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裴清河(上)(1 / 1)
裴清河跟著秦開陽一同返回洞霄宮,此時宮內人心惶惶,只是相對外面情況較好。
洞霄宮從很早之前起就相對封閉,更像是一個避難所或者隔絕的堡壘,並不像外界的修士一樣,將自己的金融體系深度融合進玉清幻境之中,甚至他們一直都不信任玉清幻境。
這造成的最大的影響就是,洞霄宮弟子的財富幾乎沒有損失,他們所有的貨幣都是僅在宗門內部流通的“貢獻點”和仙材神礦。
不過宗門賬戶確實被完全凍結,鋒銳在星聯的資產也被凍結,但由於鋒銳的現金流不多,因此這筆錢也不過百億,原先是儲備著拿來打點人情用的。
留守的藥堂長老燕靈韻在危機爆發的開始就宣佈會盡力向靈寶天宗核對,如果對方拒絕歸還,則會用實物補償弟子們的損失,因此騷亂也基本壓了下來。
三位長老匯合後,燕靈韻大倒苦水:“常駐門內的弟子是安撫住了,但合作社的和外務弟子們財產流失很多,這些人回來後門內的情況明顯惡化。”
藥堂是個清閒職務,燕靈韻本人也是個有些社恐的姑娘,平日裡就泡在藥田和藥堂裡研究丹藥,結果現在長老掌門們集體外出,逼得她下場安撫弟子,讓她苦不堪言。
“無妨,合作社裡的有兩成都修道了,會幫著我們穩定局勢,而且門內真仙都很穩定。”秦開陽安撫道。
洞霄宮有三百多位真仙,分別住在“六觀”,即洞晨觀、元陽觀、衝真觀、玄同觀、龍德觀、洞陽觀之中,潛心修煉,只圖晉階太乙真君,雖然這幾年洞霄宮開放了,但絕大多數的真仙甚至還沒出關,記憶停留在百多年前。
而他們的財富也不受此次事件的影響,故此,哪怕鬧得再兇,也不過是一些金仙及以下的弟子在煽動,不會出大事。
門內起不了大風浪,但不斷返回的弟子依舊像候鳥一樣帶來不好的訊息,回來的人幾乎個個帶傷,面露痛苦之色,真仙們守在入口,以防有敵人潛入。
裴清河面帶憂色,隨手點了點一位剛剛走進來的重傷弟子,碧色光點飛入,讓他毫無血色的面容稍微好看了些。
他有些訝異地看著這位記憶裡一直非常冷漠的仙堂長老,抱拳道謝,但裴清河根本沒有理他。
人們不斷走入,他不斷為眾人治療,甚至連本身的傷勢都顧不得,步履匆匆地穿行在東倒西歪的人群中央,灑落漫天青碧之光。
弟子們在感激之餘卻非常好奇,這位長老執掌傳功傳法的仙堂,近百年來不知道將多少試圖偷學秘籍的弟子打成重傷丟出昊天閣,哪怕是在傳授的時候也面色發冷,似乎誰都欠他錢一樣。
唯一的好評大概是這位長老確實能力非凡,整棟昊天閣所有的神通功法都爛熟於心,稍微得他幾下指點,修為就會突飛猛進,在這件事情上,哪怕最討厭他的弟子都不得不承認。
但如今,他行走在撲倒滿地的傷員之中,長劍歸鞘,鋒芒內斂,青碧如雨般自他修長的五指中湧出,而後在虹光與天雲之間灑落,就像生命的噴湧和救贖的薄霧,他面露悲憫之色,腳步趔趄地穿行,像心懷萬民的聖徒。
“夠了,清河。”秦開陽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該管管自己了。”
裴清河轉過頭,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毫無血色。
他神色迷離,似乎眼前看著的,不是現實。
秦開陽嘆息一聲,心道他的心病又犯了。
“開陽,我聽到很多人在痛苦中掙扎。”他說。
“我知道,我知道。”秦開陽按著他的肩膀,“但你不能這樣透支身體,會撐不住的。”
裴清河沒有回答,但兩行淚卻兀自流了下來。
當越來越多的人陷入痛苦之中時,當血雨再度充斥天空,他再一次回憶起離開故鄉時的場景,還有再也無法見到的那個人。
秦開陽凝視著他,作為當年唯二跑出來的兩個人之一,他和裴清河一樣是親歷者。
二號人類,是以公元時代人類基因為模板的產物,通常用於社會學研究,模擬古代場景,或者更加原始的文明姿態。
他和裴清河都屬於這個人種。
他們最初生活在一個模擬古代的星球之上,作為坐井觀天的螻蟻,他們看不到高天之上的星環,看不到無處不在的研究人員,只是過著自己的生活。
他們是同屆科舉生,雙雙進士及第,結下了不錯的友誼。
後來他入朝為官,有賢德之名,裴清河則以詩歌著稱,在朝中短暫地擔任了翰林學士後,便被下放至地方。
秦開陽對此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有一年南方大旱,他一紙書信飛鴻而至高堂,引得大量南黨成員南下渡河救災,而他也因一首詩聞名天下。
後來聽說,他和一個草木精怪成婚了,但那時秦開陽剛剛擔任副相,公務繁忙,沒空去關注遠在千里之外南方的舊友。
再後來,就是二十年後,那年他剛剛過了五十大壽,結果天火墜落,世界分崩離析。
超越了他想象的災難落向世間,告示著毀滅驟然而至。
守衛皇宮的能人異士飛入空中阻截天火,但卻被直接燒成飛灰。
唯有剛剛從南方回京的,此時已四十餘歲的裴清河佈下劍陣,以太白之金屬靈氣,護京城安定。
在他的身側,還有一位年輕的有著娃娃臉的女孩緊貼著他,手中升起無盡草木精氣,抽調整個中原的木屬靈氣護衛此地。
那應該是傳聞中的草木精怪,容顏不老,即使二十年過去,依然是一幅可愛少女的模樣——秦開陽如此想道。
他很想去幫老友一次,但常年的案牘勞形已經摧毀了他的一切,包括從二十歲就已經不再修行的武學。
於是那一天,他看見天火墜落,看見劍意沖天,看見草木有靈。
而後,他也看見世界的毀滅,與那抹碧色的墜落。
在大地崩裂下墜的最後五秒鐘裡,他看見裴清河揮灑著血淚,衝向那下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