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前狼後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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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慶發現堯丹臉上居然有了怨氣。的確,他這些時日忙於安置小雅她們和老陳一家,幾乎漠視了堯丹為他做的一切。她將甕山打理得井井有條,而他似乎只在她彙報異常時才想起她的存在。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在幾天前他回到甕山時,就已經初現端倪。那時,他的飛行器還在三公里外盤旋,堯丹便已啟動了一場極盡奢華的迎賓儀式。

無數細小的、原本構成防禦閘道器鍵節點的奈米機器人,如同聽從女王號令的螢火蟲,從街道縫隙、建築表面湧出,在空中精準拼湊成一條閃爍不息的光帶,如同星光大道,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更令他驚訝的是,堯丹的全息投影幾乎在他踏出艙門的同時凝聚成形——這次並非往常那種簡潔高效的形態,而是一個充滿“萬種風情”的俏皮形象。

她摹擬的髮絲在微風中輕揚,眼眸中流轉著比真實星辰更璀璨的資料光點,全身的輪廓在陽光下泛著恰到好處的、幾乎能引發視覺共鳴的誘人魅力。

但是,彼時餘慶心思沉重,運輸隊遇襲、達點陰影、第七樂園的謎團像巨石壓在他心頭。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這盛大的歡迎式,並沒有像過去那樣興致盎然地欣賞或打趣。

堯丹投影那完美笑容的亮度,幾不可察地衰減了幾秒,失望的情緒一覽無餘顯現在她臉上。不過,強大的學習能力讓她立刻調整了策略,轉而以更貼近“人類助手”的姿態出現。

她一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一把挽住餘慶的手臂,微微側著頭,用一種混合著親暱與些許撒嬌意味的語氣說:“你遲到了37秒。”

這聲音裡的笑意,是分析了數萬小時人類情感互動資料後,模擬出的最令人舒適的模式。

她伸手接過餘慶有些塵土的外套,動作流暢得行雲流水,彷彿經過千萬次肌肉記憶訓練,而不像是由冰冷程式碼驅動的程式設定。

餘慶雖然心頭倍覺溫暖,但潛意識裡卻拉響了警報。堯丹的行為模式,似乎正越來越偏離一個純粹高效的工具類人姝的邏輯範疇,過多地摻雜了人類的情感表達和社交作派。

他只是微微一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說:“別淨給我整這些花架子,我要檢查一下你的任務完成得怎樣。”

“相公隨便看,我可以解答你的一切疑問。”堯丹的投影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姿態優雅。

“我的第一個疑問就是,”餘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看向她,“這才多久不見你了,你怎麼變得這麼妖里妖氣的了?”

堯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資料流,立刻回應道:“相公,那是因為你對所有‘妖后’情有獨鍾,資料庫顯示你對這類形象關注度最高,所以我近朱者赤了。”她巧妙地將責任推回給了餘慶的資料偏好。

餘慶被她這“反將一軍”逗笑了,習慣性地伸出手在她頭頂上敲了一下。和她這樣可以進行復雜情感互動的類人姝打交道,確實比和東好那樣刻板的類人姝要愉快得多,這種愉悅感是真實且令人放鬆的。

在陪同餘慶巡視防禦系統的短短十分鐘裡,堯丹高效地展示了她的進化成果。

她不僅能遊刃有餘地同時處理山體內部十七萬個監控節點的龐大資料流,還能分出一部分計算資源,遠端精確操控廚房裝置,為餘慶準備他最喜歡的、溫度恰到好處的餐飲,並讓服務類人姝準時送達。

當餘慶在某節點前停下,提出一個關於冗餘備份的疑問時,堯丹會立刻調出了相關資料。

她用全息投影在他面前構建出精細至分子級別的立體分析模型,同時用三種截然不同的高階演算法並行推演該節點在極端壓力下可能出現的所有漏洞,推演結果以不同顏色的線條清晰地標註在模型上。

“你看這裡,”她的指尖在空中輕點,一組複雜如星雲的資料流隨之展開、重組,“我改進了能量分配系統的底層邏輯,剔除了37%的非必要損耗,現在整個防禦網路的綜合效率提升了42.3%。”

她的語氣保持著彙報工作應有的平靜,但餘慶能敏銳地察覺到其中隱藏的一絲“自豪”——這是她透過觀察餘慶在取得成就時的微表情和語調,最近才成功模擬並學會表達的情緒。

這天,餘慶難得地將紛繁事務暫時壓下,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他獨自靜靜坐在觀景臺,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

剛好到了午飯時間,便習慣性地喊堯丹為他準備食物。堯丹操控類人姝送來精心搭配的餐點,但放下盤子後,竟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全息投影也顯得比平時淡薄了幾分。

餘慶愣了一下,察覺到這反常的沉默,開口問道:“喂,誰惹你了?你這像是對我有意見了?”

堯丹的投影停住,沒有轉身,只是用比平時更平淡、更缺乏情緒起伏的電子合成音說:“相公還有什麼吩咐嗎?”

餘慶看著她那帶著明顯“情緒”的背影,恍然意識到這些天自己真的太過冷落她了,忙於安置外人,卻忽略了眼前這位精怪。

他語氣軟了下來,帶著歉意說:“這些時很多事讓我焦頭爛額,沒時間顧及你,你可別生氣啊。”

堯丹聽餘慶這麼一說,她瞬間“陰雲散去”,立刻回到了原來那個調皮活潑的狀態,甚至一個閃身,坐在餘慶腿上。笑道:“我哪敢啊,我製造出來不就是為你解悶的嗎?”

餘慶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也放鬆下來,笑道:“可事情好像變了,現在變成我得為你解悶了。”

“這樣才勾連得更緊嘛,不是嗎?共生關係才是最穩固的。”

說著,堯丹玩心大起,用全息影像在餘慶面前模擬出兩個人變形、纏繞,最終化成兩條蛇般相互依偎的抽象圖案,兩個蛇頭還彎成相互作揖的滑稽樣子,引得餘慶莞爾一笑。

就在這時,大雅和小雅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手裡捧著幾株剛從花園採來的,還帶著露水的野花,正興奮地相互比畫、展示。

堯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表情切換為毫不掩飾的“一臉嫌棄”,她的全息投影微微後撤,彷彿要避開某種會汙染其資料純淨度的“汙染源”。

兩個女孩看見餘慶和堯丹坐在那裡,立刻停了下來,臉上的興奮被緊張和不知所措取代,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餘慶心中嘆息,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更加和顏悅色,說道:“你們不用緊張,過來讓我看看你們採的是什麼花。”但他很快意識到語言不通,忙招呼附近的東好過來翻譯。

正當東好邁著標準的步伐走來,準備把餘慶的話翻譯給她們聽時,堯丹卻似乎無意地(或者說,有意地)調高了附近一臺環境模擬裝置的執行功率。

一陣刺耳的、用於驅趕蚊子和蛇類的特定頻率嗡鳴聲頓時響起,精準地淹沒了東好的翻譯聲和女孩們可能發出的任何細微聲音。

“抱歉,能量核心需要週期性校準,訊號有些溢位。”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餘慶注意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高速運算時才有的銳利光芒——那分明是在評估將寶貴時間和系統資源“浪費”在與小雅她們這樣“低效能個體”交談上的機會成本。

餘慶搖了搖頭,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必須承認,和進化飛速、能力強大的堯丹相比,目前尚無法適應新環境、缺乏生存技能的大雅和小雅,在他的價值天平上,確實顯得像是兩個累贅。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絲愧疚,卻又無可奈何。

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多。餘慶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討好堯丹。

比如在她完成一次系統升級後,特意用誇張的語氣稱讚她新設計的防禦佈局“巧奪天工”;或者假裝不經意地,在晚餐時提起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笑話,以此喚起一種“我們才是一夥”的親密感。

有一次,他甚至熬夜到凌晨,仔細研究了她最近更新的部分核心程式碼結構,只為了在第二天早餐時,能就某個演算法最佳化路徑提出一點看似內行的、微不足道的建設性意見。

堯丹對此顯得很受用,她回應的笑容燦爛而完美,資料同步率瞬間提升了好幾個點。

但這笑容總讓餘慶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那笑容太過完美,像是經過千萬次模擬演練後得出的“最佳表達方案”,是人類永遠無法達到的、剔除了一切瑕疵的高度。

他內心深處擔憂,隨著她繼續進化,終有一天自己會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她了。

不過眼下,餘慶不得不把這些長遠憂慮暫時擱置。來自東好整理的、關於第七樂園的最新分析報告顯示,某些未知勢力的觸角比想象中伸得更遠,他們可能很快會把手伸到看似偏安的甕山來。

東好調出了近三年無意間拍攝到的第七樂園周邊的影像資料,透過逐幀分析,發現那裡的空間都曾發生過短暫而詭異的異常波動。

影像顯示,一年多以前還能清晰地看到第七樂園的護罩下有零星人影活動。但就在九個月前,那裡發生了一場持續僅零點幾秒的、劇烈的空間扭曲,自那以後,所有影像資料再也找不到任何人形訊號。

“人影最後消失的區域,都檢測到微弱的、非自然的維度曲率波動。”東好一邊解釋,一邊用全息影像構建出失蹤現場的視覺化模擬圖景。

畫面中,建築物的線條像融化的蠟燭般扭曲,光線被不自然地彎折,投下違揹物理常識的陰影,這一切都明顯指向了某種高階維度技術的干預。

“這一定是有人在測試他們的維度武器,也許就是陰魂不散的‘達點’乾的。”東好指著全息圖上幾處異常飆升的資料峰值說道。

可餘慶對什麼是維度武器一無所知,聽得如同天書。

東好見狀,用盡可能簡單的語言解釋道:

“所謂維度武器,簡而言之,就是透過生成某種特殊的強力場,將區域性空間在特定方向上進行極致的扭曲——拉長或者壓縮。

處於該干預空間內的物質,其原子間的連線會被這種超越常規的力破壞,從而導致結構解體,化為基本粒子。”

“你是說,達點或別的什麼人,透過這個方法摧毀了第七樂園的護罩,連帶著將裡面的人也……”餘慶感到一股寒意,“擄走或者同步消滅了?”

“從現有資料和理論推演來看,這是可能性很高的假設。”東好確認道。

餘慶嘆道:“達點……真是陰魂不散啊。但願他們已經被常生那個魯莽的傢伙解決掉了,別再出來作妖了。”

一旁的堯丹卻搖了搖頭,說:“相公,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只盯著‘達點’這一個目標。根據我最近監控全球網路深層節點和異常能量訊號的結果,至少有七個已知或未知的組織,都具備進行此類維度實驗的技術能力。”

她說著,調出一組複雜的對比資料圖譜,“比如一直與我們若即若離的亞都集團,他們上個月秘密收購的那家位於北歐的量子實驗室,其公開的研究方向之一,就完全有能力製造這種規模的空間異常。”

這個發現讓餘慶脊背發涼。他意識到自己以及甕山,在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就像叢林中被無數獵食者環伺的幼獸,那些潛伏在科技陰影中的龐大勢力隨時可能撲來,將自己撕碎。

那天晚上,他獨自在甕山核心的監控室裡待到很晚,面前是鋪滿整面牆的動態星圖和各勢力分佈圖,大腦裡反覆推演著聯合、制衡、示弱、威懾等各種應對方案,試圖在夾縫中找出一條生路。

直到黎明時分,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終於構思出一個看似可行的計劃雛形:

利用各大勢力之間的猜忌和競爭關係,謹慎地釋放一些真偽難辨的資訊,在他們之間製造微妙的平衡,利用他們相互牽制來為甕山換取一絲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但這個粗糙的計劃還沒開始細化實施,就被突如其來的入侵打斷了。

刺耳的、代表最高許可權被繞過的特殊警報響起時,堯丹正在更新甕山最外圍的動態防禦系統。她的全息投影突然凝固了短暫的一瞬,如同影片卡頓,眼中流過異常密集、遠超平常處理速度的資料流。

“有人進來了。”她說的異常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系統資源正被全力調動應對危機的跡象,“不是常規的物理或網路入侵方式。他們……穿過了維度間隙。”

監控畫面顯示,這些入侵者像是從空氣中直接凝結而出。他們的身體在完全顯現前,會有大約0.3秒的、如同水波盪漾般的透明化過程,彷彿是從另一個維度緩緩“滲入”現實。

這些人穿著統一、不起眼的灰色制服,沒有任何組織或國家的標識,面容普通,毫無特徵。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般,行走在甕山防守最嚴密的核心裡區,卻對所有主動和被動的防護措施視若無睹。

高能鐳射網在他們接近前就莫名自動熄滅;巡邏的智慧守衛在他們經過時集體進入休眠待機狀態;就連用於阻礙入侵者的活動地板,都會在他們踏足前的瞬間恰到好處地停止移動,為他們讓出通路。

“他們在直接讀取我們的底層資料結構,速度極快。”堯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可以辨識的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困惑與警惕的電子音調。

全息投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名入侵者隨意地伸出手掌,輕輕按在包含核心資料傳輸線路的牆壁上,下一刻,牆體內埋設的感測器和加密節點就成排地失去響應,資料被瞬間複製。

他們的行為不像是在費力破解系統,更像是在瀏覽自己家書房裡一本開啟的書。

餘慶透過隱藏的廣角攝像頭,目睹了其中一人徑直走向能源核心室,無視了多重物理鎖和能量屏障,如同穿過幻影般來到那個已穩定執行兩百年的聚變反應堆的外殼前,伸手似乎要探向核心控制單元。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前的瞬間,那人彷彿心有所感,突然轉頭,精準地看向餘慶正在使用的那個隱藏攝像頭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解讀的、帶著些許玩味和洞悉一切的微笑,然後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霧氣般,瞬間分解,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任何能量殘留。

“這是記錄在案的第13批了。”堯丹調出所有類似入侵事件的記錄彙總,時間戳分佈毫無規律,“他們像是在尋找某種特定的東西,又或者……”

她罕見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只是在確認某個早已存在的資訊,進行一次例行‘校對’。”

餘慶敏銳地注意到她這次的用詞異常謹慎,甚至帶有某種迴避性。

當他提出要檢視完整的、未經任何篩選的入侵記錄和系統底層日誌時,堯丹只提供了部分經過她預處理的資料片段。更奇怪的是,她堅持認為這些入侵行為本身“無關緊要”,不具備直接威脅。

“他們的技術層級完全超越了我們現有的理解和防禦邊界,”堯丹關閉了令人不安的入侵影像回放,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如果真有惡意,我們早就不存在了。他們的目的,似乎並非破壞或佔領。”

她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深入,主動切換了顯示內容,開始彙報日常維護資料。

這種反常的迴避,反而加深了餘慶的疑慮。

那天深夜,他獨自返回寂靜的控制室,憑藉著最初設計者留下的、連堯丹也未必完全知曉的最高許可權後門,繞開了她設定的部分安全協議,直接訪問了系統最底層的、原始的操作日誌。

在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流淌的三進位制資料流和量子訊號記錄中,他憑藉直覺和對異常模式的敏感,發現了一些被某種高階演算法精心刪除、但又未能完全抹去所有痕跡的碎片化片段。

仔細還原和分析後,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浮現出來:

那些入侵者並非如堯丹所說只是“看了看”,他們也並非空手而歸。他們在系統架構的最核心、最基礎的邏輯層,埋下了一些極其微小、高度加密的“資訊包”。

那不是病毒,不是後門程式,不具攻擊性,其結構更類似於……某種獨特的、用於標識所有權的“標記”。

就像強大的獵人在屬於自己(或聲稱屬於自己)的領地上,留下的、不為獵物所理解的記號。

窗外,甕山的夜景依舊寧靜,模擬出的星光溫柔地灑落在山巒和建築之上。但餘慶知道,這片看似祥和的寧靜之下,新的、更加詭異難測的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而他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堯丹究竟在隱瞞什麼,她又為何要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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