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宗族(1 / 1)
幾分鐘後,她等待的客人來了。
不出意外,領頭的是棠驍,另外兩位是她血緣上的表哥,總之是在棠氏的五服之內。
棠阿槐平靜地坐著,命令旁邊的自律機器人泡茶,也沒問他們想喝什麼,藏著一種“愛喝就喝不喝就滾”的味道,並沒有給他們選擇權。
棠驍沒有表情流露,按照棠阿槐對他過往的印象,他此刻應該是很生氣,正在極力忍耐,但她並不在意。
雖然她的記憶裡還有棠驍動粗的模樣和兇狠的面容,但那些東西都已經變成了昨日幻影,她並不想報復回來,但也不會寬恕他的行為,只是變成了一種疏離的陌生人。
“那個……阿槐。”棠驍先開口了,看得出來,他把姿態放得很低,扯著嗓子極不情願地說道。
四周的空氣寂靜了一瞬,棠驍不知道繼續說什麼,而棠阿槐則平靜地喝著茶,另外兩人不斷給著眼神,示意棠阿槐說點什麼活躍一下氣氛,但她根本沒有理會。
棠驍的眼中閃過一絲羞惱,繼續說道:“是這樣的,族長想請你回去看看。”
棠阿槐放下茶杯,將蓋子輕輕蓋上:“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就是族內很擔心你,漳平叔……你父親也在,過去這麼多年了,不知道你變成什麼樣了。”
“你也知道過去這麼多年了啊。”棠阿槐語氣平淡地說道,“我成為合作社玄牝戰區副總督的任命是三天前下來的,目前通訊延遲是六分鐘,你從正一星系趕過來差不多要三天,時間卡得挺準的,看來是一刻都不敢拖延。”
“不是的,阿槐,大家都很關心你,只是此前不知道你在哪,最近聽說合作社的新副總督和你名字一樣,我們查過之後才發現是你,於是立馬就叫我來了。”
“行了。”她打斷道,“我從來都不是合作社的外圍人員,以天師道的諜報,估計所有成員在你們那都有名單,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只是不想搞內部清洗弄得人心惶惶而已,訊息是大前天的下午4:22分傳出去的,光訊號太原始了,你不會以為我們截不下來吧?只是懶得計較而已。”
“……”棠驍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極力掩蓋自己的情緒,或者說尷尬。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就是為了在這裡折辱我?你就是這麼對你的未婚夫、你的血緣親戚的?在外面幾年,你居然變成了這麼個沒有教養的東西?”
棠阿槐波瀾不驚地拿起茶杯吹了一口氣,吹動上面漂浮著的靈葉:“你不用著急,棠驍,你覺得被女人駁倒、在一個你原先可以隨意使喚的人面前丟了所謂的‘面子’讓你感到憤怒和羞辱嗎?然後你就搬出了這套宗族的糟粕,搬出了血緣關係,因為道理你站不住,你只能在這套被你構建出來的體系裡才能站得住腳。”
“住口!棠阿槐!”他憤怒地呵斥道,撕開了那層本就岌岌可危的禮貌的外衣,“家法如山,那是無數天尊和真君所總結出來的道理和規矩,你可以羞辱我,羞辱族人,但絕不可以羞辱族法!”
棠阿槐搖了搖頭:“我聽說道衍天尊讓血火一代崛起,打破了宗族的束縛,但看你這樣子,似乎又回到過去了?你們這些號稱血火一代的激進年輕人在掌權後重新發現了宗族的益處,然後倒行逆施,玩屠龍者終成惡龍的把戲?真是悲哀啊,棠驍。”
提到道衍天尊,棠驍終於是沒話了,因為道衍對宗族的破壞是毋庸置疑的,任何想重建宗族的,都必須要過道衍那一關。
但是……如今他已經不在了。
棠阿槐看著他的表現,心領神會:“帶著宗族來了波反攻倒算……是張玉樹默許的?是他刻意為之還是被你們利用了?”
棠驍怒容瞬間爬滿了臉龐,似乎想要為天師正名,但卻硬生生地咬著後槽牙憋住了,他並不蠢,這種涉及天師換屆隱秘的東西怎麼可能亂說,萬一被套話了估計族長會直接生撕了他。
最終,他還是打起了感情牌:“阿槐,不管怎麼說,漳平叔都是你的父親,生養之恩大於天,你怎麼都得回去一趟看看家裡人。”
棠阿槐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抬起頭看著他:“棠驍,你知道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問了社長什麼嗎?”
“什麼?”
“我問他:宗族是什麼。”
“現在我已經有答案了,宗族是一種基於血緣的債務關係。”棠阿槐說道,“我被生下來,我就欠了父母一條命,這就是【原初債務】,我必須要不斷地償還這份債務,父母也會不斷地強調他們為我付出了多少,潛意識地需要我償還,但這種償還是不可能被完全償還的,除非我割肉還母、削骨歸父,一命換一命,才能從這種傳統的倫理中解脫出去。”
“但我真的欠了他們一條命嗎?且不說生命是不屬於任何人的,就單單從倫理上來說,我去借高利貸都要我自己去簽字籤合同,而父母借給我的名為【生命】的高利貸,卻從來沒有問過我是否同意,就強買強賣一樣地將其給我,然後逼迫我償還。”
“於是我就不是我了,而是父母的債務奴隸,我一生的意義都是為了滿足父母的慾望和期待而存在的。”
“而想解決這種債務,唯一的方式不是償還,而是傳遞,只要我生了孩子,將這份債務傳給我的孩子,讓我的孩子也來還債,那我就解脫了,我從負債人變成了債主,這樣不斷傳遞的債務,就是宗族的本質,手握所有人欠條的人,就是族長。”
“但這份【原初債務】從來都不存在,只是一個被構建出來的方便管教的工具。”
她的雙目閃爍著堅定而睿智的光芒,那是超脫了舊秩序的、充滿了清醒和理想主義的光芒,那光照得棠驍有些刺眼,甚至充滿了厭惡和嫉妒。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陰暗情緒。
憑什麼……憑什麼我一直以來努力忍耐、努力攀爬、努力維繫的東西就這樣被你解構,被你棄如敝履,你把我的神當成垃圾,那我是什麼?連垃圾都不如?
他紅著眼睛說道:“那漳平叔為你付出的錢、精力、愛、關懷,這些東西呢?你忘記了這些東西,還反過來傷害他,我從未見過如此白眼狼的人!”
“我並不否認這些東西。”棠阿槐說道,“他為我做了很多,但棠驍,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想結算這些東西嗎?如果你想,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算賬,他為我花了多少錢,多少物資,我全部還給你,甚至雙倍、三倍地還,這都可以。”
“但一旦把這些東西算清,你就沒有把柄來影響我了,棠驍,你不敢跟我算賬,你強調血緣,不就是想依靠這種算不清的東西來從合作社中攫取利益嗎?一旦這些賬目被算清,你就沒有任何牌了。”
她平靜地看著棠驍,那種目光似乎洞悉了一切,她將一切陰暗的詭譎伎倆拆開來公之於眾,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不敢跟我算賬。
棠驍憤怒地咆哮:“那他為你付出的時間、精力……那些無價的東西,你又該怎麼衡量?用你那庸俗的金錢嗎?!”
“庸俗的是你。”她說,“我並不想算賬,我對你們依然是保留了一份關懷的,只是你用這種東西道德綁架我,逼得我算賬。”
“至於你說的時間、精力這些,那我幫他們掙的面子、為他們帶去的快樂和歡笑、為了他們的期望而努力表現、對他們的服從、我為了他們而付出的時間和精力,這些東西你又該怎麼算?”
“棠驍,親情是好的,是值得被珍惜的,但親情永遠是被建立在平等之上的互相尊重和互相成就,而不是還債。”
“我不是他們的理財產品,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後才是他們的孩子。”
“建立在債務關係之上的宗族體系,是要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堆的。”
“我不知道張玉樹是怎麼想的,但在我看來,他就是倒行逆施,將道衍好不容易冒著巨大風險奠定的新風氣、新體制重新扭轉回去,如果我是道衍,我恐怕能氣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