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逃亡之路(1 / 1)
封死門縫之後,母親沉默片刻,開啟了終端。
即使那可能意味著來自外界的資訊,可能會讓她看到一些她不願知道的訊息,但此刻她已經無所畏懼,她必須要保證兩個女兒的安危。
開啟終端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訊息,一切寂靜如常,跳出來的資訊都是一些娛樂業的花邊新聞,彷彿那場動亂沒有發生過一樣,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
她立馬聯絡了鄰居和朋友,想確定她們那邊的情況,但大多數沒有回應。
她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在這顆星球上,像他們一樣建立家庭的其實並不多,大部分都是獨居,因此不會像他們家一樣,父親出門衝擊星球機構,母親和孩子們在家中,很多人為了要回自己的錢,基本上就直接去了。
如果他們沒有回應的話,那就是說,幾乎所有去的人都沒有了訊息。
她原以為太清聯盟不敢對這麼多人動手,更何況他們並不是流民和貧民,他們是正正經經有自己身份和終端的居民。
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文明”從來不是他們的保護傘,文明是用來管理他們的秩序,當上面的人需要時,隨時可以撕開文明的遮羞布。
她很難想象,那些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的政客們,每天把文明和體面掛在嘴邊,卻為何會做出這種完全不文明的野蠻行徑。
文明和野蠻是個很有趣的對立詞,舊貴族會把豪華的宮殿、華麗的晚宴、繁瑣的禮儀稱為“文明”,把泥腿子們的暴動稱為“可怕的野蠻行為”;殖民者們也會把自己販賣奴隸殺戮土著的行為冠以“文明”,把當地人的生活和行為稱為“野蠻”;現代也會不斷地強調文明,評選文明城市文明個體,讓每個人都變得文明,但那些藏在陰暗處的權力和財富的鬥爭卻如同原始的野獸般殘忍而野蠻。
文明和野蠻,是一對帶有強烈話語權的詞彙,往往由某個群體代表著文明,然後將非他們的稱之為野蠻,就好比對清廷而言,辛亥是野蠻中的野蠻,是下層賤民的暴亂,是完全不文明的殘暴行徑,若是教科書由他們來定義,那麼那些行為無疑是野蠻的。
狹義上的文明,是對中層的安撫和矇騙,是對反抗的汙名化,是對太平的粉飾,是無視個體和社會的矛盾、無視集體和集體的矛盾、無視內部的各種矛盾,而以文明一詞當成粉刷匠,統統粉刷成文明,搞個評選和排名,大家都很文明。
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文明,就像這顆星球上的人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些人會做得這麼絕,似乎他們的腦海裡完全沒有文明,又或者說……和灌輸給他們的文明,不是一個文明。
在恐懼過後,浮現在她內心的是憤怒,一種被矇騙的憤怒,一種帶著無力和悲傷的憤怒,因為她被這種矇騙而失去了太多,但她卻對此無能為力,只能憤怒。
很多時候,憤怒只能體現出一個人的無能為力。
不過幾分鐘之後,一份資訊傳來,那是隔壁小區的一位天仙境修士,她在政府有一份文職工作,是自己的社交圈裡較為高階的人。
“後天,星系外圍座標(6654;9211)會有一艘合作社的難民船,時間是標準地球時13:00至21:00,過時就會離開,下一班要等到一週之後,那裡是唯一的出路。”
她有些疑惑,小心地發去資訊:“合作社?那裡不是流民營嗎?之前還有新聞說出了很多暴力事件,每天都在死人,只有真的活不下去的人才會去那裡找機會……”
但這條訊息宛如石沉大海,驚不起一絲波瀾。
對方不再回復。
她嘟嘟囔囔地說:“合作社……算了,哪怕那裡是地獄,也比這裡好些。”
但大女兒卻抬起了頭:“合作社?”
母親疑惑地問:“你知道?”
她點了點頭:“直到,開發無用之城的嘛,之前那個遊戲很火,大家都在玩。”
“嗯?那是他們做的?不是什麼……星輝娛樂的產品?”母親問。
“不是,那是我們宗的代理商,遊戲都是人家做的。”她說,“能做出那種遊戲的宗門,不可能像新聞裡說的那樣。”
母親想了想,無用之城她也有耳聞,雖然她平時工作很忙,但朋友們都在說,為了混入社交圈子她也瞭解過,那確實是被譽為迄今為止最好的遊戲。
於是她的眼神變得堅定:“我知道了。”
隨後,她們便只能看到母親忙碌的背影。
她考慮過那條訊息是騙人的可能,畢竟那是來自政府的訊息,很可能是把他們這些人也騙走,一網打盡。
在遭受欺騙之後,她對宗門的信任已經降到了最低。
她多次查詢了相關訊息,而且後天的那班難民船,她親自去看了。
她離開了家,踏過還殘留著血跡的地面,靠著假死的丹藥偽裝成屍體,混入了運屍船中,以此繞過星環的監控,來到了星球之外。
而後,她用自己的金系仙法臨時附神了運屍船的一個小零件,然後操控著零件前往那個座標點。
她的元神會暫時化作這個小零件的器靈,但這種仙法是有時效的,如果不能在三日內返回,則會元神消散,成為痴傻無魂之人。
在那個座標點,她成功見到了合作社的人,經過短暫的交流,她更加確信了合作社並非是新聞上的樣子。
當時,那位難民船的船員問她要不要去合作社,她說“我還有兩個女兒在星球上,能帶她們走嗎”。
船員的眼神有些黯淡:“很抱歉,女士,我們只是一個很小的難民船,如果有人能來這裡,我們可以接走,但要去星球上帶人的話勢必會和宗門發生衝突,我們也沒有能力強行帶人走。”
聽到這話後的她沒有猶豫,立即轉身返程,說:“下週我再來,會把我的兩個女兒帶上。”
船員認真地說:“好的女士,我們下週會在這裡等您。”
但當時的他們都不知道,這一次回頭,便是永別。
多年以後,合作社社歌《黎明曲》的作曲家慕槿在回憶錄中寫道:“當時的局勢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未曾經歷過的人很難想象我們所見的一切,星環封鎖了整個星球的大氣層,走狗們到處巡視,能離開那裡的只有屍體,因為那些屍體是優秀的丹藥材料。”
“說好的救濟始終沒有到來,來的只有工廠生產出來的臨時勞動力,他們的眼神宛如殭屍般可怕,只知道工作,晝夜不眠,並替代了我們的崗位,而我們能收到的只有公司開除我們的通知,理由是長期曠工。”
“直到那些殭屍越來越多,我們開始確信——宗門不想補助,只想清理我們。”
“母親四處奔波,因為我們家裡並沒有足夠的假死丹藥,但現在誰都知道假死才是唯一的出路,怎麼可能會讓出去。”
“當時有人來家裡搜查,說是搜查,其實就是想找個理由把我們家抄了,或者把我們也殺了,但母親站在門口對著一眾天仙破口大罵:‘這是我家!你們這群狗孃養的想走進一步老孃就把你們全塞回菊縫裡去!哦忘了你們都是工廠狗,想要的話老孃可以幫你們直接打成肉泥返璞歸真!’”
“那些人竟然真的以為母親有什麼後臺,驚疑之下灰溜溜地走了。”
“但她什麼都沒有,屋裡只有她的兩個女兒,門前流淌著丈夫的鮮血,而她就站在那裡,像永遠不會陷落的要塞。”
“可她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最終也沒有要來假死的丹藥或是道具,只是要來了一張偏方,說修仙者的身體是很好的煉藥材料,各個部位都能平替一些核心材料,可以自己煉製假死丹藥。”
“她相信了,把自己的眼睛、肝臟、血肉和各個部位都切了下來,在袖珍的煉丹爐中化作鮮紅色的精華,到最後她已經站不穩了,讓我來煉製,她在一旁指導。”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我親手將她煉製成了丹藥,她溫柔地用殘破的身軀趴在我身上,讓我加材料的時候可以直接從旁邊割取,然後輕輕地在我耳邊說,我和妹妹,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
“我的父親是一個常見的人,他不善言辭、喜歡搏一把、控制不了脾氣、錯了又不願認錯,他身上有著各種各樣的缺點,但他會為了我們付出一切,在那場星幣的盛宴中,他暴富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拿去自己揮霍,也不是吹噓自己的遠見,而是為我買了那張小提琴,帶著我們去聽音樂會。”
“他教會了我不幸的本質是貧窮,我幼年時期絕大多數的悲劇都源於我們的家庭不夠富裕,沒有太多選擇,但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我可能會變成一個不顧一切斂財的貪婪鬼,所幸星幣的快速崩潰又教會了我另一件事——在權力面前,財富太過虛無,我無論如何拼命往上爬,最終還是不敵真君天尊們的一句話。”
“而我的母親教會我的是另一件事,她並不是那種默默忍受苦難的傳統形象,也不是兇悍潑辣的人,更不是精英高知和女強人,她是家中最後的防線,是大地和溝渠,是承載著一切的力量,她有自己的小伎倆,時而兇悍時而溫柔,警惕又小心,但在面對父親買的白色禮服時也會展露出少女般的姿態。”
“那種性格深深地影響了我,也成為了我一路走下去的力量,我認為這和合作社的理念是高度吻合的,我們並不熱衷於賭一把,也不崇尚宏大敘事,甚至很少強調那種帶有保護意味的責任,而是將一切都當做習以為常,撐起這裡的一切,我們會興奮激昂得像莽撞的青年,也會沉默穩重得像身經百戰的老年。”
“當社長讓我為合作社作曲時,我是充滿迷茫的,因為我發現我無法定義合作社,就像我當年沒法定義我的母親,那不是一個單一的形象,而是無數衝突和矛盾莫名其妙融合後的形象。”
“激昂的戰歌無法表達我們冷靜思考和科學分析的態度;理性的吟唱也無法詮釋我們無邊的熱情和憧憬;對苦難的歌頌是偏狹的,因為我們永遠在前進和變革;對未來的嚮往是有偏差的,因為對我們而言未來已然到來。”
“這種離散又不可捉摸,充滿了矛盾但卻能自洽的感覺,我此生只在我母親身上感受過,它不同於我的父親,我知道我的父親喜歡什麼,他喜歡對家庭的責任,喜歡財富和權力,喜歡貌美的女子但又被道德所約束,但我從來不知道我的母親喜歡什麼,直到她死去,被我嚥下,我依然無法理解她。”
“所以那天我去問棠阿槐,合作社的本質是什麼?我完全無法看懂,但她卻說,這種無法看懂就是合作社的本質。”
“對這個答案我是不滿意的,就像是某種打機鋒,用一些看似有哲理的句子引人深思,但和謎語人差不多。”
“但她解釋道:‘你能看懂你父親的本質,是因為他受到舊體系的影響太深了,傳統的社會體系讓他只能從兩個地方找到快樂——性和宏大敘事,也可以說是澀澀和鑑證,家庭的責任也屬於後者,這種人是很好理解的,但真正的人是你無法用普通的詞彙去描述的,或者說始終處於一種矛盾的辯證和揚棄之中,這是一種很難用話語表達出來的本質,往往會顯得離散和晦澀,但這就是人的本質,也是合作社的本質,自由和解放的人的自我。’”
“這是我第一次理解合作社的核心命題,也放棄了用音樂來完整描繪合作社的妄想,因為當一個群體能被概念建構起來時,就已經不是我們所追求的樣子了,合作社並非是要建立起自己新的威權,而是將一切還給每個人自己,讓‘人’盡情地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和想象力,構建屬於我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