線段圍成一個圓，那就是一個二維球的表面；如果你將兩個二維的圓形彎曲成半球后拼起來，那就是一個三維球的表面，那如果你將兩個三維球上的點一一對應，那就是一個四維球的表面……你能明白嗎？”
“……在四維之前能聽明白。”顧子澈誠懇地說。
“沒事，這很正常，低維生物無法理解高維的視角，你只需要明白，無數個三維空間上的點一一對應拼在一起，就是四維世界的表面積。”
“也就是說，在四維生物的視角里，整個宇宙中任何一個時間點的任何空間，都是一個時空切片，或者說三維時空球，就好比你在你的屋子裡，手指隨便點牆壁的一個地方，就是五年前的正一星系，點了另外一個地方，就是一百年後的銀河系，三維世界所有的時空就像陳列架上的紅酒一樣擺在四維空間的表面，而四維生物可以隨意地抵達任何一處。”
“總之，我們利用一些特殊的科技手段，半模擬了這種情況，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在極大的限制條件下，可以做到時間巡遊。”
顧子澈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說靈寶天尊將四維表面的一粒牆壁灰摳了下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很通俗。”劍老認可地說道，“其實你可以從另一個視角來看這件事，‘時間’這東西並不是絕對的，也不是一條直線，在超光速飛船裡的人和在外面的人感受到的、觀測到的時間完全不一樣，在進入到星際時代後，人類最應該擯棄的就是絕對時間觀。”
“對了，如果你有認識的人修時間大道的話，可以將這段話送給他，時間長河是地球時代人類狹隘觀測產生的誤解，在光年的尺度上，時間會產生很多其他的形態。”
顧子澈點頭：“好，我知道了，感謝您的講解。”
劍老揮了揮手：“不用那麼客氣，我這肉身還是……算了，差不多到時候了。”
此時整個空間已經初步顯現出了詭異的最終姿態，邊境在黑色的裂紋中持續崩解，但卻如幻覺般恢復如初，然後又在充斥宇宙的鮮紅色肉瘤的慘叫中扭曲，白色的三清怪物此時已經佔據二人周身一半的方位，腐朽的生靈和蒼白的靈魂閃過，但再看時卻了無蹤跡，黑色的空間裂紋如萬花筒般交織在面前的血肉之壁上，扭曲的怪物在哀嚎中向他伸出絕望的觸手，世界拉扯著他的靈魂，要與他一同隕落。
“屏息凝神，別看。”劍老說道，“時空切片的崩解，足以殺死大羅真君。”
聞言顧子澈連忙封閉了一切感官，進入冥想之態，元神閃爍之下，不用半秒就在這死亡絕境中深度冥想，讓一旁的劍老嘖嘖稱奇。
有些人在稍微吵鬧一些的地方就無法靜心，而能在時空崩解的扭曲絕境之下深度冥想的，他平生僅見一位。
而此時，崩解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這片被靈寶天尊以三腳貓功夫剝離出來的時空切片難以抵禦來自現實宇宙的壓力，在展現出越來越多詭異的變化之後，來到了自己生命的終點。
剎那間，一種巨大的恐怖在劍老的心頭炸響，那是宇宙毀滅的大恐怖，是萬物歸虛、永恆沉寂、一切都毫無意義的終極毀滅，是自古以來所有智慧生物和文明都在擔憂的終局，是不可抑制的威力和軌跡，是無數文明為了將其中止或者躲避的最大災難。
雖然崩潰的只是一個時空切片，但對於其中的生物而言，這就是宇宙的一切。
就像對身處宇宙之中的人類而言，他們並不知道宇宙的外面是什麼，因此宇宙的毀滅，意味著一切的毀滅。
劍老悶哼一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極致驚恐的神情，但為數不多的理智依舊讓他依舊撐了下來。
這種大恐怖能直接湮滅大羅的心境，但作為曾經的龍醒天尊，如此程度還是差了一些。
而緊隨其後的，便是時空崩解的傷害，那種無視任何防禦，在宇宙存在的層面上的毀滅，對任何無法超脫本宇宙的生物都有著極致毀滅性的傷害。
但二人並非本宇宙的生物，因此這樣的傷害無疑會降低許多，從一個絕對秒殺的結局，變成能死得痛苦一點的結局。
劍老眼前一眯，直接棄了手中的劍，那柄他隨意從葉少遊那裡借來的劍不過是八品仙器，此時早就因承受不住產生了大量缺口。
只見他將手伸向後腦勺，懸停在後頸之上，而後猛然抓入，金色的鮮血飛濺，伴隨著骨肉的蜷曲、碾壓、剝離、斷裂，還有隻有胸腔中能聽到的恐怖聲音，一根金色的脊骨前段被抓出脊背，一聲嘹亮的龍吟之聲同時響徹！
所謂龍醒天尊，便是龍骨劍出鞘的剎那，蒼龍甦醒，洞徹九州！
金色的脊骨在血肉的拉扯之下被硬生生拽了出來，其中的龍紋在金色鮮血的流淌之下更加明亮耀眼，蒼青色的龍魂縈繞其上，用欣喜的目光看著劍老。
時隔多年，他們終於可以再度並肩戰鬥了。
劍老看著手中的龍骨劍，想起當年還是龍吟劍宗一個小有名氣的弟子的日子。
那時他雖然沒有背景，但勝在天賦卓絕，在同屆中穩居第一。
但每個宗門都有複雜的內鬥，在一次比試上，他提前一天被人下了藥，而後在擂臺上爆發，被一個不認識的對手打碎了脊骨。
雖然那人被宗門制裁，廢了修為，但他知道，那只是他某個仇人的替罪羊罷了，真正的敵人並沒有露出身影。
而身為龍吟劍宗的弟子，身體中軸線的脊椎骨被打碎，意味著此前的體修修為幾乎毀於一旦，而此後哪怕修好，此後的修煉也將困難重重。
為此他消沉了許久，直到兩年後，他在那場驚心動魄的龍墓之戰裡再度被擊潰，拖著殘軀來到了最底層的亂葬崗，拿起一根破碎的廢棄龍骨，對準太陽穴，想要了結自己。
就在這時，一條和他一樣失敗的蒼龍龍魂告訴他，如果他不嫌棄的話，他可以成為他的靈寵，而且不需要龍吟劍宗為他打造肉身，他直接化為他的脊骨。
從那一刻，未來的龍醒天尊便明白，這是自己一生的好友和脊樑，而非什麼靈寵。
蒼龍為脊，負劍九州，重鑄殘軀的劍老從未忘記，他的身體，是同時屬於一龍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