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裴清河(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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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進行著社會學實驗的靈寶天宗而言,這只是簡單的一次格式化,這一紀的任務完成了,論文透過了,那這個世界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抹除後再安置一批新的就好。

至於其中的人們在想些什麼、愛著什麼,那都無關緊要。

正常來說,他們會隨著整個星球的格式化被徹底抹除,就如同他們以前無數代先輩的屍骨那樣,歸於死寂的結局,哪怕秦開陽是景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宰相,裴清河是有史以來最著名的詩人和劍客,但那也僅僅是在微渺的籠子中稱道,就像螞蟻中的大力士一樣。

不過好在當時範同大在靈寶天宗做學術訪問,路過時被裴清河散發出的強烈意志所震動,從而出手救下了這顆星球上的人。

那個寫論文的研究生自然沒什麼意見,一萬星幣就把景國的所有人打包賣給範同大了。

但範同大救不了那麼多人,只能從中選取一部分帶回宗門,而秦開陽和裴清河就是其中他最看好的人。

當時上代掌門、範同大的隔代弟子玄心真君在一次煉丹中丹火攻心,導致心魔橫生,於壯年時期暴斃身亡,但偏偏下代弟子中沒有能充當大梁的,於是範同大隻能自己跑出來到處看看有沒有有潛力的新人。

秦開陽依舊記得,當時荀濯還是個小男孩,怯生生地跟在範同大身後,拽著他的袖子,似乎離開了這位溫和的老人就沒有安全感,他一把知天命的年紀,還得喊荀濯師兄,搞得他很彆扭。

至於範同大最看好的裴清河,卻只是抱著那具屍體,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在後來裴清河無限消沉的百年間,秦開陽無數次想問他,那個女孩在他心裡到底是什麼地位,為何值得他那樣的天才沉淪至今,但回答他的只有一雙平靜卻滿是落寞的雙眼。

他甚至開始暗恨自己當年為何要那麼忙於政務,錯過了最後的時機。

對他來說,他的命實際上是裴清河救的,是他在最後爆發的意志引來了範同大,而他只是個沾光苟活的傢伙罷了。

而他也一直認為,裴清河的天賦遠勝於他,在景國時他就是天下第一劍仙,後來在洞霄宮中時,他日思夜想好幾年的功法,裴清河一看就會,甚至直接掌握了全宗的神通秘籍,讓秦開陽瞠目結舌。

但這只是他隨手為之,從那個女孩墜落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心思去修煉什麼東西了。

可能唯一保留的,就是她留給他的,救難的遺願。

“你還記得那年南方大旱嗎?”在許多年前的某天夜裡,裴清河忽然對他提起。

“記得,怎麼了?”秦開陽問道,“我記得你寫了一首詩,引得元和南渡,天下聞名。”

裴清河搖了搖頭:“我從不在意虛名,元和南渡也並非只是一首詩,我當時動用了太子的關係,還有南北兩黨的爭執,最後求到李元卿府上才搞定的,而我做這些,只是因為她。”

秦開陽屏住了呼吸。

“她是個傻得要命的樹妖,看不得草木凋敝、人們死去,將自己的精元分給草木,維繫他們的生命,也分給飢渴的災民幫他們續命,結果自己倒下了,我火急火燎地趕回京城搬救兵,結果皇帝老兒說斷無此疏……南方千萬災民,他不在意,反而是那個傻樹妖在意,也不知道是誰的子民……”

“但是你成功了。”秦開陽說道。

“是,我成功了。”裴清河罕見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後來我就和她遍遊天下,實際上就是到處救人,元和七年的風災,元和九年的旱災,開泰元年的水災……二十年來大大小小几十場天災,我都去了,我並不是多喜歡救人,只是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罷了。”

秦開陽看著雙目爬滿血絲的裴清河,腦海中迴盪著當年的夜談。

“醒醒。”他說。

裴清河露出了一個慘痛的笑容:“你知道嗎?老秦,快一百年了,其實我已經不記得,到底是她喜歡救人還是我喜歡救人了,不過或許這二者並沒有區別。”

秦開陽嘆息道:“那你也應該先保重身體。”

裴清河低下頭,輕聲道:“我只是在贖罪而已,從百年前至今,我都在問自己,為什麼死去的不是我,只有這樣折磨自己,我才能獲得一點點的安慰。”

“……”秦開陽沉默。

滿天的青碧還在灑落,這是他從來沒有用過的神通,秦開陽能打包票,這絕非洞霄宮內任何一門有記載的功法,而是他自創的。

“放心,老秦,我沒事。”他慘笑一聲,“我還得留著這身軀還師父的恩情,不用管我。”

秦開陽看著他,確實如他所說,雖然他的傷勢在不斷惡化,體內的生命力在瘋狂外洩,但卻奇怪地穩定在了一個瀕臨崩潰的邊緣,就像要死卻不能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以相信這是何等的痛苦,但他卻面色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甚至刻意維繫這樣的姿態,以此來折磨自己。

他不知道那個樹妖是什麼樣的,但他卻能從這穿越百年的愧意中窺到一絲當年的追憶。

那個讓景國劍仙和大詩人長劍歸鞘,陪她雲遊半生的人,又是如何帶著愛意離開。

他默默地退後,抬起頭,看到整個大滌山都充斥著緩緩落下的光點。

他伸出手去接,能感到一絲溫和的涼意,像大旱之中的甘霖,攜天空之上的祝福降臨。

於是所有弟子的傷勢都在快速恢復,無論是法寶還是神通造成的傷勢,哪怕是詛咒、腐蝕、毒素等頑固難解的東西,也在那青蒼之色下若冰雪般融化,那不僅僅是修復,甚至是生命本質的修補。

樹妖沒法創造生命,只能將自己的生命,分給天下。

千百年的壽元灑落人間,救一場大旱。

裴清河微笑地仰起頭,當那青碧落下之時,彷彿她還在人間。

於是他伸出右手,牽起不存在的幻影,背對繁華,帶著模糊不清的記憶和遺願,走向滿目瘡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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