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採訪（下）（1 / 1）
王緒看著謙卑地坐在對面微笑的顧子澈，感覺有些無力。
他承認自己是很差勁的那一個，承認自己不如人，但這種承認並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廢物，反而只會覺得他謙虛有禮，因為沒人敢否認他的成績，他把自己說得越差，別人反而愈發尊敬。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他坐在這裡笑著說自己不行，但又有誰真的敢點頭說“你確實不行”？
他不敢，他要是真這麼說了，明天上頭條的就是他了，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笑著說：“顧社長傲立星海，立下千古未有之偉業，您過於自謙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將話題拉回到自己的節奏中：“貴社親善普通修士固然值得尊重，但此舉是否會影響到真君天尊的戰力？他們是否會不滿？當大戰來臨之時，貴社又將如何對敵？”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收斂了一些，雖然依舊意有所指，但至少在表達上沒有那麼咄咄逼人。
這個問題的前半段和後半段都有坑，前半段顧子澈若是回答“不會影響”，那麼很難說天尊真君們會不會產生一種“你憑什麼來代表我說我很好”的感覺，若是回答“會影響”，那就是直接推翻了合作社的核心理念。
後半段則是刺探合作社有沒有其他的壓軸手段，顧子澈可以說“無可奉告”，但這是一種示弱行為。
他略加思索後就答道：“我認為你將天尊和真君放在了一個‘非人’的地位上，就好像他們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群體，但在合作社，無論你是什麼修為，都一樣是人，都能獲得別人的尊重、喜愛和關懷，修為高低並不會天然地讓一個人高人一等，是有部分高階修士用他們對事物的毀滅性力量來攫取權力，才因此而高人一等。”
“我認為這是需要分清的，天尊真君並非天然擁有巨大的權力，這不是客觀事實，而是被他們建構出來的東西。”
“聞道有先後，他們比別人率先擁有了較高的修為，但這並不是他們統治人們的理由，而是要成為先行者和導師，教導後繼者，人類之所以能從遠古進化至今，不就是因為大猿會教小猿知識嗎？讓那些先行的個體教導後來的個體，我們才能實現整體的繁榮，而不是一家一姓之繁榮。”
“對於修道者而言，實力只不過是附贈品，越是高深的修道者，就越如同一個普通人，天尊真君在我們這裡並不會得到你們認為的那些優待——統治、財富、權力、話語權，但他們會得到你們永遠無法給出的東西，平等和愛戴。”
“至於你說大戰來臨時我們如何對敵，如果宇宙間的戰爭是以某種戰力數字來對比獲得勝利的話，那麼太清聯盟早就該被靈寶天宗毀滅了。”
他微笑著，顯得從容不迫，沒有人比他更適合說這句話了，因為如今太清聯盟還能苟延殘喘的格局就是被他一手打造的。
永恆光明理論的基底就是各大頂級文明都是可交流的，並互相做出從善意出發的共榮推理，說服了各大文明放棄以戰力或是文明評級來弱肉強食，而是共同達成超越物質的最終使命，這一瞬間就把宇宙的核心理念從原始的廝殺變成了更高階的文明終極目標。
王緒無奈地點頭，他承認這句話讓顧子澈來說分量確實很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否定純粹力量對戰局的決定性作用了。
一時間他有些不知道問什麼好，後半段雖然可以繼續詢問具體的措施，但那就屬於機密了，這時候顧子澈再回答“無可奉告”就變成了理所當然，而他就顯得非常冒昧。
所以他只能抓住前面的話頭追問：“您的意思是，天尊真君們在其他宗門並不能獲得愛戴？”
顧子澈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這不是廢話嗎？一堆人前擁後簇地歌功頌德，真以為自己有多受人們歡迎了？要不是因為忤逆了他們就要人頭落地，或者是有利可圖，真有人會去捧一個殘暴統治者的臭腳？你要不要看看他們做了些什麼？獨裁般的極權統治、一言不合就要殺人的情緒、不被約束的力量……人們又不是受虐狂。”
“……”王緒瞪大了眼睛沒吭聲，他似乎低估了顧子澈的話語權，他真的可以這麼說，因為全場沒有一個人敢於反對他的這番話，而自己卻像個傻子，甚至不知道如何繼續下去。
他不能逢迎，更難以反對。
不多時，看臺就響起了一些壓抑的笑聲，似乎在笑他不自量力，以為自己還是在玄牝教育，必須要維持那種虛偽的歌功頌德並奉其為政治正確。
他很想逃跑，但他還是咬著牙，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逃跑了，那麼自己就會變成笑柄，甚至是宗門的罪人。
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執念，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您如此不認可天尊和真君，那麼日後您要如何與其他五宗相處？是要將理念推廣出去，還是隻是在合作社內部建立一個烏托邦？五宗是否會成為您路上的絆腳石？”
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想知道，但沒人敢問，他原本也不想問的，因為那個答案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記者能接受的，但如今他已經屢次失敗，造成的後果足以讓宗門懲罰他，因此近乎崩潰的他打算賭上自己的一切，並寄希望於宗門看在他的努力上，保他一手。
顧子澈皺了皺眉，他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敢在這裡問出這個問題，他想了想答道：“我從未不尊重天尊和真君過，不要用你們否認就是全盤否認的極端化思想套在我身上，我尊重每一個人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只要天尊和真君還是個人，那麼我都會尊重他們。”
“但我不認可有些人站在他人頭上生殺予奪的行為，對我來說，平等就是平等，不會有人比另一些人更加平等，如果你認為不給天尊和真君享有特權，就叫‘不認可’他們，那麼確實，我不認可這種特權。”
“至於未來的道路，正如我一以貫之的東西：我尊重每一個人生命和生活的權利。”
當然，他沒有說的是，有些人不是人，是仙，是神。
說罷，王緒起身與他握手，然後匆匆離開了現場。
顧子澈微笑著和圍觀的記者打著招呼，然後開始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
下半場就沒有那麼多火藥味了，大家提出的問題都很謹慎，甚至更多的是詢問花邊新聞，比如他和南兮的關係、是否有戀人、對愛情的看法、喜歡的型別、如何看待性等等。
採訪結束後，媒體們對顧子澈的回答致以了高度的評價，甚至認為他是一個專業的辯論家，精準地避開了所有的坑，而且在該強硬回應時也會果斷出擊。
但對於顧子澈來說，他並沒有學過應對媒體採訪的技巧，他只是將自己的理念一以貫之。
很多人在面對採訪時，總是會掉入採訪者的語詞陷阱中，非此即彼，只能從記者給出的兩個答案裡挑一個，就算不挑說“無可奉告”，也會被人們用來說他“避而不談”，似乎就是在逃避或者預設。
在這個時候，比較好的辦法是去重新定義對方所用的語詞，比如對於“不認可真君天尊”的定義，否定對方的語境，然後把對方拉入到自己的語境裡來，進行主場戰鬥。
或者也可以用繞開話題的方式，或者自創答案的方式，總之不要正面選擇記者給出的答案。
另外還有兩種比較險的辦法，一個就是自謙，直接承認我不行，甚至繼續滑坡，我比你說的還要不行，但這種選擇必須要以絕對的成就作為背書。就比如顧子澈說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並列舉出了很多人名，但問題是誰都不信，只覺得他是自謙，而且那些人都已經死了的現狀又平添一種黑色幽默。
另一個是強硬回擊，比對方說的強硬更加強硬，就體現在對“愛戴”一詞的爭奪上，必要時一次強力的回擊能充分體現自己的力量和堅定的立場，但也必須要有足夠的力量和身份作為保證，否則要是換了普通修士來說這句話，可能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對評論家們而言，顧子澈此次的訪談堪稱藝術，他有自己堅定的立場和理想，不受任何問題左右，他會巧妙地繞開那些陷阱，會用謙卑身退來讓對方啞口無言，最重要的是他不懼那些冒犯的問題，在關鍵時刻也會選擇針鋒相對。
很難想象堅定、油滑、謙卑、強硬這些互相相反的詞語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短時間內的採訪之中，而且融合得天衣無縫，似乎這些東西在他身上都能自洽。
記者們思考過他是否受到了專業訓練，但最終的答案卻是“這種渾然天成是無法訓練出來的”，他能完美應對不是因為他很擅長這些技巧，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擅長在正反之外辯證出合，擅長在繁雜的思想中批判揚棄出屬於自己的答案，他身上有著道家的謙卑和平和，也有著身為革命者的堅定和強硬，這是他生而為自己的立場，並在每一次和人的交流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其實合作社的人大多已經不為此感到驚訝了，真正驚訝的只是外人，對社員們而言，他們喜歡將那種感覺稱之為——個人魅力。
這並不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感受，也不是由金玉和格調裝扮起來的東西，而是他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在展現自己的全部和踐行自己理念實踐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展露出來的特質。
這場採訪在網上掀起了不小的風浪，雖然相關影片都被限流了不少，但當時可是有現場直播的，很多人都看了還錄影了，再加上大量媒體不願意放棄這筆流量，紛紛放出自己的剪輯版，導致一時間異常火熱。
早年被解散的顧子澈粉絲團似乎又有復甦的跡象，不過現在他們有了其他的選擇——加入合作社。
而且正逢合作社的上元節旅遊大熱，他們完全可以過去體驗一下，然後再決定要不要留在合作社。
而且很多原本對上元節並不感興趣的人，也因為顧子澈的採訪而重新燃起了對合作社的好奇，他們很想知道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被這樣一位領袖建立起來的宗門，又和六大宗有什麼不同？
而且這一次和以往只吸引底層群眾不同，不少天尊真君的後代都對合作社表示出了濃厚的興趣。
這些人從小不缺物質條件，甚至可以說他們在很小的時候就享受盡了物質所能帶來的一切慾望，因此自然而然地開始追求精神上的愉悅。
比如純粹的愛情，比如對普通人的憐憫，比如不關乎身世的摯友，比如被人真心誠意地誇獎。
在此之前，他們的這種表現僅限於隱藏身份和人交朋友談戀愛、進行音樂和藝術上的創作，亦或是去了解普通人的生活，幫一點忙。
當然大部分二代還是僅限於隱藏身份談戀愛和交朋友，真正想去了解普通人的少之又少。
這種心態不是孤例，在顧子澈原先生活的年代，就有這麼一批大布林喬亞的後代，他們厭惡父輩那種家族榮耀、彬彬有禮的傳統、燕尾服和晚宴、長桌和先輩的故事，因此去創造屬於自己的文化產品。
環保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這種環保不是指正常的控制排放和護林植樹，而是那種一堆名流二代穿著奢侈品去某個地方開會，然後談一談當地的環保，每年花費大量的錢去供養一座所謂的“純天然森林”。
修仙界也有這樣的組織，由一些新的天尊二代和真君二代組成，商討著如何讓人們過上好日子，甚至會隱藏身份去給窮人們發放物資，但本質上只是一種富人的贖罪券。
而現在，那些人忽然和合作社看對眼了，他們聽了顧子澈的採訪之後，覺得那種“真正的平等”實在太適合自己了，他們對別人的歌功頌德苦不堪言，很希望有一個地方能平等地對待自己，不要把自己當成天尊或者真君的後代，是一個真正的“自己”，而不是誰的繼承人。
不管這種心態是不是矯揉造作，但在採訪結束的時候，大量二代們將目光投向了合作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