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師兄弟（1 / 1）
通常來說，從太乙真君開始，修仙者就開始代代單傳，一代又一代的權力更替中持續地把持著權力和力量，並竭力阻止其他修仙者搶佔自己的位置。
當代龍吟劍宗宗主，鎮龍天尊便是如此一位平平無奇的天尊，從小被父輩作為龍吟劍宗未來的繼承人培養長大，然後平平無奇地接手了龍吟劍宗。
沒有什麼波折，一切都很平穩，這也是修仙界最常見的情況。
這裡要說明的是，後代不需要強制繼承前代的尊號，各大宗都傾向於自行選擇尊號，但靈寶天宗和玄牝教育兩家是個例外，他們不同於那些彰顯個人實力的宗門，他們需要的是極力淡化“天尊掌控全宗命脈”這種事實，來偽造一種虛假的民主，因此兩家宗主靈寶天尊和育人天尊很少露面，更多的是作為一個象徵性的意義。
這套制度的優越性就在於，極大地促進了宗門內部的內需，提高了活躍度，尤其是商業活動，人們相信憑藉努力一定能成為人上人，也不吝於消費，淡化了宗主的存在之後，光每年各大星域的派系都會在董事會上互相攻訐，這種對抗又加強了人們以為掌控了宗門的錯覺，更加瘋狂地為此花錢。
也因此，才鑄就了靈寶天宗和玄牝教育崛起的奇蹟，以及兩家商業帝國。
對民眾而言，他們似乎擁有選舉權，對持股的中層而言，他們似乎有參加董事大會的權利，靈寶天尊像個橡皮圖章一樣沒有存在感，幾大星域的總督天尊吵成一團……林林總總的事情讓人們誤以為自己對這個宗門有什麼決定的權利，但真正爬上去才知道，很多大羅都不一定能影響宗門的決定。
修仙界的人民從來沒有擁有過權利，有的只是挑明的高度集權和偽裝的高度集權。
當然，龍吟劍宗不太一樣，作為三大軍事宗門之一，他們崇尚武力，宗主會作為唯一清醒的天尊處理對外事件併成為武力威懾，還有一位御龍者勉強維持著清醒，在宗門需要的時候駕馭燭龍參與戰鬥。
劍老緩緩轉身，看著面前那副有些陌生了的蒼老面容，感受著他幾乎要腐化完畢的靈魂，嘆了口氣。
“來得這麼快？”他無奈地說道，將軒轅劍收入隨身空間，顯然並沒有打算放棄。
“師兄不遠萬里從地府裡爬起來，就是為了這軒轅劍？”鎮龍天尊笑了一聲，帶著一些複雜情緒，初聽像輕蔑，但又有些緬懷，“若是如此，託夢給師弟不行嗎？我也沒幾年時間了，到時候給師兄捎下去。”
劍老凝視著鎮龍天尊，他太熟悉自己這位師弟了，當他出現殺心時，睫毛會微微低下，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用於遮掩自己的神色，就像帝王的十二冕旒一樣，遮擋面部讓下人看不清所思所想。
他知道，或許軒轅劍在此之前只是一件只有紀念意義的寶物，但從現在開始，鎮龍已經確定，軒轅劍上有著他此前沒有發現的秘密。
“說起來，還沒有宴請過師兄，千年未見，不如讓師弟盡一盡地主之誼，小酌一杯？”老人微笑道。
劍老沒有回答，默默地看著他，他有些想知道，鎮龍到底是早就知道他已經復活，還是看到他才知道的？如果之前不知道的話，居然可以這麼鎮定嗎？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是否證明現代黎明會已經和龍吟劍宗的這位最高掌權人搭上關係了？
還是說……是從天師道和靈寶天宗那裡洩露的訊息？
鎮龍天尊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的確不知道劍老復活的訊息，他能趕到這裡，只是因為秘庫安裝了一套新的安保系統，加上此前的幾次更新，一千多年了，科技已經不是劍老那個年代的了。
但即使是他，也對此感到無比震驚，此時能站在這裡，只是勉力按捺住內心的不平靜而已。
雖然劍老展露出的只是大羅的氣息，但對於這個早該在一千二百年前死去的人，鎮龍天尊絲毫不敢大意。暗中排程整個龍吟天闕，試圖將他困死在這裡。
劍老神色複雜地看著鎮龍，他知道，眼前之人對自己估計也是如此情緒。
他們雖然號稱是師兄弟，但那只是內門弟子之間的敬稱而已，並不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龍醒天尊在多年以後成為天尊之前，還用著他的本名——陳無歸，雖是龍吟劍宗的主姓陳姓，但論關係不知道要排到那一代去了，只是一個遙遠的支脈。
好在他生了一副好靈根，還有著罕見的先天盤古體，極其擅長煉體術，大成之後斬天斷地、破虛裂空根本不在話下，舉手投足之間便能碎裂行星。
因此，被破格吸納進了龍吟劍宗的內門。
在這裡，在這個九成都是真君天尊子弟的地方，陳無歸第一次體驗到了很多東西，比如階級，比如差別，比如歧視，比如霸凌，比如失敗。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天尊的子弟根本不需要碰運氣一樣地去生出什麼體質，他們生來就被安插了最適合的靈根，並且可以在三十六聖體中隨意挑選。
而且後天聖體比他的先天聖體還強，因為那些體質都是經過生物技術微調的、集百家之長甚至其他聖體優點的產物。
因此他原先引以為傲的天賦並沒有帶給他任何過人之處，反倒更加絕望地認為，哪怕靠變異，也敵不過這些出生時就被設定好的完美的修仙者。
入門兩年後，他唯一的願望就是撐住不被淘汰、不成為最後一名，爭取保住倒數前十的位置，不被踢出內門。
這是一個看似很沒志氣的理想，但僅僅是這個，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而鎮龍和他不一樣，彼時陳無歸入門15年，比鎮龍大三屆，是他的師兄。
但當鎮龍抵達內門，整整五位天尊蒞臨、所有弟子鞠躬行禮時，他就知道，所謂師兄師弟完全就是放屁。
他不是他的師弟，而是未來的宗主。
先飛的雀鳥是比不過後離殼的鳳凰的，陳無歸很清楚這一點。
龍吟劍宗教給他的，是不可逾越的壁壘。
甚至他能明顯感覺到，在成為地仙之後，內門的師長們已經開始教一些稀奇古怪根本沒有實用價值的東西了，而同屆的也大多不來上課了。
聽他為數不多的一位好友說，那些真君天尊的弟子都回家被長輩授課了，真正有用的知識、神通、功法全都是人家家裡私傳的，不會放在內門。
陳無歸還想起來，在他剛入門被師長們帶去藏書閣領功法時，他滿懷憧憬地走上藏書閣，透過層層考驗，登上三樓，挑到了一本天級功法，但當他走下樓時，等待他的卻是同學們無情的嘲笑。
——因為只有他走上了藏書閣。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有自己家傳的功法啊，原來藏書閣裡的都是可以公開的垃圾啊。
那時，他獲得了自己的第一個外號：“撿垃圾的”。
也拉響了他整個內門時代悲劇的序曲。
他像劉姥姥一樣看著內門的繁華出神，但這只是上位者手裡展現出的微不足道的一點罷了。
按理來說，他和鎮龍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他是要費盡心思碰運氣拼上一切才有可能成為真仙，而天尊對鎮龍而言，只是一個開始。
但命運的齒輪自陳無歸從龍墓中爬出來開始，緩緩交錯，而後向前滾去。
很多年後，被人尊稱為龍醒的陳無歸也會坐在龍吟劍宗宗主的寶座上，懷念著過去的歲月，他總覺得從那一天起，從龍墓裡爬出來的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一個被蒼龍撐起脊樑的惡鬼，要撕開這暗沉的天空。
而他和鎮龍長達三百年的爭鬥，也從那時開始。
蒼老的鎮龍天尊也凝望著這位闊別太久的宿敵，指尖在微微發抖。
是激動嗎？畢竟殺死他的不是自己，是他一輩子的遺憾，但他內心拒絕接受但又不得不扭曲地承認一個答案——他在害怕，哪怕陳無歸僅僅是一位大羅，他是成名已久的天尊，他依然在害怕。
面對一位殺出一個代理宗主的兇人，誰能不怕呢？
甚至在一千兩百年前陳無歸死後，還一直有人說鎮龍這個宗主的位置是撿來的，是龍醒去搞黎明會不要了丟給他的。
然後那些人就被鎮龍屠了滿門。
當然，關於這個說法，這對師兄弟二人內心都是不認同的，陳氏主脈以外的人繼任宗主對整個龍吟劍宗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更何況燭龍也不答應，因此陳無歸當年最多也只是一個代理宗主，而且坐得非常不穩定，哪怕他不去搞黎明會，最終也會被趕下來。
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依舊被鎮龍視作奇恥大辱。
所幸一千兩百年來，知道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知道的也選擇了閉嘴。
但陳無歸的復活，再度喚醒了那份沉睡的記憶和羞辱。
劍老看著鎮龍天尊，嘴角流露出了一絲微笑。
從那份猶豫裡，他看到了他的虛弱。
就如同一千五百年前那樣。
他所有的強大、高傲、自信、囂張，都基於他的背景，當這一切都不再管用時，鎮龍流露出的是極其沒有安全感和慌亂的一面。
“酒就不喝了，這次有事，下次我請你，一千多年前我的繼位晚宴你沒來喝酒，下次可別再拒絕了。”劍老貼心地幫鎮龍天尊回憶起了他最厭惡的那個時刻。
鎮龍天尊下意識地想暴怒——不知道為什麼，在陳無歸面前，他依舊是那個失敗的師弟，但積年累月的智慧讓他在剎那間鎮定了下來，猛然出手，攔下陳無歸。
但此時已經來不及了，龍吟天闕旋轉過合適的角度，劍老微笑著向故人告別。
破解護宗大陣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難度，他在瞬間來到傳送點後，又瞬間利用安置好的龍魂信標破開大陣來到外部，然後直接消失在了亞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