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命名桌(1 / 1)
演講結束之後,顧子澈清晰地看到許多表情浮現在了這些工人的臉上,有興奮,有痛苦,有明悟,也有不屑,但不管怎麼樣,至少已經沒有了麻木,這就很好。
他並沒有想過一蹴而就,第一步只是讓他們開始思考,讓他們發現這一切的不合理。
麻木就像是做夢,夢中的人是不會意識到夢境背景的不合理的,只有醒來後反思,才會發現“哦這個夢非常不合理,這裡是斷裂的”等等,而顧子澈的演講只是讓他們醒來,去反思一下那個夢中的世界是否合理。
醒來是痛苦的,但唯有感受到痛苦,才能推動著人們前進,那種痛苦和對世界不合理的質疑,正是督促著無有階級完成其歷史使命的力量。
但這種力量並不是什麼神或者“歷史必然性”,而是被資產階級所創造的,正因為他們創造了這個扭曲的世界,才會誕生這樣的力量,這也是辯證法的要義,即事物自身包含了對自身的否定,資產階級本身就創造了否定自身的力量。
辯證法並不是書上重複一百遍的空話,也不是和事佬泥瓦匠,把所有東西縫合在一起,說“既要看到部分也要看到整體”,它是一種武器,一種不斷髮展著的武器,它到了無有階級手上,就變成了解剖資本的手術刀。
這個例子也可以類比到天主教會的小男孩醜聞、古代宗族中的扒灰醜聞等,這就是事物自身孕育著的反對它自己的力量,也是一種基於理論的洞悉。
但這只是比較淺顯的一部分,很多人走到這一步時就停下來了,寫一些批判的文章,然後洋洋自得地覺得自己比別人都更聰明,有種“看破一切”的優越感。
但正如那句話所說的:“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但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除去批判的武器,還要有武器的批判,如今批判的武器正在傳遍合作社,而武器的批判正在被顧子澈握在手中。
他重新回到了工位上,身邊的工友們好奇地看著從演講廳回來的人,有些貪婪地看著他們手中的丹藥袋子,並不斷詢問他們發生了什麼。
但那些人往往忌諱莫深,只是小聲地說道:“等輪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每個人都有機會的。”
隨後的一週裡,顧子澈每天都要進行演講,除去演講,還會有一些迷茫的人主動找到他,他必須開導和指引這些人,而鐵721安排的記錄員則時刻跟在顧子澈身後,將他的這些談話整理為《熔爐堡對談錄》,以便在工會內部流傳。
至於演講的聽眾,因為一次只有一百五十萬的話顧子澈得連續演講九十多年才能完全講完,所以三個委員想了很多辦法,比如在休息的半小時內用幻陣籠罩商業街,然後在商業街公開播放顧子澈的演講錄影;比如在一月一次的休息日時開設臨時的演講,歡迎所有工人參與,但並非強制性。
物資的發放也隨著聽眾的增加而增加,所有工會成員都能免費領到一份物資,由於這些東西和工廠發的一模一樣,因此不會引起注意,工人們之間本來也有自己的黑市,這是上層默許的。
或許這些物資的用處並不大,甚至有不少會被賣掉,造成了黑市的供大於求和價格暴跌,但這是一種心理暗示,那就是“就算我離開了公司,我也不會因此而死掉”。
這是底氣,是尊嚴的支撐。
就像一些中年男人之所以低聲下氣任勞任怨,就是因為一旦失去了工作他的孩子妻子老人都要喝西北風,所以他沒有底氣,也就失去了尊嚴。
……
鉑336明顯能感受到,周遭的環境變了。
不只是三大派不怎麼打架了,也不只是工友們之間變得和諧了,更多的是好多工友開始聚在一起小聲地討論著什麼,什麼“燕子”“螃蟹”“螞蚱”之類的,這邊一句“聽了那個關於螞蚱的演講了嗎?”,那邊一句“聽了,解剖窗簾怪的內容我很喜歡”。
每當他過去問的時候,工友們總是帶著一臉神秘的笑容,對他說“等輪到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不僅如此,他還經常能看到一些工友身上的丹藥多了起來,修為精進的速度也增加了,工作的時候不再是一臉生無可戀的面容,而是帶著興奮,或者轉著眼睛不斷思考。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有些陌生,但一月一次的假期還沒有輪到他這個組,最近他聽說商業街也有演講,於是決定去看看。
隨著巨大的鐘聲在星球內部響起,生產線“咔啦啦”地震動起來,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他獲得了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但大部分時候他只想躺在原地,放空大腦什麼都不想,或者在終端裡看點娛樂影片,釋放一下壓力,因為去商業街的話,走路都要走十分鐘,一個來回之後就沒多少時間了。
但這一次,他還是決定去看看。
跨過旁邊躺在地上和死屍沒啥兩樣的工友,踹了一腳累趴在車床上差點頭都要被切掉的工友,他開啟分割槽的隔離門,隨著閃爍的指示燈快步走向通往地表的通道。
通道就是一個從地表通往地下的狹窄深井,沒有梯子更沒有電梯,但這難不倒修仙者,他雙腿微微發力,靈氣自丹田湧入下肢,這其中的運轉不免觸碰到那些因為靈氣抽取而損傷的經絡,造成了更加嚴重的內傷,但他已經不在意了,想去地表的話,就已經做好了這些準備。
他猛然起跳,藉助身法往上飛了數千米,然後在牆壁上微微借力,又一個跳躍飛躍千米,他在深井之中反覆折躍,不斷上升。
正常來說散仙不至於這麼弱,不說飛行,瞬息之間橫跨行星也不是難事,但這些人靈根極差,修行的心法和神通也是最簡單的,甚至身體都殘破無比,到處都是內傷,還能動都算是奇蹟了。
大約九分鐘後,他成功來到了地表,扶著牆壁一個踉蹌,咳出了一口心血。
他連忙將那些血收集到瓶子裡,這些東西可是寶貴的商品,在黑市裡能賣一點錢,可不能浪費了。
商業街非常繁華,棚子從兩側的居民樓裡延伸出來,從地表到三百多米的高空,遍佈著各種商販,人造彩虹橫亙在天空噴泉之上,那噴灑的甘露淋在最上方的攤位中,為那裡渲染出了一層瑰麗的水晶之色,朦朧且夢幻。
沒來過這裡幾次的鉑336有些暈頭轉向,他在終端的地圖裡搜了幾次相關的資訊,但都沒有搜到地址,於是他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這裡走著,找人打聽演講的所在地。
忽然,他發現不遠處有個地方排著長隊,前來排隊的人也神秘兮兮的,嘴裡說著他聽不懂的暗語,他下意識地覺得那就是演講的入口處,然後跟著人流一起開始了排隊。
他的神識掃到了那邊的招牌——“命名桌”。
很奇怪的名字,但他對這批人的奇怪習以為常。
排隊並沒有持續多久,在他焦急地思考是不是休息時間結束了、要不要直接回去的時候,終於輪到了他,面前的傳送陣亮起,上一個人面帶微笑走了出來。
他急著回到工位上,也沒有多猶豫,直接一頭紮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簡陋的小房間,不過周遭被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一絲灰塵,只是有些陳舊,空蕩蕩的室內只有面前的一張木桌,一位女士坐在桌後。
他有些緊張又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裡,問道:“呃……演講在哪?”
那位女士也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演講不在這裡,在隔壁的微醺街540號,不過你來這裡也可以,先在這裡取完名,然後下次再去聽演講。”
鉑336有些失望,但他還是乖乖坐了下來,多年的壓迫讓他習慣了服從命令,也不會拒絕他人,他只會默默地承受一切,就像是一頭任勞任怨的老牛。
女士看了看他,很認真地跟他科普道:“人的姓名分為‘姓’和‘名’,姓是傳自父母的,名一般也是父母取的,不過自己可以修改,我們並沒有父母,所以這些你都可以自己決定,姓的話你看看這個《千家姓》,挑一個或者自己造一個,名的話……你有什麼心願嗎?”
鉑336一時間有些懵,問道:“我有名字啊,鉑336。”
女士搖了搖頭:“不一樣的,這是編號,不是名字,名字中蘊含了你對未來的期望,蘊含了你的美好願景,雖然這些願景不一定會實現,但這是人性的體現,代表了你還會對生活報以期望,你需要有一個名字。”
“我……”鉑336有些呆滯,“我沒什麼心願。”
女士安撫道:“不,你是有的,比如你想吃好吃的,想休息,想娛樂,這些都是心願,只是你習慣了不去想它們,因為你得不到,所以你越想越難受,但不要緊,現在想一想吧——你是人,不是機器,你有自己的夢想。”
鉑336愈發惶恐,而且休息時間也快到了,他只能隨便地說道:“我的心願是休息,我累死了,我想睡覺,或者到處走走也好,姓的話……就姓鉑吧……”
女士微微點頭:“好的,我為你想了幾個名——酣眠、悠閒、熟睡、小憩、閒適、徘徊、臥雲、午後、漫步……你可以挑選一個。”
鉑336隨手點了一個,點在了“小憩”上。
女士收回寫著名的光屏,然後在上面點了幾下,說道:“好的,鉑小憩,這是你的名字卡片,請收好,記住之後將其銷燬,最好不要將其保留超過一天。”
她快速地用靈氣凝結成了一塊最低階的靈石,然後用鋒銳的金屬神通將其雕刻成一張小小的名片,交給了他。
鉑336……鉑小憩茫然地接過了那張靈石名片,在道謝之後連忙跑出了房間,從井口處跳入,直直地墜入地下深淵。
“呯!”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墜落聲,他落在了自己工位所在的層數,然後走向自己已經工作了七十六年的地方。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流水線再度開始運轉,他控制著面前的機器,將一個又一個的陣眼打在了那些仙器胚上,陣眼往往是用稀有的寶石類仙礦製成的,但鉑小憩並不懂這些,他只知道仙器上有個孔,對準了,按按鈕,把寶石打進去就行了。
他不能失敗,因為哪怕是一個寶石的損毀,都是他這條命死掉都無法償還的。
他在漫長的七十六年中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他習慣了麻木地做著日復一日的機械式勞動,就像一個比機器還精密的儀器,不吃不喝,不需要休息。
但今天不一樣,他心裡一直想著“鉑小憩”那個名字,他前所未有地想休息,想拋下這一切,躺在地上什麼都不想,哪怕一天也好。
這讓他感到無比的痛苦,他努力將這些想法清出腦子,但他越想丟掉這些東西,它們就愈發清晰。
他很想憤怒地抓著自己的胸口叫喊,甚至想質問那位女士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但他不敢,因為他的手只要抖一次,他的生命就結束了,面前的一切都是比他的生命更加寶貴的東西,畢竟生命可以重來,老闆的商品不能被損壞。
他紅著眼,胸膛瘋狂地起伏著,身上的五根抽取靈氣的管子也開始顫抖,其中的靈氣斷斷續續,開始出現供靈不足的情況。
但這些管子可不管什麼,察覺到供靈不足,那就是工人在拒絕提供靈氣,於是它們繼續扎入他的身體,試圖靠近丹田以榨取更多的靈氣。
這一下把鉑小憩直接抽得渾身青筋暴起,深入骨髓的痛苦從腹部傳來,五根管子像有生命的蠕蟲一樣在自己的經脈中亂竄,粗暴且蠻橫地抽取他的靈氣,甚至想直接攻入他的丹田。
但那裡是每個修士最重要的地方之一,一旦丹田破碎,至少對於他們這種散仙來說,就意味著失去所有修為。
於是他只能不斷地阻止管子深入,調動渾身的靈氣和力氣來防衛自己的丹田。
但他的精力被嚴重轉移了,在劇烈的疼痛之中,他的右手忽然顫抖了一下,於是時機出現了錯誤,寶石距離目標的插入孔產生了一微米的偏差。
剎那間,報警聲傳遍了整個工位,紅色的燈光不斷閃爍。
他呆住了,他絕望地倒在了地方。
他懷中還揣著那張靈氣卡,他知道,自己或許馬上就要永眠了。
在倒下的瞬間,他無比怨恨那位給自己命名的女士,如果自己沒有那些不著邊際的幻想,沒有那些不必要的思想,他就不會出錯——他已經幹了七十六年了,他堅信自己是最熟練的工人,如果不是這些意外和見鬼的想法,他不可能出現任何差錯。
他憤憤地捏爆了那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