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批判和新生(六)(1 / 1)
在虛無的場域之中,顧子澈遊離於這個時間之外的超越之地,靜靜地思考著過往的全部。
全域量子波意識已經隱去,但它留下了不少知識供顧子澈參考,並讓他先學習完再離開。
錯誤的理論是無法導向正確的結果的,顧子澈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而且他愈發感受到,那種過去決定現在、決定未來的庸俗決定論一定會導向宿命論,也就是“未來是既定的,是被過去和現在確定的”,整個世界因此處於一個令人窒息的、壓抑的框架之下,人們的作為毫無意義,存在也毫無意義。
這是一種必然的推理,是基於這種非常封建的、有政治隱喻的框架下的推論。
這種理論和時間觀預設了即得的可以決定未來的,已有的可以決定未有的,未來發生的一切都在過去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掌控之中,一切都是沒有自由的,唯一有自由的就是那些最早的既得利益者和框架制定者。
而且為了給這個理論打補丁,還杜撰了一個沒有理由和基礎的“主觀能動性”,似乎人有的選,但實際上沒得選。
可實際上,人類一直都是有自由意志的。
未來的王國切切實實地存在,它感召著現在,吸引著現在,以一種歷史必然性拉動著整個世界往那個方向執行,但人類的自由意志可以決定自己是否要接受這種召喚。
就像年輕人往往會出現一種衝動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出現一種“我不得不這樣做”“我必須這樣做”“如果我不這樣做,整個世界就不好了”的感覺,這時,那個未來的必然性就降臨在了這個人身上,人可以選擇接受這種感召,也可以迴避這種感召,這是被人自身的意志所決定的。
也就是說,“現在”是被“自己”所主宰的。
如果人迴避了這種感召,那麼他也可以過完自己的一生,無論是功成名就還是碌碌無為,沒有什麼會束縛他。
但如果響應了這種感召,勇敢地迎接和承受未來那種真誠而明快的、充滿創傷的自由,和虛假的、偶然性的“自由主義”幌子相決裂,看到世界的內在矛盾和困局,那麼,自我就參與進了未來必然性的自我實現。
於是個體的獨屬於她/他的愛意、情感和品位,就會銘刻在這個世界的本體論層面,參與進去,成為必然性的一部分,共同鐫刻在這個世界的原始碼裡,為這個世界本身訂立新的目的論法則。
而這就是人的自我實現,是黑格爾主義,是馬列的自由。
這種自我實現一定會是痛苦的,是充滿創傷的,是曲折而艱難的,也是有可能失敗和死亡的,或許在他人眼裡,這種實現充滿了英雄主義式的悲歌,但在自己眼裡,他無時無刻不在和整個世界的奔騰、湧動、運轉並肩前行著,他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一種創傷中的快樂,一種明亮而堅定的快樂。
他全部的身體機能、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智慧和思想都會在這條路上迸發,他不會有任何被埋沒的潛力,他身為人的一切可能性都在這其中得到證明,成為後來人眼中的“偉人”。
人個體性的差距並不大,並不會大到令人絕望的層次,神童不一定是偉人,偉人也不一定是神童,先天的身體機能並不佔據主導地位,反而是人類本身在向著未來王國前進時,那種自我實現會拖著人類的身體機能綻開最偉大的焰火。
這就是人的自由意志。
顧子澈輕輕闔上雙眼,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具備了一個革命家最基本的信念和能力。
甚至這是他在另一個機率線上所不曾具備的,因為那個他先天就是天才,是王者,是領袖,是先天就凌駕一切統治一切的神。
但他必須要走過垃圾星的深邃背影,穿過戰列艦的滔天火海,邁過商場的勾心鬥角,見過文明邊境的生命消亡,承下摯友喪命的刻骨之痛,體悟無數的苦難和無數的現實,在最黑暗的世界裡爆發出最孤絕的光明。
一定要在這時,他才能在歷史中找到自己所存在的意義和一生應當踐行的使命。
大道書閣緩緩開啟,所有的典籍都在瞬間消散,化作唯一的《道書》。
他翻開扉頁,寫上了四個字——
無我,非他。
人類的主宰不是我。
但也不會是別人。
“無我”是一種強烈的犧牲精神,我將我自己的意志銘刻在整個歷史的演變之中,響應未來的感召,哪怕自己不復存在。
這不是消解掉自己的虛無主義,反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個人意志,這種意志要用自己的個人精神去篆刻時間,去錨定時間,從這時開始,顧子澈之前那種聖人主義帶來的自我虛無就被徹底消解掉了,轉為一種強烈的“將世界兌現”的慾望。
“非他”則是一種強烈的戰鬥精神,人類不應被主宰,不應被支配,不應被壓迫,任何試圖凌駕於人類頭頂上的東西都會被強硬地推翻,任何試圖操控人類思想、束縛人類自由的都會被打入地獄。
無我,非他。
這是顧子澈第一次用精簡的語言表達出自己的革命綱領,它被銘刻在道書的扉頁,也將被銘刻在三萬京人類的心中,和既定的未來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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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元4928年,清玄道祖第一次提出“無我非他”的革命綱領,這是一種極其決絕的戰鬥綱領,表現出強烈的奉獻欲和戰鬥欲,從而進入常說的“中期清玄思想”階段,從一種較為庸俗的聖人理論轉化為真正的革命家,拋棄了溫和悲憫的聖徒姿態,轉而成為了一個軍事領袖。
我們並不清楚這種轉變是怎麼發生的,無論是在史料、起居注還是回憶錄中都沒有詳細記載。
我們猜測這種思想是他早就定好的,只是因為當時陷入絕境的星聯才讓清玄道祖不得不提前拿出這份綱領,讓整個合作社進入戰鬥姿態,當然,也可能只是一次突然的頓悟。
這份綱領是激進性的、革命性的、開創性的,對當時的局勢起到了非常重大的作用,但它依然是有缺陷的,因此只能被稱之為“中期清玄思想”。
當時的清玄道祖沒有意識到這種戰鬥綱領只是一種中間形態,社會不可能永遠沒有意識形態,導致他在戰爭結束後陷入了一段時間對意識形態存在的過度批判和疑心病。
但無論如何,這份綱領在歷史上的意義直到今天都是不可抹去的,它第一次讓人類以第一意志的姿態站在了宇宙之中,並讓此後的漫長時間裡不再有任何至高凌駕於人類之上。
——《哲學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