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當我們(1 / 1)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沈廓都在以那種非常粗鄙且帶有連續不斷的顏色段子來轟炸整個現場,引發了一陣又一陣的狂笑,但那些話卻依然有著其不可忽視的隱喻。
這些隱喻並不深奧,一般人就能聽懂,但這些觀眾看起來並不想聽懂,或者完全將其當做一個樂子。
而南兮也不再對此感到不耐,反而聽得津津有味,正如他之前所說的那樣,當人真正處於一個不可撼動的壓迫之中時,是會失去自己的尊嚴的,只能用一種黑色幽默的語氣來襯托背景的恐怖。
“這是既得利益者的享樂。”劍老忽然說道,他看著臺上的人,面無表情,“最早的時候是那些投降的黎明會成員,為了表明和過去進行切割,就去侮辱折磨那些不願投降的成員,但實際上天尊們並不在意這種事,最後只能成為中產階級的娛樂活動。”
南兮評價道:“透過對另一個群體進行貶低和嘲諷,來襯托出靈寶天宗的強盛,從而享受著優越感。”
“是的。”劍老說道,“而且這是隻有中產階級才能進行的享樂,因為底層都在痛苦中哀嚎,上層則根本不在意這種樂趣,唯有那些因靈寶天宗而暫時富有強大起來的人,他們的利益和本宗的強盛深度繫結,他們感激靈寶天宗為他們帶來的富裕,因此非常喜歡這種娛樂,來一遍遍強化這種印象。”
“但他們也是可以被拉過來的盟友。”南兮說道,“畢竟中產的夢是世界上最易碎的夢,他們並沒有生產資料,只要稍有波動,就會重新成為無產。”
“有的夢醒了,就不要再去睡回籠覺了。”
說到這裡時,臺上的主持人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我們都知道,天師道一直以宗族體系為紐帶,直到數年前才被道衍打破,但最近又有重燃的勢頭,對此你怎麼看?”
沈廓輕聲笑了笑:“因為他們是劣等宗門,是保守派,是不思進取的蛀蟲,是被靈寶天宗打得抱頭鼠竄逃出修仙界的失敗者,宗族的復辟是必然的……”
“以上都是屁話!”
臺下瞬間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叫罵和質疑聲。
南兮小聲問道:“怎麼回事?”
劍老呵呵一笑:“因為那些話是靈寶天宗的主流聲音啊,誰要是敢說其他五宗也有可取之處,基本上會被群起而攻之,畢竟現在在打仗。”
只聽臺上的沈廓根本不懼那些罵聲,自顧自地說道:“因為道衍想要將那些生活在宗族中的人重新拆分為現代的原子式個體,必須要給他們提供足夠的保障和生活物資,但天師道的劍並沒有為他們開墾出足夠的土地,於是他們就只能回到宗族的保護之中,尤其是在道衍死後,這件事變得愈發不可控。”
“誠然,宗族體系是極其落後的前現代生產關係,必定帶來落後的生產力,但這就像是饑荒年代的觀音土,它會吃死人,但很多人不得不吃,對那些徘徊在死亡邊緣的人來說,對那些生活悽苦的人來說,對那些被大城市排擠的邊緣人來說,或許宗族才是他們最強而有力的靠山。”
“這些問題沒法解決,人民的衣食住行、合法權益沒法解決,那麼在經濟下行的時代,從墳墓裡刨出儒教的那一套老東西幾乎是必然的。”
“你看看這些在臺下叫囂的人,他們只知道罵天師道,然後來讓自己產生優越感,但從來不會思考社會變動的底層邏輯,將一切問題歸咎於某個民族的劣根性,這就是你要的聲音?”
此時臺下的場面已經控制不住了,雖然南兮看到的只是投影,但實際上節目在播出時,是有大量觀眾的。
主持人似乎也有點慌張,他沒想到在這種幾乎已經有確定的官方答案的熱點話題裡,沈廓也能毫不畏懼地說這種話。
他無助地看向後臺,但後面的製作人只是告訴他“控制場面,節目繼續”。
於是他只能將話題轉向對沈廓的羞辱,他拿出一面鏡子,打斷了沈廓的高談闊論,塞到他手上:“你看看自己,這就是你說的智者嗎?你看到了什麼?”
明鏡照徹,只有一張面黃肌瘦蓬頭垢面的臉龐。
但沈廓又笑了。
他說:“我將世人分成四種。”
“一種是相信上帝存在,並且像上帝存在一樣生活的,是普通的、愚昧的信徒。”
“一種是不相信上帝存在,而且像上帝不存在一樣生活的,是一般的科學家、哲學家、教師。”
“一種是不相信上帝存在,但像上帝存在一樣生活的,是心存僥倖或者略顯絕望的普通人,他們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唯物主義,但實際上又求神拜佛積攢功德,這其中包含了期待一夜暴富的投機主義者,也包含了盡了人事只能聽天命的絕望者。”
“還有一種是相信上帝存在,但像上帝不存在一樣生活的,他們知道有神存在,但偏偏要在絕望中宣稱自己是自由的,宣稱自己不受任何控制,並騎著瘦馬拿起破槍,向上帝發起唐吉坷德式的絕望衝鋒,燃燒自己的一切,即使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死。”
他看著主持人,但主持人卻只能看到火。
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那是最瘋狂、最歇斯底里的不信者,他不是宣稱上帝已死的忤逆者,而是要殺死上帝的弒神者。
在這個末代的修仙界,天尊們高高在上,七大宗統御一切,他們成為了事實上的上帝,強大的實力保證了體制的絕對實施,人們再也不可能無視“神”的存在。
但依然有那樣的狂徒,會在上帝存在的世界裡,向上帝發起最終的挑戰。
他宣稱自己是自由的,即使他知道他被上帝控制,像荒誕喜劇中的小丑,用蹩腳的悲慘遭遇讓觀眾們發笑。
主持人慌了,雖然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經被封靈手銬封閉了一切修為,但那種熾烈的目光依然將他焚燒得靈魂燥熱。
他不顧製作人的命令,慌忙起身,對他伸出手:“感謝您的參與,時間已經到了,讓我們結束這次愉快的對談。”
沈廓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他笑著說:“你是個不錯的人,當我們(方言,蘊含人民的詞義)奪權時,你可以不用去古拉格,只用服三年勞役就行了。”
主持人面前拉扯出一個笑容:“謝謝,那你可真是太寬容了。”
劍老“噗嗤”一聲笑了,弄得南兮莫名其妙:“古拉格是什麼?”
劍老搖了搖手:“沒什麼,一個很古早的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