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自蹈死地(1 / 1)
餘慶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椅子,突然,一個塵封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清晰得令人心驚——餘歸一是瓊山那個藥浴店老闆?
這個發現讓餘慶的脊背瞬間繃直。瓊山位於相對落後的西部區域,一個只在東部頂級圈層活動的巨頭,為何要千里迢迢去那裡經營一個貌似普通的店鋪?這本身就充滿了矛盾的詭譎。
但他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自我否定了這個過於直接的聯想。“不,不可能。”他低聲自語,聲音在房間迴盪。這在邏輯上說不通。
餘歸一的勢力根植於東部,他的每一次公開露面,每一樁交易,都伴隨著東區的光影交錯與權力博弈。那樣一個人,沒有理由,也沒有時間親自去西部邊陲經營一個需要親力親為的小店。
“更大的可能,”餘慶的思路逐漸清晰,“那家店的老闆,只是餘歸一的一名直系親屬,他們只是長得相似而已。”
餘慶將這個探查項默默列入待辦清單,決定稍後再去查詢藥浴店的註冊資訊和實際控制人,以及他的社會關係。這需要時間,但不能省略。
此刻,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全息監控螢幕牢牢吸住。透過預先植入倉庫角落的監視裝置:幾十個微型仿生蟲眼,他遠端觀看著一場緊張的搜尋。
餘歸一本人怒氣衝衝,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站在堆滿廢棄物資的昏暗環境中顯得凶神惡煞。他身邊跟著幾名動作矯健、眼神銳利的類人姝。
它們正在餘慶不久前提離的現場四處勘查,掃描著每一寸地面和空氣,試圖捕捉任何殘留的生物資訊或能量軌跡。
餘慶看著它們高效而冷酷的動作,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計算。他知道他們會在那裡找到什麼——都是他精心留下的、指向錯誤方向的痕跡。
接著,畫面中一名類人姝走到了倉庫角落,那裡安靜地放置著東好的“遺體”,或者說,剩下的部份。
它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動作精準而粗暴,“咔嚓”一聲,便將東好那顆美麗的頭顱扭了下來。那聲音透過音訊感測器傳來,異常刺耳。
類人姝將頭顱介面與自己手臂延伸出的一個精密儀器對接,藍光閃爍,資料開始流動。
“果然如此。”餘慶冷哼一聲。餘歸一的目的再明確不過——他要竊取東好記憶裡所有關於任務執行過程、關於餘慶本人以及最後藏身地的記憶資料。
在這個時代,記憶,無論是生物的還是電子的,已成為最不設防的隱私,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慶幸感到慶幸。幸虧他早有防備。深知這個時代的科技無所不能,隱身的關鍵不在於躲得多深,而在於能製造多少層迷霧。
在離開倉庫前,他早已對東好的記憶核心進行了徹底且有選擇性的擦除。所有不想讓餘歸一知道的,關鍵的行動路徑、接觸過的人、最終的目的地資訊,都已清空。但留下了他想餘歸一知道的內容。
沒過多久,那名類人姝似乎完成了操作,藍光熄滅。它隨手將東好的頭顱像丟棄一件垃圾一樣扔到一旁的廢料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看來,東好“存留”的那些記憶,已經被他們全盤接收了。
餘慶緩緩籲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嘴角難以抑制地勾起一絲弧度。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餘歸一這條狡猾的大魚,很快就要吞下他特意留下的、包裹著鋒利魚鉤的餌料。
最關鍵的一步即將到來。餘歸一為了驗證這些竊取來的“情報”,或者說,為了依據這些情報展開下一步行動,他必然會調動人手。而只要他們行動,就會落入餘慶的第二個陷阱。
此刻在正對倉庫的一棟高層建築裡,餘慶租用的一個毫不起眼的房間裡,一臺大型環境粉塵監測儀正在忘我地工作。
這臺儀器的目標極其單一:它遮蔽了空氣中數以億計的其他微粒,只專注於追蹤一種特定物質——無色無味、人體難以察覺的苯甲酸粉末。這種粉末具有極強的吸附性且難以輕易脫落。
早在潛入倉庫佈置現場時,餘慶就讓類人姝用一種特製的噴槍,將大量的苯甲酸粉末極其均勻地散佈在倉庫的關鍵通道、他故意觸碰過的箱體,以及最重要的,通風系統的入口附近。
當餘歸一和他的類人姝隊伍進入倉庫,四處走動、呼吸空氣時,這些微小的粉末便會無聲無息地附著在他們的衣物、鞋底,甚至皮膚和呼吸道上。
此刻,在餘慶的監控螢幕上,代表高濃度苯甲酸粉末的亮黃色光點群,正如同被驚擾的螢火蟲群,開始從倉庫位置移動,逐漸散入下方城市錯綜複雜的街道網格中。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被標記的目標。
茫茫人海,瞬間變得清晰無比。餘歸一和他的手下,正自以為隱蔽地行動著,卻不知自己已然成為黑暗中最顯眼的燈塔,乖乖地將自己的實時行動路線,源源不斷地彙報給了遠方的獵人。
餘慶靠在椅背上,接下來,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那條被標記的魚,遊進它們藏身的洞穴。
事實上,餘歸一沒有讓餘慶失望。他最終去了他的大本營。儘管他的行蹤消失了至少十五分鐘,這只是他進入了地下暗道,最終還是出現在一棟大樓裡。
那棟大樓是如意公司的總部。其實這家小公司也只有這棟大樓。餘歸一來到了這裡停下來,說明他才是這家公司的幕後老闆。
對於歸一和如意公司的所有懷疑,最終都落到了餘歸一的頭上。他利用當局的衛星夾帶私貨,並企圖用它消滅餘慶的事情得到了實證。
餘慶立即傳令那兩個留在亞都看守探測的類人姝,悄悄接近如意大樓,找到適當的位置和角度,拍攝一段餘歸一在如意大樓活動的影像資料。當然,這資料餘慶不要,而是交給亞都當局。
亞都當局的衛星攻擊民用飛行器的案子還沒有最終定讞呢。這個鍋他們還背在頭上,儘管確定了嫌疑人是歸一和如意這兩家公司,但並沒有證據,但如果發現兩名嫌疑人實際上是一個人……
這時候他們即使沒有直接證據,一定也不會放過他,並且採取某種措施,至少是長期死死盯緊了他,千方百計抓住他的尾巴。這樣,餘歸一的一舉一動就有人幫餘慶看著了。
餘慶接著進一步刺激餘歸一的神經。他向基金會提交了另一份申請。他要求把暫時凍結的餘歸一的那一份受益額度,臨時記在自己身上,並依此再提前預支這一部分萬分之一的錢。
這個申請是合乎邏輯的。因為目前餘慶是唯一確定的受益人,預支總計萬分之二的額度,即使他對餘歸一身份的質疑不成立,他預支的金額也都在自己的總額度之內。
這個申請也自動透過了,幾乎在一分鐘之內又有七千億RB進入了餘慶的帳戶,並把資訊同步到了餘歸一那裡。
不用說,餘歸一此時的肺一定氣炸了—不過他並沒有心和肺,他這一脈由於心肺基因異常,一生下來就把心和肺換成了人工的鐵肺。
現在餘歸一必須在30天內找到有利於自己的證據,不讓自己喪失餘氏後人的資格。這決定了他要從根上去尋找蛛絲馬跡,也就是從餘雲山活著時的隻言片語,檔案記錄來做文章。
因此,想辦法找到所有餘雲山的資料檔案至關重要。這難不倒餘歸一。不到半天時間,他便把所有能找到的公開資料拿到了手。十幾個類人姝立即過濾這些資料中有用的部分。
那份“有條件允許餘雄之後人迴歸餘氏家族的備忘錄”很快交到了餘歸一手上。
餘歸一眼睛一亮,彷彿看到了稀世珍寶。有了這份檔案,有關他的資格的質疑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
當他看到那個“有條件”的內容時,突然笑得眼淚直流,並自言自語地說:“天助我也!”
他大聲念道:“只要他的後人去我之居所拜祭,並痛罵餘雄之三聲,即可恢復原有身份。妥了,妥了。”
接著,他對一個類人姝命令道:“準備好一切,我們立即去西部的瓊山。”
餘歸一對瓊山並不陌生,事實上他就出生在那裡。他祖父的祖父也一直住在那裡。原因很簡單,餘雲山就住在那裡。他們家族把迴歸餘氏家族當成了一項事業,因為這個收益比干任何事都強。
但餘雲山從來沒有給過餘雄之的後人半點機會。餘雲山對餘雄之厭惡到了骨髓。
餘歸一他們從亞都飛往瓊山,只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
他對這裡的濃霧一直不太適應,從小就討厭這個地方。這次回到老家,他本不打算去見他的父親,那個藥浴店的老闆。而且他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回來過了。
但他現在有一件小小的事需要父親的幫忙。去餘雲山的舊居拜祭他,這個條件雖說要求不高,但他從小就知道,想接近餘雲山故居還真的不是那麼容易。
那時他經常聽到父親和叔父議論去故居的秘密通道。現在他想他的父親給他提供線索,自己好儘快找到它。
他透過竊取的東好的記憶,還原了娥英和餘慶閒聊的片段。在那次談話中,餘慶問及娥英是怎樣從老爺子的小樓裡快速出來的。娥英告訴他,其實就是一個排水管道,山下的人就是從那裡汲取“藥水”。
餘歸一需要他父親幫他找到山上向下排水的管道在那裡。
當他的車隊無聲地滑停在藥浴店前時,他的父親還以為是來了個大顧客呢,可抬頭見是自己多年不見的兒子,一點也沒有欣喜之色,反而顯得略微有些慌張。
其實餘歸一此時並不知道,想找到從山下進出餘雲山故居的秘道,靠他的父親是不可能完成的。告訴他這個密道入口的人,還得靠餘慶來安排。
此時這個類人姝尾隨餘歸一也來到了瓊山。她是混在亞都當局的盯梢小組後面來的,所以餘歸一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當局一直有人調查他,所以餘歸一明知道後面有尾巴也沒在意。
餘歸一在見到他父親時,只簡單寒暄了幾句,便進入了主題,讓他帶自己去找那個瓊山山上的廢水流下來的排水口。
雖然他父親不知道兒子究竟想幹什麼,但他知道這是想去餘雲山的故居,因此嘆道:“我家幾代人都想知道這個秘道的入口,去向先祖謝罪,以求回到餘氏家族去,哪能這麼容易啊……”
餘歸一看著猥瑣又無用的父親,喊道:“你只要告訴我在哪兒就行了,我不指望你別的!”
但是接下來的事讓餘歸一幾乎絕望了。山上的下水道倒是有幾個,可它前面的結構有些特殊:它並不是一根大管子,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束小管,大概只有蛇能從那裡爬上去。
顯然,餘雲山建設居所的時候早考慮到了這個潛在的漏洞。
這一下餘歸一焦慮了。他讓手下的類人姝去瓊山四處探聽訊息,並讓他們向可能知道秘道資訊的人許諾鉅額賞金。
他深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事實上也的確如他所料,很快有一個類人姝替她的主人談話,只要支付20億RB,便可以直接帶他從秘道去餘雲山故居的大門前。
餘歸一馬上答應了她的要求,但只肯先支付10億RB,到達目的地後再付剩下的10億RB。
其實這個類人姝正是餘慶派去告訴他秘道的人。由於這個類人姝當初繫結在小琴名下,所以在支付10億RB定金時,餘歸一根本猜不到她會是餘慶派來的。
終於,餘歸一帶著他的幾個隨從,在那個類人姝的帶領下,順利來到了餘雲山的故居前。
那個類人姝在門前喊了一句“老頭,我回來了!”,頓時樓上樓下燈火通明。
由於餘歸一的確是餘雲山的後人,門禁系統很快確認了他的身份,大門立即為他開啟了。
“成了。”他想,便大步跨了進去。
誰知這時那個類人姝喊道:“你還得再付我10億RB!”
餘歸一回頭望了她一眼,心想,殺死別人的一個類人姝最多不過賠償十倍的價錢,還不到三千萬……於是向他的隨從使了個眼色,三個類人姝立馬把她的頭切斷了。
餘歸一沒有想到的是,剛才那個類人姝喊的那句“老頭,我回來了”,實際上是這裡的一級警戒指令。餘慶實際上已經繼承了這棟故居,是它的新主人。
當餘歸一走進大門後,只聽“咔嗒……轟隆!”一聲,這個大門便永久關閉了。除非餘慶親自來開啟,否則這個門是誰也打不開的。若被強行開啟,它將立即啟動自毀程式。
突然一道深藍色的光射在餘歸一的臉上,他前面的門也迅速關閉了,他站在過道里前進不得,也後退不得。
“怎麼回事?!”餘歸一試圖向外面的隨從求援,卻發現所有的訊號都被遮蔽了。
這故居本身,就是一個精心打造的古老陷阱,並且被現代化科技徹底強化過。
餘歸一還以為是餘雲山餘怒未息,立即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
這時,老宅深處,陰影裡,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透過隱藏的擴音器緩緩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你在這世上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回顧這一生。”
餘歸一僵在原地,他瞬間明白過來,那看似荒誕的“條件”,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誘餌,一個針對他這樣急於正名者的致命陷阱。
他成功證明了自己的迴歸資格,但卻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