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血誓軍(上)(1 / 1)
演習結束後,溫芸抓著幾個艦長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一個個數落過去,然後踩著重重的步伐離開指揮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裡是星港的一處普通房間,甚至沒有靠外的窗戶,只有一個逼仄的空間和黑色的裝飾,靈氣燈將室內照亮,讓它顯得不那麼幽暗,但依然掩蓋不了它壓抑的氣氛。
室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套桌椅,一個內建的微型光腦,一個投影沙盤,以及指揮系統終端。
沒有任何個人享樂的用品,甚至看不出她的審美品位,只有冷冰冰的戰局、分析、命令和指揮。
門忽然被敲響了,而後直接被推開。
一位垂暮老人走了進來,溫芸對此並不意外,因為整個血誓星港只有他一人能在不報告的情況下走入這扇門。
“楊老。”她微微點頭以致意。
老人樂呵呵地一笑,然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硬木的椅子很不舒服,不過沒人會在意這種小事。
“你對他們過於苛責了一些。”他說,“你好像有點焦慮。”
溫芸雙手撐著,放在嘴前,沉思片刻後才說:“是,最近局勢不穩,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得到我們,但那些小傢伙們還是差了些……”
“這事急不了的。”老人說道,“魔鬼式訓練或許能鍛鍊修為和體質,但鍛鍊不了高階的思維和指揮能力。”
“……”溫芸沒有回答。
“少折磨點自己吧,別和血誓軍的小傢伙們一樣。”他嘆了口氣,然後離開了辦公室。
溫芸倒在椅背上,一言不發。
……
四年前,在她主動請纓前往最前線時,她並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多麼困難的情況。
她領著從總部帶走的一小支先鋒隊,遊蕩在空曠的朱雀星系之中,無數破碎的星球化作了漫天宇宙垃圾,死去修士的屍體會莫名其妙撞擊戰艦的舷窗,嚇他們一跳。
甚至有些高階修士的屍體死後冤魂不散,還會化作幽靈和厲鬼遊蕩在太空之中,撕碎一切生命。
有些觸發式的黑洞炸彈像地雷一樣遍佈宇宙空間,漫無目的地漂流著,時不時挑選一些倒黴蛋,將其炸碎。
殘存的難民聚集在一些破碎的大塊星球殘骸之上,為了一點點的物資而大打出手,每天都會有大量修士因此而死去,創造越來越多的太空厲鬼。
這裡是死亡的世界,戰爭所帶來的只有無盡的災難,在這種所有生命共同的苦難之下,什麼勢力之間的紛爭對他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戰爭開始實體化,成為一個吞噬一切生命的野獸。
溫芸看到,大量靈寶天宗的人和血仙劍宗的人混居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隔閡和歧視完全消弭,剩下的只有求活的慾望,和停止戰爭的希冀。
但他們想停止,不意味著別人想停止,殘存的修士幾乎人人帶傷,很多人會因為沒有療傷丹藥而死去,所以必須去搶奪,而搶奪會死更多人、傷更多人,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迴圈。
溫芸在這裡所能看到的,是每個人都在哭嚎著停止這一切,卻又不得不去剝奪其他人的生命。
這裡是人間地獄。
她想按照計劃在這裡徵兵,但她很快就發現,這裡所有的人幾乎都有戰爭創傷綜合症,他們渾渾噩噩,毫無戰意,看到戰艦會下意識地發抖,與人交戰時會害怕和陷入幻覺。
而且這裡的資源已經被盡數摧毀,想重新發展起來的話,需要花大力氣在恆星上建設亞空間汲取透鏡,為整片星域供能,然後從別的地方購買建築模組,按照星球藍圖建設好,而後吸引移民前來發展,或者向工廠購買人類,這樣百年後才有一絲機會恢復。
這是一片毫無希望的廢土——所有看過這裡的人都如此說著。
但溫芸終究是想起了社裡反覆強調要深入群眾,不能以一個大畫像、刻板概念、資料模型來描述整個群體,而是要和他們一起生活,和他們聊天,真正瞭解和融入他們。
因此她讓一部分人封存並看守那些戰艦,自己則帶著另一部分先鋒隊成員開始了在朱雀星系的生活。
她投靠了一處位於殘破星球碎片上的聚居點,熔岩層和帶鐵元素的星球核心已經完全冷卻,只剩下完全黑色的冰冷大陸。
由於遠離恆星,這裡常年保持在零下二百度,沒有晝夜,沒有大氣,沒有磁場,什麼都沒有,但就在不久前,它還是一顆繁榮的行星,是朱雀星系一處重要的貿易中轉港,生活著過百億的修士。
如今,它的上萬塊屍體散射向宇宙的各個方向,靠近恆星的被引力俘獲,墜入日冕,也有一部分成為了新的小行星帶,還有更多的碎塊向著宇宙深處漂流。
在這個小聚居點中,一位受傷的金仙帶領著一萬多名殘餘的修士,躲在大陸中心的庇護所中,他們構建出了一道道法陣和防護網,以抵禦他人的進攻,偶爾會有隊伍出門劫掠補給。
溫芸來的時候一度被排斥,只是靠著她強悍的修為,首領才勉強接受她的加入請求,因為他們太缺強大的修士了。
很快,溫芸就發現了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雖然大部分人聽到戰爭還是會下意識地驚恐,但也有一些修士會在短暫的沉默後深深嘆息,說逃避戰爭是結束不了戰爭的。
他們厭惡戰爭,但又不得不透過暴力的手段來阻止戰爭,這群反戰的戰士迷茫著,隨遇而安著。
而在這群人中也有不同的思想。
一部分靈寶天宗的人認為,戰爭是可怕的,應該要讓靈寶天宗和太清聯盟全面停戰,互幫互助繁榮發展,實現修仙界的共榮盛世。
另一部分靈寶天宗的人則認為,這一切的導火索都是因為靈寶天宗主動發起戰爭,實施霸權行為,戰爭結束的唯一方式就是徹底毀滅靈寶天宗,或者消除它主動發起戰爭的能力。
血仙劍宗的人一樣分為兩派。
第一派認為,無論是太清聯盟還是靈寶天宗都是靠不住的,想不受欺負只能自強和獨立,要效仿開宗者魔道三傑,重新建立血仙劍宗,而混亂的朱雀星系就是最好的地方。
第二派也認為太清聯盟和靈寶天宗都靠不住,但他們不想重走血仙劍宗的老路,而是打算締造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但至於怎麼締造又產生了分歧。
一部分人打算逃離,一部分人打算建立一個難民互幫互助的協會。
總之,難民們的想法多種多樣,但由於目前是生存壓力高於其他壓力,他們必須優先滿足生存,所以這些對未來的想法,必須要和他們面對面地聊天才能掌握。
溫芸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了那些她時常聽到的來自合作社的教訓是多麼有用,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們不是資料、不是機器、不是一個詞彙就能概括的東西,只有走到他們身邊,像鄰居和朋友一樣聊天和生活,才能真正明白他們想要的東西,真正改變和引領他們。
掌握訊息之後,她迅速做出判斷:靈寶天宗的難民依然不願推翻宗門統治,他們已經徹底習慣了靈寶天宗的那套思路,而且深陷於大宗榮光之中,想出來的辦法也和靈寶天宗殊途同歸,本質上是一套意識形態的產物,哪怕如此處境也沒有背離那套東西,因為那已經伴隨著陳年累月的教育,成為了他們思維的底層邏輯和前提條件。
但血仙劍宗的難民是有希望的,他們深受各大宗門的背叛和遺棄,對一切宗門都失去希望甚至滿懷憤懣,他們在絕望之中將矛頭指向了最本質的東西——宗門體系。
但他們只是懵懵懂懂地猜到了這些,他們會燃起烈火吞噬陳舊腐朽的一切,但他們也是幼稚和茫然的,他們並不知道要如何建立一個他們理想中的家園,也不知道如何推倒罪魁禍首,他們缺乏一套科學的指導綱領。
半年後,重傷難治的金仙將整個聚居點的人民交到了溫芸手中,在一聲無力的嘆息中仙去,溫芸將聚居點更名為“血誓軍”,把顧子澈的《黎明星宣言》再度簡化為幾條重要的綱領,稱之為“軍魂”,重啟被封存的那支小艦隊,開始對外發動戰爭。
但她和一般人不一樣,她會以絕對的實力碾壓對方後,宣讀血誓軍的綱領,讓所有支持者加入,而後把那些不願意支援的人送去合作社,最後把物資席捲一空。
他們毫不留情,他們轉進如風,他們如滾雪球般膨脹,由於他們是屬於合作社的軍隊,因此太清聯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管,甚至還會提供一些方便。
在內部思想上,溫芸以為會很麻煩,但令她驚喜萬分的是,血仙劍宗似乎在一夜之間湧現出了大量思想家、哲學家、作家、詩人、政治家……他們灰頭土臉,他們狼狽不堪,他們甚至是在聚居點被欺壓的人,但當他們聽到溫芸宣讀的綱領時,眼中閃爍出的,卻是別人所沒有的光。
他們的思想很混雜,但全都具有進步性,溫芸不得不花費大量的時間和他們談話,閱讀他們的筆記,在瞭解他們的思想後與其辯論,她們留下的音訊檔案都堆疊如山。
這不是因為什麼天賜猛人,而是在被反覆拋棄之後,在混亂的局勢之下,這些人的思想被動地被解放了,沒有人管他們,也沒有人限制思想,而他們的人生境遇和宗門的悲慘現狀又促使著這些有識之士尋找著理由、解決辦法和出路。
每當這個時期,都會湧現出一大批能人志士,不是因為所謂的百年一出,而是局勢逼迫著人們反思。
這些來自血仙劍宗的思想家讓溫芸印象深刻,甚至打破了她對血仙劍宗的刻板印象,這個宗門並非只用一個“魔道劍修”就能概括,在這危難的關頭,無數思想家開始綻放出屬於血仙劍宗的火花。
而這些思想家們也對溫芸十分感激和滿意,因為很少有高階修士能如此傾聽他們的聲音和想法,她會在每個深夜仔細閱讀他們的作品,會花大量的時間和他們進行討論,在一些問題上也樂於接受他們的看法,甚至彙總後彙報給合作社總部。
當她宣佈,希望為他們進行書籍整理和出版時,整個血誓軍的文學思想界都沸騰了,在確定合集名稱時,他們推翻了“後血仙劍宗文集”的名字,改用了“血誓群星”的稱呼。
他們是屬於血誓軍的群星,逐漸照亮這片廢土的黑暗星空。
但征途並非一帆風順,很快他們就遇到了有史以來遇到過的最強的敵人。
那是一支由過百位金仙構建的龐大難民軍隊,背後有太乙執掌,不過考慮到溫芸合作社的背景,太乙並不願親自下場,引來天尊的不滿。
在這場吸引了整個廢土世界的決戰之中,溫芸輸得很徹底,過半戰艦被擊毀,超過九成的戰艦損傷,死者不計其數。
事實證明,只有意志和思想,是不足以戰勝敵人的,血誓軍用數千億人的鮮血為溫芸上了此生最為沉重的一課——他們需要真正的星艦指揮官。
在那之後,溫芸並未消沉,只是更加冷漠,更加失去了笑容,脾氣也愈發差勁,時常對人咆哮。
但在咆哮過後,她又總是會認真地接納別人好的意見,久而久之下屬們也就明白了,她只是喜歡罵人,罵完就行了,該聽的都會聽,不會因言獲罪,因此每個人都培養出了把罵聲當成耳邊風的能力。
從那時起,她就開始瘋狂地尋找一位優秀的指揮官,直到她忽然發現,在此前那場痛苦的戰爭之中,第308艦隊的戰損比好得不可思議。
在確認了不是謊報軍情後,她親自去見了當時指揮那支分艦隊的指揮官。
那是一個蒼老的人,第一眼見到時她還以為那是乾屍,穿著寬大的血誓軍長袍,牙齒沒了,眼睛眯著,手腳乾枯到只剩骨頭包著皮。
說實話,一個修士很少會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哪怕是在瀕死的時候也能留些體面死去的能力,而他身上的靈氣波動並不弱小,有著天仙境的實力。
他叫楊文曠,他的部下如此介紹道。
溫芸覺得他有些眼熟,但實在沒想起來是什麼時候見過,檢索記憶後也確實發現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只當是自己的錯覺,於是坐下和他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