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隨時收割的禾苗(1 / 1)
餘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關於堯丹那份欲言又止的隱瞞,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不深,卻時時帶來隱痛。他動用了些關係去查,反饋回來的資訊卻如同泥牛入海,泛不起半點有用的漣漪。
眼下線索寥寥,他只得將這份疑慮暫時壓下,鎖進心裡的某個角落,告戒自己先專注於眼前更緊迫的危機。他現在的全部心力,都傾注在老陳一家的康復上。
老陳本人蜷縮在病房的角落裡,眼神渾濁,如同被風暴摧殘過後又遭蟲蛀的老樹,對外界的大部分刺激都反應遲鈍,偶爾嘴唇囁嚅,卻只吐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節。
餘慶不敢奢望他能迅速煥發生機,能維持現狀不再惡化,已是萬幸。餘慶更擔心老陳的精神崩潰了,他對現在的新生活依然驚恐不已。
但是他的兩個孩子則不同,才剛剛明白一點點世事,如同被狂風驟雨打蔫了的花苞,根基尚在。因此,在餘慶看來,她們還有極大的希望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稍加耐心教育和引導,便可塑造成材。
他們眼中雖然還殘留著驚懼,像受驚的小鹿般容易慌亂,卻依然在看向窗外飛鳥或醫護人員帶來的新玩具時,閃爍著生命初開的好奇與靈動。這也是餘慶稍感欣慰的地方。
對老陳一家的治療在封閉且安全的甕山醫院特護區中進行。這裡環境清幽,安保等級極高,白色的牆壁和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構成了主旋律。
起初進展似乎順利,在精心的飲食調理和溫和的心理疏導下,孩子們的臉色逐漸紅潤,消瘦的臉頰也慢慢豐潤起來,食慾也有所恢復。
他們的精神狀態也好了很多,再也不是那麼神經質了,甚至敢在餘慶探望時,小心翼翼地伸手向他討要帶來的小玩意兒呢。這小小的進步,讓餘慶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片刻。
然而,就在餘慶稍感寬慰時,醫療團隊的首席生物學專業類人姝,帶著一份令人費解的報告找到了他。在餘慶的臨時辦公室內,她調出了全息投影,藍色的資料流在她身邊緩緩旋轉。
“閣下,我們在他們的血液樣本里,發現了一些……不屬於已知任何生物學範疇的東西。”
她指著全息投影上那些被高亮標記、細微得如同塵埃、卻又彷彿有自主生命般規律脈動的幽藍色光點。
“我們暫時稱之為‘置換細菌’。但它們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細菌,不產生毒素,不引發典型的免疫反應,結構也迥異於任何已知病原體。”
“那是個什麼東西?”餘慶身體前傾,盯著那些詭異的光點,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根本不太理解她所說的話背後更深層的含義。
“嗯,怎麼說呢……我也是剛剛透過反覆的檢測和多維度資料對比,才歸納出這個初步結論。”
青鸞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顯露出事態的非同尋常。
“這種微小的結構體,能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某種特定頻率的電磁場或生物電訊號刺激下產生一種極其微弱的協同場訊號,其作用機制類似於量子糾纏,但表現形式更為複雜,似乎能傳遞更豐富的資訊。”
她放大了一個模擬動畫,只見那些光點在虛擬的血管和神經網路中穿梭,彼此間延伸出幾乎不可見的能量絲線。
“它們像無數微型的訊號中繼站,不僅能在單個宿主體內自行連結成一張複雜的微觀網路,甚至能跨越物理距離,與其他宿主體內的同類結構產生聯動,形成一個……難以想象的龐大分散式系統。”
餘慶倒吸一口涼氣,驚呼道:“這還了得,那不成了……成了別人某種形式的傀儡?或者純粹就是人家待宰的羔羊,生死不由自己?”
一想到老陳一家,甚至更多人可能處於這種狀態下,他就感到一陣惡寒。
“但目前觀察到的現象顯示,它們的目的似乎不是破壞,”類人姝調整著投影引數,展示出置換細菌與神經細胞接觸的微觀模擬圖,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慨。
“看這裡,它們的行為模式更像是……‘共生’或者說‘替換’。它們正在緩慢地、有計劃地、幾乎是彬彬有禮地替換生物組織中的神經細胞,尤其是大腦皮層和海馬體的神經元。
這是一種……悄無聲息的‘鳩佔鵲巢’,一種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技術手段下的組織替代。”
這個發現讓餘慶脊背發涼,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一個可怕的推測在他腦中迅速成型,並且越來越清晰:
第七樂園的居民或許也是這個東西作怪,而並非簡單的失蹤,而是在某種預設訊號的啟用下,體內的置換細菌網路瞬間完成了對他們的主導權的更替,如同一聲令下,所有節點同時啟動。
接著將他們的意識上傳或整合到了一個龐大的、我們無法感知的集體網路中,而他們的肉體,則如同被拔掉電源的精密儀器,失去了內在的驅動,陷入了無休止的、植物人般的休眠。
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暴力綁架,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無聲無息的“意識收割”。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意味著地球上每一個生命,都可能成為那些幕後操縱者砧板上的魚肉,隨時可能被剝奪自我,淪為龐大網路中的一個無意識節點。
這技術是一把懸於全人類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並最終讓少數技術精英成為自封的神。
危險並非遠在天邊。不久後,小雅和大雅也開始出現同步的異常症狀。
她們會在深夜同一時刻,比如凌晨三點零七分,毫無徵兆地驚醒,渾身冷汗,聲稱聽到了“若有若無的歌聲”,那旋律空靈而詭異,無法用已知的任何音階描述,卻深深烙印在她們的腦海裡。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次日分別的心理評估中,她們能毫不費力且細節高度一致地描述出彼此夢中出現的相同景象:
一片無邊無際的、由不斷流動和變幻的璀璨光線構成的森林,所有樹木的脈絡都在同步搏動,彷彿一個巨大的、擁有統一意志的活體大腦,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甚至連麵包,也時常和她們一樣變得焦躁不安,在同一時間段裡做夢,醫生也檢查不出任何生理問題。
更詭異的是,透過特殊的腦波監測裝置(最初是為了研究孩子們的夢境),技術人員驚訝地發現,麵包在沉睡時,腦電波竟會出現與小雅描述的光線森林場景高度吻合的波動模式!
麵包有時還莫名其妙對著空無一物的角落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嗚咽,彷彿那裡存在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們的技術應該還在測試階段,尚未完善,存在明顯的‘訊號洩漏’或‘副作用’。”餘慶在和東好以及生物學類人姝青鸞進行緊急三方討論時沉聲說道。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不時揮手擦了擦,“不然,以這種技術的滲透性和隱蔽性,我們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全員淪為提線木偶,而不會像現在這樣,只在特定個體身上觀察到如此明顯的異常。
選擇原生態人類作為試驗品,很可能是因為我們相對‘純淨’的基因具有高度的穩定性和普遍性,最適合作為這種終極控制技術的‘基礎模板’和驗證平臺。”
但這僅僅是基於有限資訊的推測,他們需要確鑿的證據,需要找到那根試圖捆綁所有人的無形鎖鏈的源頭,斬斷它。
同時,也必須弄明白,幕後黑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建立一個絕對服從的、失去個人意志的“蜂巢”社會以實現某種極權統治?
或者是某些瘋狂科學家或組織為了證明自己擁有了如神般塑造生命形態、扮演造物主的能力?
還是……他們自認為在用這種極端方式,整合全人類的智慧與資源,以應對某個尚未可知的、足以毀滅文明的巨大危機,從而採取了這種犧牲個體性的殘酷手段?
就在餘慶全力調動資源,調查置換細菌網路,試圖追蹤那神秘訊號的源頭時,老陳突然在一個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的夜晚,悄無聲息地從守衛森嚴的甕山醫院特護區消失了。
調取所有監控,只發現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他如同一個高度精密的自動化機器,或者說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步伐僵硬卻異常精準地沿著一條不可思議的路徑,完美避開了所有巡邏崗哨的視線和移動探測器的掃描範圍。
他最終消失在西北角一個因施工而暫時處於監控盲區的通風管道入口處的黑暗之中。
他的病房床頭,用某種粘稠的、散發著微弱的生物熒光的不明液體(經檢測,成分與置換細菌的代謝產物高度相似),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類似神經網路連線的詭異圖案。
那圖案的線條彷彿還在微微搏動,擁有了某種生命。
老陳的失蹤,以及他留下的這個充滿暗示的詭異圖案,像一塊投入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面的巨石,讓整個事件瞬間升級,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他並非簡單的受害者?他的呆滯是偽裝?還是他被更強烈的訊號“召喚”了?
或者,他的意識在網路中因為某種未知原因,被提前“啟用”了某種指令,使他成為一個執行特定任務的“休眠特工”?
與此同時,餘慶安插在外圍、專門負責資訊蒐集的類人姝,冒雨帶回一個模糊卻至關重要的資訊:
根據一些零散的、難以追溯源頭的地下情報網路線索顯示,在青天城有一個名為“浩瀚宇宙”的秘密組織。
這個組織近年來一直在全球範圍內,極其低調且高效地收集各種關於意識上傳、群體智慧、分散式神經網路以及生物量子協同效應的高精尖研究資料。
“青天城?”餘慶若有所思,“這不是……那個號稱是自己的姑姑住的地方嗎?那裡的人不是一直熱心於飛出銀河系呢,為何還摻和我們俗人的事情……”
線索雖多,卻無法集焦一處,可是危險正步步緊逼。小雅和大雅的幻聽和集體夢境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白天也會突然恍惚,口中唸唸有詞。
夢中那“光線森林”的細節也越發清晰,甚至開始頻繁出現一個模糊的、輪廓難以分辨、卻散發著溫和而堅定引導意味的身影,似乎在向她們招手,或者說,在向所有被“感染”的節點發出邀請。
餘慶意識到,他不僅要與時間賽跑,在小雅、大雅乃至麵包完全被那未知網路同化、意識被徹底“上傳”前找到破解之法,還要面對一個隱藏極深、圖謀甚大、科技水平可能遠超當前明面社會的對手。
而身邊,那個行事越來越詭秘、似乎一直在對他有所隱瞞、近期頻繁獨自外出且通訊時常處於無法接通狀態的堯丹,她的真實立場又是什麼?
她是否也與這恐怖的“置換細菌”網路,或者與那個神秘的“浩瀚宇宙”組織有關?
“不,這不可能,堯丹應該與此無關。”餘慶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個過於駭人的想法。
他更願意相信,她隱瞞一些事情可能僅僅是為了不讓他添堵,或者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私下調查,畢竟眼下有太多事讓他焦頭爛額了,內部的不信任只會讓情況更糟。
但他心底深處,那份不安卻如同藤蔓,悄然蔓延。他開始懷疑一切了,甚至連一縷風都成了他的敵人。
站在甕山醫院頂樓辦公室窗前的餘慶,感到一股冰冷的、源自未知的寒意,正透過玻璃滲透進來。
他彷彿看到無數看不見的生物能量絲線,正從城市乃至更遙遠的黑暗深處伸出,精準地尋找著目標,悄然纏繞向每一個毫無防備的生命,包括他自己……
“你們到底是誰啊?都想要幹什麼?也許從人類開始改造自己的基因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不同選擇的群體之間殊死的搏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