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採訪（上）（1 / 1）
關於合作社的話題在太清幻境裡愈發火熱，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將目光放在這個不太起眼的宗門身上。
合作社無疑是對普通修士非常友好的，友好到如何誇大都不為過，外人很難想象為什麼身為高階修士卻要為低階修士服務，那努力修煉的意義又是什麼？
好不容易爬到那麼高的位置上，如果還要低下頭為普通人做事，那豈不是白爬了？
儘管不能理解，但合作社就是如此存在了，走到了和舊的六大宗並肩的位置。
而路線之爭再一次被人們所討論，人們開始思考，合作社的路線是否可以借鑑，當然更多的人其實是想借此諷刺六大宗。
其中產生了不少有趣的論調，比如一些人說普通修士要多為天尊著想，服務好天尊、讓他們更強一些，宗門才能強大，像合作社那樣用天尊去養普通人的，外敵入侵時結局只有死路一條。
但也有另一批人說，現在的生活就已經夠糟糕的了，不用外敵入侵，我恨不得現在就把宇宙打爆，一起死了算了。
大量的言論湧現，各種混雜的思想和論調在太清幻境裡碰撞，無延遲的網路讓他們開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互罵，當然，這和金融危機息息相關，不少憋了一肚子怨氣的人選擇了在網上發洩怨氣。進一步加劇了這場罵戰。
一些稍微理智的人試圖講明白道理，但最終他們都發現——大部分人只是想宣洩情緒而已。
而且隨著罵戰的深入，人們開始發現了另一個事實，星幣崩盤不是他們的錯，錯的是宗門。
很多人在星幣崩盤後虧得一分不省，甚至為此負債，他們第一反應其實是責怪自己，認為自己太過好賭，太想一夜暴富，這其實是沒錯的，尤其是一些加了槓桿的人，就是投機思想太重。
但他們在網上看到了無數人和他們有著一樣的選擇，又看到了合作社的盛況，他們漸漸意識到，很可能這場危機與他無關，而是跟宗門的不作為甚至惡意引導有關。
這也是沒錯的，因為五宗的太乙們在這件事上確實不幹人事，做得非常過分。
這件事其實主責在宗門，次責在個人，但大部分二極體的修士沒有這種想法，一開始認為全是自己的錯，後來認為全是宗門的錯，然後開始瘋狂攻擊宗門，進一步加劇了矛盾激化。
某天顧子澈開啟終端時，看著自己又變成9999+紅點的私信和郵箱，頗有懷舊之感。
上一次這樣還是什麼時候？應該是被黎千涵粉絲攻擊的時候，然後就是和道衍對峙的時候吧……那個小男孩被做成標本後這種事情就少了，據說有不少狂熱粉絲自殺，但大部分還是默默地粉上了其他人。
這次私信給他的基本上都是罵的或者誇的，也有發了一大段文章試圖跟他辯經的，不過顧子澈一個都沒理會。
很多人認為這是合作社煽動的言論衝突，但顧子澈從來沒有佈置過相關任務，合作社也對這些外部評價不屑一顧。
此外，顧子澈本人的名望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和多年以前因對峙道衍而產生的熱度不同，如今的他，是一個真正的大勢力領袖，不再要依靠城隍天尊的關係而勉強被人們承認地位。
為此，不少媒體向顧子澈提出了專訪申請，考慮到合作社也是時候向大眾展示自己了，顧子澈接受了玄牝教育第一媒體“玄牝週報”的採訪。
如果選天籙谷或者星聯的媒體，應該會穩妥一些，或許對方還會提前把問題跟自己知會一下，但玄牝教育的採訪無疑是目前太清聯盟裡分量最高的，接受其採訪是一種信心的體現。
在收到答覆並確認自己是唯一一家獲得專訪許可的媒體後，玄牝週報的上層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但這也是一次可能的危機，因為作為訊息靈通的圈內人士，他們已經隱隱感受到了太清聯盟中的對立，那是以玄牝教育為主想主導聯盟的勢力，和以合作社為主反對一宗主導的勢力。
玄牝教育和合作社的關係已經漸漸出現了裂痕，還有不少真君在暗中煽風點火，吹育人天尊的耳旁風。
作為一家玄牝教育的媒體，同時也是整個太清聯盟最顯赫的官方媒體，玄牝週報瞬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如果他們任由顧子澈發揮，宣傳他的理念，肯定會引起玄牝教育高層的不滿，但如果他們咄咄逼人，那麼大量合作社支持者的輿論會將他們淹沒。
這似乎是一個永遠無法同時討好兩邊的問題，他們只能選邊站。
就在玄牝週報頭疼時，顧子澈宣佈接受媒體採訪的訊息也傳遍了太清幻境，讓罵戰中的人們稍微停了一停，期待著專訪的到來。
根據合作社透露出來的訊息，專訪將在新黎明星的會議廳內公開進行，屆時將邀請各路媒體旁觀，在專訪結束後顧子澈也會隨意回答其他媒體的疑問。
一封封邀請函被分發了出去，一般發給主流媒體和特別著名的自媒體，一時間，媒體們都以收到邀請函為榮，然後興沖沖地準備赴會。
採訪當日，會議廳內坐滿了人，中央的圓形臺子上擺放了兩張椅子，面對眾人。
玄牝週報此次派出的記者名為王緒，他是新一代媒體人的代表，非常有幹勁，言辭犀利擅於銳評，有著不少鐵桿粉絲。
從這次的選人看來，玄牝週報已經做出了他們的選擇——站在宗門那一邊。
他們果斷放棄了兩頭討好的想法，堅定地站在玄牝教育的一側，這是一個很聰明的做法，因為作為媒體，兩頭討好的結局只能是兩頭都無法討好，而且他們是官方媒體，立身之本就是玄牝教育的支援。
得罪了合作社最多就是捱罵，而得罪了玄牝教育，他們整個組織都要完蛋。
顧子澈緩緩走上平臺，看著面前那個和自己差不多年輕的男青年，沒有感到意外，只是微笑著點頭，和他握了手，然後雙方落座。
他們面對會議廳的數千記者而坐，然後互相轉過頭聊天。
王緒微笑著說道：“感謝顧社長選了玄牝週報，我很榮幸能採訪您這樣的大人物，這在我的職業生涯中還是第一次，不過據說您也是第一次正式接受採訪？”
“是的。”顧子澈點頭。
“那我非常榮幸。”王緒微笑，“眾所周知，顧社長在短短的二十多年間從一個煉氣期的修士成為了和六大宗平起平坐的合作社領袖，本人的實力雖不明確，但能駕馭天尊屬下，實屬罕見，目前網上都將顧社長列為了努力的榜樣，那麼您怎麼看？您認為讓您一路走到現在的是什麼力量？”
這個問題看起來像是一個常規問題，作為採訪的第一個問題，一般會先給對方介紹自己的機會，而且比較溫和，顧子澈大可以強調和誇耀自己的成就和努力，但努力和自律是六大宗的經典價值觀，一旦他這麼做了，反而可能給六大宗的修士們打雞血，努力工作想成為自己，實際上只是被壓榨剩餘價值而已。
但如果他反對，那麼很可能會失去那些視他為榜樣的支持者，或者就近一點說，在本次採訪中顯現出頹勢，讓王緒順杆往上爬，開始咄咄逼人。
權衡之下，顧子澈微笑著開口：“支撐我一路走到現在的，是七大宗。”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他們萬萬沒想到顧子澈會說出這種話，第一反應是，難道他要和六宗和解？怪不得會找玄牝教育的媒體，是希望和玄牝教育媾和嗎？
王緒也愣了一下，因為他這次來就是為了攻擊顧子澈的，只要他露出一絲破綻，自己就能大做文章。
第一個問題就是他精心準備的，無論顧子澈怎麼選擇都沒有好結果，但他選擇了不選。
正如在A和B之間，他自創了C選項。
顧子澈微笑著說道：“如果這個世界充滿了安寧和幸福，每個人都能安居樂業，不用為了生存的空間而耗幹生命，不用為了活下去而拼命修仙，沒有人在戰爭中痛哭，沒有人在不公中悲鳴，沒有人在屠宰場倒下，也沒有人在絕望中死去，那麼我將快樂而幸福地活在這個盛世，不會建立合作社，也不會修仙，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做我喜歡的事，過我想過的生活，體驗著生而為人的美好，然後安寧地迎接死亡。”
“但感謝七大宗，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美好，當我在修仙界的弱肉強食中瑟瑟發抖，當我在垃圾星的輻射中忍飢挨餓，當我在失去朋友的悲痛中流下熱淚，這每一分被修仙界贈予的痛苦都成為我走到現在的意義和動力，當人們反抗時，不是因為他們是暴民，而是因為他們感受到了壓迫。”
“所以，七大宗支撐著我走到了現在，正因為夜空深邃，才有人期待黎明。”
“我不是什麼崛起的草根，人們大可以不用視我為榜樣，我只是一個被這個悲哀世道所硬生生推到這個位置上的普通人而已，我建立合作社，不是因為我想建立，而是人們需要我，是歷史和人們的選擇鑄就了我，就像你們搞市場的常說的——有需求就有市場，人們有這樣的需求，就會有我這樣的人，如果沒有顧子澈，也會有王子澈。”
“對我而言，這不是什麼奮鬥史，這充其量只是一部悲劇，是數以億計的修仙界的悲劇匯聚為了我，無數的悲劇、無數活在悲劇中的人在絕望之中將他們的一切都託付給了我，希望我帶領他們離開這個絕望的世界，我誠惶誠恐地接過這份使命，並且為此奮鬥一生。”
“成就我的，從來不是我的努力，而是人們的悲傷和七大宗的統治。”
這段發言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全場陷入寂靜，難以言喻的悲傷籠罩了他們，顧子澈高深的修為讓他在真誠的傾訴中將那種情感幾乎化為實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深深地為之動容。
他們開始思考，正如顧子澈所說，如果這是一個幸福的世界，那將根本沒有合作社存在的空間，或者說合作社所期待的世界已經達到了。
王緒咬了咬牙。
如果是普通人，那麼他此時問一句“那你是不是認為七大宗的領導不夠好”就能絕殺，但在他面前的是合作社的領袖，是和僅存的六大宗平起平坐的人，這句話對他沒有半點殺傷力，他大可以直接承認。
他試圖把話題扭轉回來：“您的意思是說，您只是一個幸運兒，沒有任何長處，也並不努力，換了別人可以做得更好？”
不少旁觀的記者，尤其是合作社的人不由得皺了皺眉，這句話可說得不太客氣，基本上就是指著鼻子罵人了，甚至上綱上線一點，可以理解為“換個人當合作社的社長是不是比你更好”。
而這個問題，顧子澈要麼承認自己很垃圾，要麼反駁說自己也有實力，而一旦扯到實力，他就能拿出顧子澈穿越的事和城隍天尊師兄的身份，質問他依靠的是他所稱頌的人們，還是那些身份背景和金手指。
到這一步，顧子澈就很難自證了。
媒體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輸出情緒、引領情緒就可以了。
但顧子澈微笑著說：“是的，我遇到過很多優秀的領袖，讓他們來領導的話，可能會比我更好。”
王緒眼前一亮：“比如？”
“比如清虛道長，比如黎明會的龍醒天尊、星落天尊、上清天尊，比如鋒銳的前董事長李天銳，比如前血仙大學的前教授孟經緯。”
“這些人……”王緒思索了半天，只能勉強想起三位天尊的名字。
“這些人都死了。”顧子澈微笑，“所以，只能輪到我這個最差勁的了。”
全場再度陷入寂靜，唯有顧子澈平淡而清澈的聲音響起。
“我一定會死——這是我在建立合作社的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但我願意迎接這樣的死亡，就和我的前輩們一樣，而我的後繼者也將和我一樣。”
“但我死後還會有別人，只要壓迫還在繼續，我們就不會死絕，而且我們必將踩在前人的屍骨上前進，一次比一次強大，越來越具有鬥爭經驗。”
“合作社是悲劇的聚合體，別人傳承的是權力、財富、家族和榮耀，我們傳承的是死亡，現在，這一棒到我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