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將軍（1 / 1）
接到訊息的時候顧子澈正在和全艦的船員們進行磨合，雖然他作為指揮官不用親自學習駕駛技術，但各個模組和基本的操作是要明白的，還要順帶認識一些主要的船員。
幾次宴會、擺些名貴的好酒、各種功法神通一送，又允諾了一些報酬，顧子澈就和船上的真仙們在明面上打成一片了。
雖然顧子澈並不喜歡這樣的應酬，真仙們也未必會真的感謝顧子澈，但至少表面上已經和和氣氣了，後面有什麼話也好說，都不會撕破臉，這就是修仙界的世故。
顧子澈邊喝邊感嘆，如果是合作社的人就好了，維繫他們之間的羈絆是對舊世界的控訴、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對理想的忠貞不渝，而非眼前琉璃盞中金黃色的酒液。
推杯換盞煙霧繚繞，鳳肝龍髓百味天珍，顧子澈發揮出自己三腳貓且僅有理論的廚師知識對菜餚進行了看起來非常博學的點評，引來了真仙們的恭維和叫好。
安文朔坐在一旁對此頗為不屑，斜著眼睛，一幅昏昏欲睡的樣子，但葉少遊倒是面帶微笑。
在這樣的環境裡起事，潔身自好可以，但潔癖不行，能熟練地融入大環境但保持內心，說明他已經成長了許多，同流但不合汙，比同流合汙或者潔身自好都要困難。
如今的顧子澈面露淡淡的微笑，簡單地把握整個酒局的氛圍和走向，顯然已是非常熟練。
當然，這也和這些老狐狸真仙們非常配合有關。
此時，一份訊息以神識的方式加密傳遞過來，顧子澈微微一愣，收到了來自裴清河的訊息。
“靈魂算力？”顧子澈暗中揣度。
算力問題是他一直比較頭疼的事情，之前是想走阿爾法文明的路子，但一關於“意義”的塑造還在推進，本來進展得很不錯，結果先是被迫搬離銀河系，又是遭遇了封禁終端的混亂打擊，導致宗內現在還是人心惶惶，連紫派那邊也在思考要不要先撤回去，不要捲入修仙界的內戰之中。
而且就算紫派真的兌現了承諾，如果給的只是當年給軟體人文明的那點算力，依舊只是杯水車薪。
因此新的算力技術對顧子澈而言非常重要。
一瞬間，他有些歸心似箭，想依靠自己的靈魂試試看能不能開啟更大的算力，但眼下局勢確實非常緊張，此時回去不知道要浪費多長時間。
而且裴清河信誓旦旦地說三天之內一定讓他拿到基礎款的【高光速屏障】，心下一想，顧子澈最終還是收起了心思，專心研究這艘巨大的戰艦。
值得一提的是，這艘戰艦雖然用的是幾千年前的老型號，但所有的裝置、配件、結構、設計都是最新的，甚至用到了很多星聯不對外公開的機密技術，而且以上這些全都送給了顧子澈，根本沒有任何隱藏。
也就是說，星聯直接向顧子澈贈送了他們70%的戰艦技術。
其中就包括了顧子澈一直心心念唸的【亞空間災難規避儀】，那是亞空間星港的終極核心，而在這艘戰艦上足足裝了十幾個艙。
顧子澈很清楚，這不僅是城隍天尊的贈予，也是整個星聯的贈予，單靠城隍天尊或者龜黨是不可能批下這麼多機密技術的。
這也意味著，星聯幾乎不認為自己能倖存，將這些技術公開給自己，或許也是存了些“至少這些東西不會遺失”的想法。
目前他已經將這些技術全部記錄下來並寄給宗門，可惜的是學者團集體陷入亞空間，暫時不能將其轉化為自己的東西。
想到這裡，顧子澈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靈寶天尊一動手，他這邊就萬分難受，從三清大醮到現在，接到的幾乎都是壞訊息，己方連見招拆招都非常困難，更別說對抗了。
但此時正在酒席上，顧子澈的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被當成了一百種解讀，一位坐得較為上首的真仙立即問道：“掌門是有什麼為難之事嗎？但說無妨，在下會為您分憂。”
顧子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被人誤讀了，不免覺得有些好笑，說了聲“沒事”。
幾個小時之後，晚宴結束，賓主盡歡，九百六十多位真仙向著顧子澈道別，紛紛迴歸各自的崗位。
顧子澈也返回了駕駛艙，繼續跟著將軍學習指揮官應該知道的一切。
和很多人幻想中的不同，越先進文明的造物，操控難度其實是越低的，像眼下這艘戰艦，雖然足有中型行星的大小，但其實只要一個人按按鈕就能啟動並駕駛，哪怕是隻猴子，也能在艦載AI的輔助下航行並不墜毀。
但之所以需要幾千人甚至幾十億人，只是因為這個人數可以發揮其全部的實力，因為修仙界的戰艦至少有50%的實力源於其艦載的修仙者，失去了仙法神通的戰艦，相對於其他文明的就差了許多。
而且操作難度低，不代表維修難度低，通常來說伴隨著技術發展，維修難度和操作難度是呈反比增長的，操作難度越來越低，維修難度越來越高。
比如另一個可能線上橫跨整個本超星系團的人類文明，之所以會在短時間內崩塌並瘋狂衰退，就是因為極低的操作難度和極高的維修難度之下，一旦製造工人和維修工、設計師這些人死亡後，人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凝聚了幾千年文明的巔峰科技造物不斷磨損和毀壞。
更別說很多東西都是全行業共同智慧和技術的結晶，就好比戰列艦，只是存活幾個或者幾十個工程師都是沒用的，只要有一個模組的維修技術斷絕，那麼它就再也不能被修復。
因此這種發展有利有弊，好處是普適性很強，人們不用學習和自己完全不相關的技術就能輕鬆地操控技術產品，但抗風險能力比較低，很容易讓文明瞬間崩塌。
對人類而言，這個缺點是不可彌補的，因為人的壽命、記憶都是有限的，誰都不可能在現代社會成為通才，不過對修仙者來說不一樣，漫長的壽命和近乎無限的腦容量讓他們能貪婪地攫取各個行業的知識。
七大宗中有一些已經開始了所謂的“火種”計劃，也就是創造一些瞭解整個修仙界全學科知識的大羅，並近乎永恆地封存起來，以免修仙界的傳承徹底斷絕。
當然，這些東西只是將軍的一些道聽途說。
“是不是扯遠了來著……”將軍有些尷尬，“二百多年前有一個七大宗的學術峰會，討論的就是這個問題，說內部爭鬥不能影響修仙界整體的存續，不過看起來也只是說說而已。”
說到這個，他又嘆了口氣。
樹倒猢猻散，但真正的“猢猻”只是那些天尊，剩下的小人物只不過是樹上的蛆蟲和蟬罷了，當大樹倒下時，他們可沒有什麼另擇高枝的權利。
顧子澈搖了搖頭：“沒有，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些事，挺新奇的，沒想到七大宗之間還有這種有遠見的協議。”
將軍冷笑一聲：“有肯定是有的，沒誰是傻子，反而是裝傻充愣的多，這麼多年來修仙界遇到的所有問題其實都有聰明人提起過，其中還有一部分拿到了七大宗的最高聯合會議去討論，但是真的有用嗎？”
“很多人——比如我麾下的那些兵們總是罵，說上位者尸位素餐，都是些滿腦肥腸的蠢豬，那麼多大問題擺在他們眼前了都不去處理，只知道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但實際上，那些人都不是傻子，他們只是裝傻的聰明人罷了。”將軍嘆息道，“顧掌門，你認為‘聰明’這個詞該如何定義呢？”
顧子澈說道：“這可不好說，你得看這個聰明在什麼語境裡。”
將軍問道：“一個能預料到危機的人，和看不到危機的人，你覺得誰是聰明人？”
顧子澈簡略地答道：“前者。”
“那如果一個預料到危機後堅定地向所有人宣講，並要求修仙界調動物資對其進行修補和預防，併為這個目標奔走一生的人，和一個預料到危機，但又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所以選擇無動於衷的人，哪個是聰明人？”
顧子澈沒有回答。
將軍苦笑一聲：“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後者才是聰明人，他們懂這個社會的道理，不會付出額外的代價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有時候不僅不做，甚至會從中牟利，這種人是大眾眼裡的‘聰明’人，而那些一根筋地去處理危機甚至為之付出一切的人，則是‘傻子’。”
“要我來說，七大宗的上層都是這些人——包括我在內，我已經老了，不像年輕的時候那麼一根筋了，當時我覺得自己聰明得看穿了一切，痛斥世界的黑暗，痛陳天下的弊病，覺得上位者都是庸人，連近在眼前的危機都看不到。”
“現在才知道，他們都是聰明人，他們看我的表演如同看小丑一般，在自以為是的舞臺上進行著戲劇演出。”
“現在我看到那些充滿憤怒和正義的聰明後生，也會嘲笑他們的不自量力，覺得他們是傻子，但他們也覺得我是傻子，是個靠關係和資歷混上來的蠢驢將軍，所以顧掌門，到底誰才是傻子呢？”
將軍說著說著又偏題了，不過顧子澈已經習慣了，老人總是喜歡回憶過去，他們的人生中有太多波瀾壯闊可以敘述，時不時就長吁短嘆起來，不過顧子澈倒不排斥，因為這些知識都是非常寶貴的。
顧子澈平靜地說：“那麼，您覺得‘聰明’這個詞，代表的是智商的高低，還是和這個社會融入度的高低？”
將軍沉默地剪掉一根雪茄的頭，默默地吞雲吐霧起來了。
顧子澈繼續道：“從客觀上來說兩者都對，因為詞義會隨著社會的變革而改變，不過就我來說，選擇同流合汙，並不是一種‘聰明’，如果這是聰明的話，我寧可選擇愚鈍。”
“而且既然您今天能在這裡說出這樣的話，不就代表著您並非是您口中的那些裝蠢之人嗎？”
將軍笑了笑，有些寬慰：“只是一個老人的懺悔罷了，星聯估計要沒了，我也要殉宗，將死之人其言也善，如果人在臨死之前只要虔誠地懺悔就能寬恕一生犯下的罪過，那也太便宜我了……”
“要我說，我這種人，比單純的蠢人危害性更大，畢竟扳倒蠢人容易，扳倒裝蠢的聰明人卻不容易……你說是吧，顧掌門？”
他忽然這樣問道，讓顧子澈有些詫異地去看他在黑暗裡明滅不定的臉，還有被掩蓋在煙霧裡忽明忽暗的紅色雪茄煙頭。
他有些驚訝，甚至如果定力不夠的話還會被嚇出一身冷汗，因為知道他志向的人其實不多，而他也並沒有和這位將軍交往過深。
“不用這樣看著我。”將軍掐滅了只抽了十分之一的雪茄，咳嗽了幾聲，“【古桃流煙雪茄】，銀河系核心高引力狀態下種植的異種雪茄樹，號稱什麼上古神木，這種夠勁的傢伙年輕的時候我能連抽一盒然後幹爆一打滿編的外環巡洋艦叢集，現在只能浪費了。”
說罷他又笑笑：“不過當時我買不起這種東西，抽的是從上司辦公桌上順的，他雖然心痛但是還得給我授勳，把他氣得半死……我總是這麼幹，將軍那裡總是有很多人過去送禮，送的都是我沒見過的奢侈品和天材地寶，我想要什麼就偷偷拿走，事後只要打個漂亮仗他就沒話說了……”
“那時覺得偷偷順來的雪茄很好抽，後來我當了將軍，莫名其妙被人打聽到了這個年輕時乾的事情，送了我一倉庫，但我忽然覺得這玩意其實沒有那麼香了。”他在桌子上折斷了雪茄，“但我必須要收下，還要裝作很喜歡的樣子，甚至天天抽，到哪都抽，因為這樣才夠‘真實’，沒有喜好、過於乾淨的人在軍部是不被接受的。”
“啊……說起來，我當時雖然戰果頗豐，號稱外環的雄鷹，星聯的王牌之首，但我背後沒有天尊作為背景，只有一兩個看好我給我投資的太乙，所以我是不可能當將軍的。”
“但那個老傢伙臨死前向雷槍天尊推薦了我，說這輩子就這一個請求，所以雷槍天尊成為了我的背景，我成為了鷹黨的中堅，新的第七艦隊司令。”
“其實吧……我當時沒把他放在眼裡，覺得這就是個老古董，雖然有點聰明，不算無能的上位肥豬，但也是個笨象，慢吞吞的而且一臉嚴肅，什麼都不讓幹，還給他取了外號。”
“後來當了將軍我才知道，我這種不服管束只渴望建立個人戰功的傢伙是多令人討厭，需要我在後面為他擦多少屁股，需要多少默默無聞計程車兵在一旁護航和付出，需要改變多少作戰計劃死掉多少人，還知道了……我是有權剝奪他的軍籍甚至殺掉他的。”
將軍又點燃了一根新的雪茄，雖然上一根只抽了一點就被他折壞了：“但現在再說悔恨已經來不及了，就像我現在懺悔也無法彌補曾經所犯下的錯，不過我還記得當年將軍是怎麼死的。”
“他說，黎明會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