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交易的本質(1 / 1)
常生找不到自己的獵物,勃然大怒。
他一拳砸在控制檯上,全息投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映照出他因忿怒而扭曲的面容。
他調集了大量的資源去追蹤那一千隻裝有類人姝的箱子,唯恐其中有一隻裡坐著的是餘慶。
監控畫面、物流記錄、交通節點的掃描資料如瀑布般在螢幕上滾動,幾乎耗盡了追蹤系統的算力。
由於那些箱子是在不同時段,從不同路徑出城的,這浪費了他太多的資源。車隊分走二十幾條路線,甚至還有幾批走走停停,躲躲閃閃,每一條線索都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去核實。
可最終結果顯示箱子裡並沒有生物。掃描成像裡只有精密固定的類人姝部件,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連一隻蟑螂都沒有。
可箱子從不同路徑又似乎又都有向瓊山集結,那個最讓他忌諱的地方,老爺子的故居所在地。
常生盯著地圖上逐漸匯聚的箭頭,眉頭緊鎖,彷彿能看到那位已故長者嘲諷的目光。常生又懷疑自己的人遺漏了什麼。因此他又花費了不少時間去反覆確認。
他命令手下將掃描資料精度調到最高,進行生物痕跡二次分析,甚至冒險動用了幾顆高軌道偵察衛星,只為了看清那些集裝箱在抵達瓊山後的每一個細微動靜。
要命的是那些箱子又向四面八方走了。
此時餘慶已經徹底隱身了。就像一滴水匯入了海洋,沒有留下任何可追蹤的數字指紋或生物訊號。
常生找不到他,所以懷疑這一切都是佯動,而他依然還藏在先前的那個位置。一種被戲耍的羞辱感灼燒著他的內心。
沿著原來的路徑,常生的一隻“老鼠”終於發現了餘慶前兩天藏身的地堡。
那隻僅有拳頭大小、偽裝成破損管道的偵察單元,在迂迴探查了十七個廢棄管道節點後,感測器捕捉到了地堡抽排口處一絲極微弱的、不屬於此地的能量波動。
於是兩百隻攜帶毒蛋白的“老鼠”從汙水管道侵入到了地堡之中。它們無聲無息,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利用超聲波相互溝通,精準地繞過障礙,直撲目標所在區域。
然而亞都當局正在調查“泥鰍”的事,也在排汙管道里找到了老鼠的蛛絲馬跡——幾處特殊的摩擦劃痕、一段被異常拖曳的纖維線纜,並且打算再一次逮住它們。
治安官的無人貓群已悄然布控了下水道的關鍵節點,張網以待。
這些特製的老鼠可比“泥鰍”聰明得多,當它們發現自己被多頻率訊號干擾、前進後退的管道均被突然降下的隔離閘門封死,無處可逃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啟動了自毀程式。
內部的高能電池過載,引發猛烈爆炸,在地堡裡引起了連環的同歸於盡式的爆炸。那個倉庫塌了。
巨大的轟鳴聲被悶在地下,傳到地面時變成令人不安的沉悶震動,伴隨著區域性街道的明顯下陷。
這下把亞都當局徹底激怒了。這不僅是對亞都秩序的公然挑釁,更是對城市基礎設施的嚴重破壞。
老鼠的自毀原本也是一種銷燬證據的手段,但還是留下了一些可供亞都當局溯源的痕跡——一塊未被完全熔燬的碎片上有著獨特的防磨損塗層,一節微型電路板的蝕刻工藝非同尋常。
他們透過這些碎片檢出了勝天特有的工藝和獨有的材料編碼。
勝天一下子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質疑聲浪鋪天蓋地。
而按照餘慶的吩咐,娥英把餘慶前些時躲入地堡的訊息散播了出去,並透過多個加密資訊渠道,詳盡講述了總裁常生試圖霸佔勝天,暗中加害董事長餘慶的故事,這一下引起了舉世的喧譁。
故事的細節豐富,時間線清晰,與地堡爆炸事件完美契合,令人難以置信。
這令常生坐臥不安。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全息新聞面板上不斷跳動的負面新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神經。他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更令常生無法招架的是亞都當局的代表。
這位表情冷峻、身著高階治安官制服的鷹眼人和她的技術團隊——直接來到了他的頂層辦公室,要求他在48小時內作出無可置疑的解釋,並提供所有相關“老鼠”單元的生產、排程記錄。壓力瞬間達到了頂點。
這個時候是擊倒常生的最佳時機。勝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只需再加一把力,就能將這個強大的對手徹底掀翻。
但餘慶忽然冷靜了下來,他在考慮一個問題:趕走常生以後怎麼辦,將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越過眼前的勝利,投向了更遠、更復雜的未來。
他得出的結論:這樣自己可能死得更快。這個結論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復仇的衝動,讓他從熱血中徹底清醒過來。
常生不是一個人,而是盤根錯節的一棵大樹。這棵大樹的根系早已深入勝天的每一個角落,汲取著養分,也支撐著整個體系。
儘管他已經挑起了他們內部的一些矛盾,但在生死關頭那些人還是會抱成一團,因為他們已經結成了一個休慼與共的利益團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現實,讓他們在外部威脅面前異常團結。
他們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所以誰都害怕自己真正坐在他們上面。誰的屁股底下都藏著不願見光的秘密。誰都清楚清算完常生之後,說不定下一個輪到他了。恐懼是最好的黏合劑,能將各懷鬼胎的人暫時捆在一起。
關鍵是,新上任的人不用揹負常生現在這樣的壓力,迅速成為第二個常生。歷史和自己並沒有私仇,是利益使然。下一個人也會在最有利於自己的情況下決定自己的行動。權力的本質不會改變,只會更換行使它的人。
另外一個最可能的後果是,當常生倒臺後,勝天忽然沒有一個長期經營才產生的核心,整個公司將立即像當今世界一樣分崩離析,並被勝地的人趁勢擊潰。沒有了常生這根主軸,龐大的機器瞬間就會散架,被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吞噬殆盡。
如果這樣,他拿這個爛攤子幹什麼?那麼多勝天員工怎麼辦?想象著數千甚至數萬人瞬間失業的景象,他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還不如立即簽署檔案,無償把公司贈送給常生他們呢。這個極端的想法反而讓他看清了真正的利弊。
如果可能,化敵為友是上上之策。最高的謀略不是消滅對手,而是將對手的力量化為己用。
應該承認,自己對勝天沒有尺寸之功,擁有它合法但不合情理。這份繼承來的產業,對他而言更像是一份沉重的債務,而非資產。
於是,他讓助理釋出了一個告勝天全體員工的通告,說明自己和常生的關係相當融洽,外面流傳勝天公的總裁意圖加害董事長的傳言純屬謠言,是別有用心的人想搞垮勝天的伎倆。通告的語氣平和而肯定,彷彿之前的腥風血雨從未發生過。
這等於一下為常生解圍了。不過此時常生內心並沒有感恩戴德,他只是暫時停止了進一步的行動。他甚至因此認為餘慶有婦人之仁,難成大事。在常生的世界觀裡,勝利者從不心慈手軟。
不過餘慶隨後讓助理給他發去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件,痛斥他這些時間以來對自己的種種惡劣行徑。
信件詳細敘述了常生每一次行動的過程,將他原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陰謀變成了一個透明的蠢事。這讓常生後背發涼,懷疑自己身邊有餘慶無數個線眼。
餘慶同時還發去了他的兒子,女兒,孫子以及還在世的三族人等的最近的生活照片。
每一張照片都捕捉到了他們不久前日常生活中最不經意的瞬間,暗示著他們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隨時可以採取行動。
這些照片都是餘慶透過娥英從社會上高價收購來的。餘慶明確告訴常生,只要自己出了問題,照片上的那些人將在24小時內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
這不是情緒化的威脅,而是冷靜的陳述,反而更加令人膽寒。
這個警告一下把常生唬住了。
這意味著,現在他不僅不能加害餘慶,還得千萬百計不要讓餘慶出事。保護這個最大的對手,竟然成了他最重要的任務。命運的諷刺莫過於此。
常生承認從這幾次交手下來,自己未必能把餘慶打敗。這個年輕人有著與年齡不符的老辣和耐心。
餘慶在信的下一部分則表示基於勝天當前的利益,自己將不會追查他過去的任何事情。所有的老賬全部一筆勾銷,但他從此後必須恪盡職守。這樣大度的寬恕,往往比追責更具威力。
餘慶告訴他,自己志不在勝天,只要他能堅守本份,他將依舊擔任勝天的總裁,自己不會過問任何勝天的具體事務。
但是他每年必須向自己上交2000億RB的利潤,剩餘部分作為獎勵歸他自由支配。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既是枷鎖,也是獎賞。
這個條件把常生驚呆了。儘管上交2000億RB的利潤不低,但自己可以合法獲得約500億—700億RB的利益。陽光下的財富,遠比黑暗中攫取的更令人安心。
如果把現在這個團隊中那些貪腐的傢伙趕出去,還可以合法獨佔更多的利益。他承認這是個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清理門戶不僅能淨化公司,還能增加自己的份額,何樂而不為。
不過餘慶現在所用的資訊傳遞鏈路是單向的,也就是說餘慶的信件可以發給常生,但常生卻無法向餘慶發出信件。
現在他急切地想向餘慶表達悔過之意以及盡忠之心,卻不知如何送達到餘慶手上。這種單向溝通像一種精心設計的權力儀式,強調著誰才是真正的主導者。
最後他選擇發了一封告全體員工書的通告,作為對餘慶上一個通告的回應。這是唯一能被餘慶“聽到”的方式。
他在通告裡駁斥了那些自己想加害董事長的謠言,併發誓如果董事長出現了任何意外,自己將立即辭去總裁職務,並用自己一半的家財向全部員工謝罪,從而將自己的前途命運和餘慶的安危深度繫結。
這個公開誓言既是對員工的交代,也是對餘慶的投名狀。
而餘慶也在下一個通告裡對常生讚譽有加,並稱他是勝天無可替代的最佳領導者,只要自己還是勝天的董事長,就不允許有人質疑常生的能力和忠誠。
一唱一和間,一場危機化為無形,權力結構重新變得穩固。
餘慶口述完自己的通告後,嘆道:“世界上最大的學問是如何把最腌臢的交易變成情真意切的誓詞。”
話語中帶著看透一切的疲憊和一絲嘲諷的智慧。權力的遊戲從來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如何去包裝並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他不知道這種信誓旦旦的言辭能夠保鮮多久。人的話遠沒有類人姝的可靠。
他繼續在這個單元裡隱居了兩日,這時候常生的橄欖枝搖得更響了。他公開表示代表全勝天員工歡迎董事長蒞臨總部向管理層訓話。
的確,此時再不露面有點說不過去了,而且這也是穩固自己的地位必須做的事。
而且全公司的青年男女都想見一見這個傳說中的大帥哥。有些女孩已經在考慮如何打扮自己了。
原生態的人類有一個天然的優勢,就是這些新人類無論現在是虎背熊腰還是牛頭馬面,都能夠接受原生態的外貌和構造。但不同品類的新人類之間往往都是敬而遠之。
你無法想象一個翼人,一個狼人和一個龜人肩並肩走在一起。他們一個喜歡天,一個愛地,一個划水玩,很難有交集。
勝天公司在不同城邦裡有不同的品類的員工,基本不湊在一起。
現在聽說董事長要露面了,很多城邦裡的員工都強烈要求他應該到每一個分公司去走一走。
有兩個皮膚細膩得像羊脂玉一樣的新人類女孩在一起聊天的時候,聲稱絕不嫌董事長那種長滿毛孔,油膩膩的皮膚。
她們興奮地說:“男人粗糙一點有什麼關係,只要他願意,就把我當成一塊洗臉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