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社內動盪(1 / 1)
當司言手中的煙火爆發出第一聲響亮的啼鳴後,他坐在凌亂的沙發上,笑著說:“前兩天社裡發生了件大事,你看到了嗎?”
李承寧趴在光腦面前頭也不抬:“沒,這兩天在趕偽人專案的稿子,怎麼了?”
“最近不是各宗戒嚴嘛,社裡就停了各種活動,而且怕傳送通道被斷,為了節約物資,年底沒發東西,希望大家忍一忍,在最近蟄伏起來,然後有個熔爐堡的工人不滿,認為合作社要讓這裡更加活躍、自由和帶來希望,而不是讓他們忍耐和等待。”
李承寧立即道:“有些不顧大局了。”
司言靠在沙發上笑道:“是啊,我一開始也這麼以為。”
他點了根電子雪茄,在桌子上敲了敲,引得李承寧看了過來,微微皺眉:“你停了藥之後改成這個了?”
“嗯,還不能完全擺脫,用這個過渡一下,醫生允許了。”他還展示了一下貼在手臂上的健康監測晶片,“不提這個……桑拓把這個要求駁回了,然後你猜怎麼著?”
“怎麼?”
“他透過太清幻境的公開信箱,直接寫信給社長了。”
“?”李承寧轉過身,終於放下了手頭的事情,“社長看到了?他怎麼說?”
司言抽著電子雪茄,在迷幻的霧氣中笑了笑:“他說要多激發人們的創造性,多聽人們的聲音,多思考人們的意見,然後把信和批註發給紀總督了,然後紀總督又發到我這裡。”
李承寧沉默了片刻,許久之後,嘆了口氣:“我有錯,晚上我寫檢討。”
司言微笑著點頭:“是啊,我也該寫了,才當了幾年的官,好像就出了問題了。”
他們說的並不是別的,就是李承寧脫口而出“不顧大局”的那句話,也是司言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的第一反應。
司言把雪茄熄滅,放在桌子上,他已經漸漸地從抽十口變成只抽一口了,在漸漸熄滅的煙霧中開口:“我接到訊息後只想了幾分鐘就發現,其實我們現在繼續活動,幹一點出格的事情其實也不是不好,就行我剛才放的那一聲爆竹,讓沉默的人們也為我們的歡樂所感染,借我們的光享受一響貪歡,在這個黑暗的時間段裡是難能可貴的,能為我們吸引更多的支持者,也能讓社員們更加積極。”
“而且這些小事上頭其實不太在意,如果太平靜他們反而會警惕,付出一些代價,比如保釋、買通等就能為我們的出格行為遮掩,而上面也會越來越習慣我們的出格行動,這其實是好事。”
李承寧點頭:“是的,而且社員們更希望在這樣的黑暗時刻展現出合作社成員才能擁有的積極性,在其他人都沉默的時候啼鳴,而不是比別人更加壓抑寧靜。”
司言感嘆道:“是啊……可是在此之前,你我真的有想過這個問題嗎?在那位工人提出要求的瞬間,我們想的是不是他不顧大局呢?在他向社長越級彙報的時候,我們感受到的是不是憤怒和羞恥呢?”
李承寧沉默了。
這就是他在那一瞬間提出要寫檢討的原因,因為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問題,並在瞬間完成自我批判。
他意識到了,自己似乎已經漸漸不顧及最普通社員的意見了,聽到反對就是不顧大局,認為這是整個高層做出的決定,怎麼容得下一個普通人來置喙?
他開始下意識地要求社員們忍耐和無條件接受自己的安排,開始忘記自己要代表的到底是什麼,也開始忘記群眾的創造性才是無窮的,忘記了很多東西。
在那位工人提出要求的瞬間,他甚至沒有想過認真參考他的意見,不認為這代表了人們的要求,而是“不顧大局”,甚至要求他“服從集體”。
那是一種隱晦的傲慢。
如果不是顧子澈重新要求他們思考這份要求,他們可能就這樣直接把要求壓下去了,沒有半點波瀾。
而這位工人還算是勇敢的,因為他是熔爐堡的工人,接觸過顧子澈,也敢於直接向最上級反應,你桑拓不聽我的意見,我直接去找顧社長,民間笑話說熔爐堡是正黃旗的工會不無道理,那其他的工會呢?會不會出現更多類似的情況?
李承寧不敢想象。
他嘆了口氣:“還好有社長。”
這或許是所有意識到問題的官員們的共同想法,要不是顧子澈把他們打醒,很多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改變。
司言點了點頭:“我很難想象,為什麼他始終沒變……一邊和天尊們談笑風生,手握修仙界的大勢力,一邊又對每一個最普通的人抱以關心。”
“桑拓昨天被召回總部挨批,說要全社通報批評,檔案還在我這裡,下午要公開傳送到每個人的郵箱……連帶的整個靈寶分社大部分工會會長都要檢討。”
李承寧笑了笑:“那小子該氣壞了吧?”
司言也笑了:“氣得這兩天都沒出門,不過他本性挺好的,就是小孩子心性,被罵了面子上下不來臺,過兩天會自我反思的。”
“社長還跟他說,百官笑而天下哭,不若百官哭而天下笑。”
李承寧一愣,然後半開玩笑著說:“那我們可真是活生生的牛馬。”
“誰說不是呢。”司言彎著脊背,手肘撐在膝蓋上,“但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就是因為這個位置是最能為人們奉獻的位置嗎?我們就是為了當牛馬來的。”
李承寧點了點頭:“的確,我寧可我哭而天下笑,如果不願意哭的,那就別坐這個位置。”
當天下午,對桑拓的通報批評傳遍了全社,從紀禾開始到各個工會會長全部寫檢討。
一部分人說這是靈寶分社太具有獨立性了,所以顧子澈要藉機會打壓一下,這不是為了某個工人的利益,而是政治傾軋,但這種陰謀論根本沒人信,大部分人心裡都明白,是有些人真的變味了。
第二天,這場內部動盪還沒有停歇,因為立馬爆出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部分工會,他們內部定了一個指標,比如5%,要抓5%的“變質分子”,全部打為批判物件,因此來討好和迎合上意。
但合作社的社員們可不是吃醋的,這種事剛剛發生,當即就被工人們舉報了,顧子澈大為惱火,親自去了各個工會坐鎮,一個一個釐清事實。
有些工會聽說顧子澈要來,甚至直接投了靈寶天宗,導致大量工會被搗毀,整個靈寶分社風雨飄搖,甚至連顧子澈的行程都有暴露的風險,靈寶天宗的天尊們可不會放過圍殺他的機會。
無數的信件飛向了顧子澈,一半是希望他為了安全考慮暫時撤回黎明區,一半是希望他看在往日情分和局勢上別再擴大打擊面了,反正震懾的效果已經做到了,各個工會人人自危。
連一些很早就跟著他的人都開始來信,希望他不要繼續固執下去,甚至有人開始隱隱約約地暗示他不要因為“一己之怒”摧毀整個靈寶分社無數人的心血。
一時間,原本在金融風暴中宛如世外桃源的合作社,也有了幾分搖搖欲墜的傾向。
顧子澈當時在連崖星系處理完了當地工會的問題,直接換掉了幾個主導者,全部帶回總部聽審,然後安撫了那些莫名其妙被歸為變質分子的人,此時就收到了東雅的信,希望他為了安全早日返回黎明區總部,靈寶分社那邊可以讓他們自己處理。
再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社內信件,其中的人他全都能叫得出名字,在這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疲憊感湧上了顧子澈的心頭。
他一邊在亞空間用遁法飛速趕往下一處工會,一邊為東雅寫下一首詞:
《訴衷情·靈寶分社致東雅》
當年百戰劍未休,立社群狼中。未待天下紅遍,怎已復舊容?
輕小民,訴大局,居高樓。若以此往,難料身後,江山誰手?
寫完後,他兀自飛往下一個工會,一家一家處理過去。
合作社的不斷擴張並非完全是好事,大量懷揣著各異心態的人都加入了進來,再加上老一代高層逐漸習慣了身為領袖甚至統治者的身份,如今的合作社已經不再是當年顧子澈和幾個人手把手打出來的合作社了。
顧子澈當然明白這件事,但當它以一種不那麼友好的方式爆發出來時,還是讓他感到傷感。
他並非不顧舊情,或者說,拖到現在還不處理,已經是顧子澈的寬容了,他當然知道一些地方的官員開始變質,尤其是在遠離本部的地方,很多人當上老爺後開始效仿原先那些他們厭惡的人。
但他總覺得這些人是可以說服的,覺得慢慢來總能調整好,畢竟他們剛剛進來,修道也沒普及過去。
但事實還是給了顧子澈沉重的一擊,逼迫他以雷霆手段清掃這一切,否則正如他對東雅所寫的詞一樣,放任下去,他真的不知道這個江山是為誰打下來的,是他掛念的百姓,還是那些變質的人?
修仙者的生命固然漫長,但顧子澈也會害怕,萬一哪天他自己也犧牲了,繼任者真的可以帶著合作社繼續走下去嗎?
整個一月,合作社在動盪之中不斷縮小自己的基本盤,拋棄了大量耗費無數人力物立建立起來的工會、情報網和據點,在靈寶天宗的清掃之下瑟瑟發抖。
但另一方面,司言和李承寧帶著大量社員開始進行著一些出格的活動,從離開管制區逛街,到舉辦小型的慶祝儀式,從拖延工時,到發表不滿的情緒……
這些事不算大,屬於看情況管,如果當地的警督心情不好可能就抓起來了,如果人家嫌麻煩就懶得管。
他們花了不少錢和精力來擺平這些事,但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就像沉睡屋子中的一聲吶喊,將那些死氣沉沉的人們喚醒了一瞬,讓他們也得以窺見喜悅和星火。
而在社內,人們歡天喜地地慶祝著上元節,或者說靈寶天宗的新年,儘管屢屢遭到搜查和打壓,但他們依然為自己在這樣的時間裡能舉行節日儀式而感到快樂和幸福。
上層的動盪完全沒有影響到他們,反而是一些受夠了新老爺壓迫的社員感到更加快樂,拉著前來坐鎮的顧子澈一起過節。
社員們的普遍幸福和惶恐度日的部分官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正如顧子澈對桑拓所說的,為了讓天下笑,他寧可讓百官哭,受不了的就別坐這個位置。
二月,全社已經被顧子澈雷厲風行的強硬手段徹底震撼,他們很難想象那個一向溫和的顧社長會做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舉動。
月初,自己一個人悶了整整大半個月的桑拓也出面了,提交了自己的檢討書,然後當眾向那位工人道歉,然後開始幫著顧子澈開展對各大公會的純潔性清查。
桑拓的表態和各個元老自願提交的檢討書形成了一面倒的風潮,顧子澈行動的阻力越來越少,最終已經沒有人再勸他了,而他也在同一時刻停下了對工會的清查,將其交給了桑拓。
此次事件被後世的社史稱為“一月整頓”,因為這是合作社的內部問題第一次集中爆發,非常具有標誌性意義。
顧子澈返回黎明區後,臉上的疲憊幾乎難以遮掩,這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心上的。
當年在血仙劍宗的邊境、在幾次七宗戰爭裡他百戰不倦,在最危險的時刻也沒有表露過疲態,唯有此刻,心中的疲憊讓他顯得有些佝僂。
不過當南兮從孢子文明的世界樹參加完會議趕回來時,看到的只有顧子澈的微笑,他繼續做著自己的工作,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當問起靈寶分社的時候,顧子澈只是雲淡風輕地答道:“如果每個人不需要我監督就能把事情做好,那還要我幹什麼呢?做錯了事很正常,能改就好,我看大家的檢討還是很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