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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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離開合作社,放眼其他地區,此時的修仙界愈發不安寧,太清聯盟的修士原本以為只要太清幻境入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大家的生活都能恢復正軌,但結果卻是再度的動盪。

由於太清聯盟和靈寶天宗之間完全切斷了金融往來,沒有什麼匯率的說法,但黑市有,而且黑市的貨幣匯率是沒有銀行和政府去穩定的,是純粹的浮動匯率制度,這就導致貨幣的價值會基本依照對雙方貨幣的供求來決定。

當下大量修士拋售正元購買星幣,就意味著對正元的需求低,對星幣的需求高,匯率就會瘋狂波動,直到出現一個穩定的數額。

而目前,這個暫時穩定的數額已經來到了恐怖的1:57741,也就是普通修士20個月的工資也才能勉強買得起一星幣。

不僅如此,這個匯率也包含著巨大的泡沫,因為星幣雖然有靈寶天宗的工業體系和尖端的煉器技術作為擔保,但它的確不值這個價格,之所以能炒到如此高的價格,完全是因為太清聯盟的修士把它當做一種無限升值的金融產品來購買。

最早買星幣的和還有星幣沒交的修士現在已經賺瘋了,要知道最早星幣和正元的兌換比例可是1:1,也就是說如果之前沒上交星幣的話,現在身價已經翻了五萬七千倍了。

在這種恐怖的升值之下,沒有任何人能抵禦住誘惑,哪怕是再理智的人,也會動“我今天買一點明天就賣出去”的打算,然後被莫名其妙賺到的錢衝昏了頭腦。

人們開始紙醉金迷,尤其是那些在星幣市場上賺到了錢的人,他們瞬間躋身上流社會,享受著奢靡的生活,隨意地購買那些他們此前只能看看的商品。

而這種行為又再次刺激了普通修士,促使他們繼續把錢投入到星幣購買之中。

但黑市裡的星幣和正元兌換不可能持平,由於匯率越來越誇張,普通人需要工作很久才能把賺來的正元換成星幣,而星幣持有者隨便拋售一點就能購買大量正元。

這就產生了一個很奇特的問題——太清聯盟錢荒了。

注入黑市的正元開始稀缺,而大量星幣開始無法兌換成正元。

4932年12月,在這一年的年底,黑市匯率驟然回跳了一個點。

但就是這樣一個點,撥動了所有人的心絃。

因為很多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泡沫,他們只是準備撈一筆就跑,而匯率的回跳似乎就是一個鮮明的預兆,昭示著星幣可能會迎來貶值。

於是在這一天,無數修士瘋狂地湧入黑市拋售星幣,各地黑市一度關門,太乙真君們緊張地聚集在一起,商討著要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事情已經迫在眉睫,他們的不作為終究引發了重大的後果,如今黑市關門拖不了幾天,民眾的信心開始崩潰,他們必須要快速做出反應。

其實現在能選的路無非是兩條:第一條是清繳黑市,把繳獲給民眾分一分,勉強平息一點民憤,然後宣佈星幣兌換正元為非法。

一旦選擇了這條路,那麼整個太清聯盟90%修士的畢生積蓄都將瞬間蒸發,他們只能握著那些用幾十上百萬正元購買來的零星幾個星幣哭泣,然後等待著聯盟高層的救濟和安撫,或者直接開始抗議。

第二條就是印錢,瘋狂印錢,印到黑市不再錢荒,印到能讓星幣真的兌換到正元,穩定民眾的情緒,但這樣的代價是極其惡性的通貨膨脹,經濟直接崩潰,甚至出現五十萬馬克的麵包。

這場討論直接就討論了半天,這在交流迅速思維敏捷的高階修士會議上是極其罕見的,往常他們幾分鐘就能搞定會議。

最終會議決定:太清聯盟的工業和企業不能倒閉,這是死命令,人可以死,甚至可以死絕,但是企業和工廠一旦關門,那對聯盟的創傷是無比巨大的。

因此他們決定,實施第一條方案。

當天,所有黑市全部關門,並且被宣佈為非法,查抄所有財產,並且全部用於補貼利益受損的民眾。

星幣兌換正元被列為刑事犯罪,任何沒有得到聯盟允許的兌換行為都將被判以10-500年的有期徒刑。

在這一瞬間,所有人都成為了窮光蛋,甚至窮光蛋還是好的,因為有很多人借貸去買星幣,而現在,催收上門了。

崩潰的經濟讓無數人紅了眼,他們開始自殺或是衝擊各個當地機關,各地的艦隊開始有秩序地行動了起來,清繳任何敢於異動的份子,各個星球拉響警報宣佈進入緊急狀態,人類生產工廠開始超負荷運轉。

在那一天,鮮血和警報響徹星海,顧子澈悲傷地站在星港上凝望著深邃而黑暗的星空,輕聲呢喃:

“火被點燃了,鋪天蓋地的火。”

這一天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但他也曾天真地認為太清聯盟會帶來一段好日子,但那一天卻並未到來。

從數十年前初入星海到如今,從朱雀星系的邊陲到合作社的中庭,這片星空在他的眼中逐漸黯淡,在這一刻他彷彿覺得自己是個歷史的見證者,看著璀璨的修仙界從自己鑄就的高樓上墜落,看戰火燃起,看百姓哭嚎,看宗門的毀滅,看世界的傾頹。

但他又並非是一個見證者,他不是作家或者歌手,不會僅僅以筆端和歌謠絕望地記下悲慘的世界,他是一個鬥士,一個理論家,一個實踐家,他死死咬著牙關,似乎想拽著這個坍塌的世界重生。

……

“媽媽,外面為什麼不放音樂了?”女孩天真地問著哭泣的母親,每天這個時候窗外都會播放著名音樂家的現場演奏會,姐姐很喜歡聽,她說那些音樂的創意令人難以置信,每次都能給她帶來很多靈感。

但此時,窗外播放的只有不斷迴圈的“請各位居民待在家中,禁止外出,接受部隊的必要搜查,等待宗門救濟,請相信,悲傷的日子終將過去,未來會越來越好”。

姐姐收拾好那些樂譜的草稿,將自己最珍愛的小提琴放到床底,然後來到客廳,沉默地抱走了妹妹,和她坐在一旁。

這個家陷入了寂靜,只有母親微弱的哭聲。

門窗都已經被合金封死,母親是金系修士,她以堅強的意志對房屋進行了數次加固,甚至因為靈氣透支而多次倒下,直到現在才敢稍微放開一些情緒。

“姐姐,媽媽為什麼要哭?讓媽媽別哭了。”幼小的妹妹躺在姐姐懷裡,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非常不解。

“瑩瑩乖,媽媽加固房子一整天了,有些累了。”姐姐輕聲安慰著,拍著妹妹的背部,用溫柔的歌聲呢喃著搖籃曲。

過了一會兒,妹妹陷入了沉睡,而母親的哭聲也變小了。

母親看著終端裡的時鐘,當它的數字跳過十二點時,她嘆了口氣,運起仙法,封死了最後一個門縫。

母女們陷入了沉默,因為她們都知道這件事的意義——父親不會回來了。

幾個月前,瘋漲的星幣為他們家帶來了好日子,不僅吃緊的財務得到了緩解,還大賺了一筆,父親換上了正裝,為她們買了屬於淑女的昂貴裙子,然後一同去觀看了屬於上流社會的高階音樂會。

音樂會結束之後,父親還親自帶著大女兒去後臺見了那位她崇拜的首席小提琴手沈疏女士,並讓她在給大女兒新買的小提琴上籤了名,為此父親暗中支付了高達三十萬正元的見面費和簽名費。

這對大女兒慕槿來說彷彿活在夢中,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們家是典型的中產家庭,而且屬於中產中比較中產的,就是吃穿省一點就不愁,沒有太多別的錢,尤其是在小女兒出生之後,這個家庭更是顯得財政吃緊。

大女兒慕槿有著不錯的音樂天賦,單單靠著自學和聽旁聽音樂會就能自己編寫曲譜,還得到了學校老師的高度讚揚,但對於她未來的道路,哪怕是最珍惜她的音樂老師也表達了疑慮。

特長這種東西,不是一般的家庭應該去考慮的,而是那些新中產或者更富裕一些的家庭在卷學歷時才用得到的,因為那些最著名的學校,除了要求成績以外,對家長的身份地位、學生的履歷、特長和品位都有著一定的要求。

而這就註定了,學習音樂不是一般家庭能負擔得起的,大量特長課程都是面向那些富裕中產開設的,這份支出對於這個小家庭而言顯然有些沉重了。

尤其是在中學畢業後,成績優異的慕槿被特招進了本星球排名第二的學校,那是一所著名的貴族學校,對於一般家庭的特招名額每年只有幾百個,這對於一顆有十億人口的星球而言實在太少了。

一家人對這樣的機會非常重視,但想負擔起貴族學校高昂的學費已經讓父親忙得根本回不了家,更別說支援她的音樂事業了。

四年前,正值靈寶天宗大舉入侵之時,玄武星系也受到了波及,工作越來越難找,那天父親疲憊地回到家裡,想找大女兒談談對未來的看法,希望她放棄音樂,進入那所特招她的學校,因為家裡確實只能負擔起這一項開支。

當時慕槿還小,和父親大吵了一架,而疲憊至極的父親也來了火,直接砸壞了她的小提琴,撕毀了她的樂譜,告訴她要麼去那所學校上學,要麼就別在這個家裡待著。

慕槿抱著破碎的琴哭了一夜,在第二天試圖破碎丹田自殺,但被終端的家庭急救系統監測到後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醫院經過幾天的搶救,勉強將她救活,但還是留下了永久的創傷,不可能晉階天仙。

一般來說,散仙是普通居民的最低要求,地仙是尋常企業職工,天仙才能算得上是富裕一些的中產,而她的父母就是地仙,每天都在期盼著兩個女兒未來成為天仙。

在那之後,父親沒說什麼,只是父女關係愈發僵化,直到相逢再無一言,宛如陌生人。

她沒能去那所特招的學校,因為學校不想要一個廢人,她又開始搞起了音樂,每天蹲在家裡,聽著不遠處音樂廳舉辦的音樂會。

一直到幾個月前,父親忽然興奮地跑回家裡,大喊著“發財了發財了”,把所有家人都召集在一起,興奮地展示著一筆高達數千萬正元的存款。

說來也是好運,父親在四年前存了一筆錢,是打算給大女兒交貴族學校的學費的,但因為那場變故,導致那筆錢被徹底封存,痛苦的父親也不想再挪用,只是打算留著給小女兒以後上學可能要用到。

而那筆星幣,正是以少見的現金方式儲存的。

暴漲的星幣價格讓這個家庭驟然脫貧,父親親手為女兒購買了一張新款的【白樺之森】小提琴,單張價格就高達百萬正元,還聘請了專業的小提琴家庭教師,帶著女兒們出入上流社會的音樂會,還到處找醫生,試圖修復大女兒的舊傷。

此刻的慕槿才猛然意識到,導致家庭悲劇的不是她固執的愛好,也不是父親的命令和強迫,只是因為錢,如果有錢,她就可以不用在愛好和學業之間權衡,父親那天也不會疲憊地回到家,不會一肚子火氣。

她開始變得開朗,越來越多的笑容開始浮現在這個滿是創傷的女孩的臉上,這個家庭也變得越來越親暱和溫馨,失去了四年的親情重新回到了他們身邊,大女兒和父親也再度和解。

在她拿到簽名小提琴的瞬間,她撲到父親新買的正裝上大哭了一場,父親從未忘記過她最喜歡的小提琴手,但父親此時卻只是下意識地心疼起剛買的衣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們以為生活正在變好,但很快,那場巨大的泡沫破裂了。

父親將大量財產重新投入到了星幣的投資上,沒有多少見識的他連泡沫都沒有發覺,只是覺得之前賺了一大筆,那之後應該也能賺一大筆。

最終,在面對著一貧如洗的家庭時,父親相信了外面的人所說的話——“我們一起去要錢,他們總不可能把我們全殺了吧?”

三天前,他離開了家,只留下一句話:“我去要錢,三天內一定回來,如果沒有訊息,你們就把家封死,千萬別出去。”

如今三天已經過去了,母親封上了最後的門縫。

而就在她封死的瞬間,在她們看不到的隔離神識的牆壁之外,滿地的鮮血流淌著,無數戰艦和軍隊在空中巡弋,星環的顏色變成了危險的紅色,在赤道上空閃爍旋轉。

——他們真的把人都殺了。

而在那片屍山血海之中,一抹微不足道的血跡艱難地沿著金屬地板的縫隙向前蜿蜒流淌,來到了熟悉的家門之外。

它繞開門口的臺階和盆栽,試圖從最後的門縫裡流淌進去,但伴隨著金屬之光閃過,最後一道門縫也隨之封閉。

那縷鮮血最終只是在門外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色,而後便被吞沒在了遍佈城市的血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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