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孱弱的同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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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大雅和那個被叫作“麵包“的小女孩,像三隻受盡驚嚇的雛鳥,被安置在甕山基地生活區的古一別墅裡。

她們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彷彿腳下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隨時會塌陷的薄冰。

她們分別住在三個相鄰的獨立房間裡,光線被調節成柔和的暖黃色,牆壁摹擬著自然的木質紋理,一切尖銳的角落都被軟包覆蓋。

餘慶深知,給予她們安全感是第一步,但這第一步就走得異常艱難。連門把手的輕微轉動聲,都能讓她們渾身一顫。

餘慶給她們每人派去了兩位外形經過特殊處理、無限接近“原生態“人類女性的類人姝。一位負責照料日常起居,被稱為生活助理;另一位則擔任啟蒙教師,稱為學習助理。

助理她們的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聲音輕柔得像春天的微風,對於小雅她們的任何敵意或抗拒都不會介懷。

生活助理擁有最溫和的程式設定,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計算,以確保不會引起任何突兀或恐懼。

她耐心地教她們使用無害化的衛浴設施,識別合成食物包裝上的簡單圖示,為她們梳理打結的頭髮。梳子每一次落下,都輕得如同羽毛拂過。

然而,初始的幾天,哪怕只是生活助理伸手遞過一杯水,也會讓三個女孩如同驚弓之鳥般蜷縮到角落,尤其是在她們看來古怪的食物,她們根本不敢食用,直到生活助理示範以後才敢偷偷品嚐。

她們會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食物,再飛快地縮回手,反覆多次以後才敢進一步行動。

實際上,她們一時根本無法適應這樣精細的生活,顯然焦慮不安。晚上甚至無法安然入睡,稍有動靜便會驚醒,漆黑的眼眸裡空蕩蕩的,映不出任何光亮。深夜,她們常常抱膝坐在床頭,直到天明。

學習助理的工作則更為艱鉅。她需要從最基礎的語言發音、數字概念開始,試圖將文明斷裂的巨大鴻溝一點點填補。她重複著最簡單的音節,像教嬰兒學語般耐心。

她展示著動植物的三維影像,解釋著日夜更替、天氣變化的簡單科學原理,引導她們進行最溫和的伸展運動和協調性練習。投影中的蝴蝶翩翩起舞,卻引不來她們一絲笑意。

小雅和大雅在最初的麻木後,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困惑與疲憊。她們的身體長期處於營養不良和高度緊張的狀態,簡單的平衡訓練都難以完成。她們瘦弱的雙腿連站穩都很吃力。

麵包則完全封閉了自己,她對任何教學都毫無反應,只是沉默地坐著,或者無意識地用手指在空氣中划著無意義的線條。

教她認識一到十的數字居然花了頂級類人姝學習助理五天時間!她呆滯的目光總是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至於簡單的華語對話教授起來就更繁瑣、緩慢了,且常常因她們一個突如其來的噩夢或恐懼的閃回而中斷,進展微乎其微。學得最快的也就是吃飯和方便這兩個詞。

餘慶一度認為她們可能都是天生的白痴。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絕望的刺痛。

但靜下心來仔細想想,這也不能怪她們。顯然,第五樂園的生活設施可能很早就出現了問題,因此那裡的人們為了生存不得不日夜勞作,逐漸放棄了娛樂和學習。

一個文明的失傳往往只要兩三代人就了結了,而那裡可能已經斷代了幾代人。知識的火種在生存的重壓下悄然熄滅。

第一樂園的一切設施完好,從來沒有人為生活費心,因此餘慶從小就有大量時間跟著父母學習各種文化和科學知識。

即便這樣他還是和外面的世界存在代差,何況小雅她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妲己這樣的類人姝時的震驚,如今更能體會小雅她們的茫然。

餘慶無法想象靠她們如何把人類的文明在一兩百年內重新發揚光大。這個重擔對這幾個連基本交流都困難的女孩來說,實在太沉重了。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餘慶的煩惱遠不止這些。

遠在第五樂園的事也讓他傷透了腦筋。對老陳一家的監控與“和平說服“努力,貌似沒有多少效果,更讓他心力交瘁。每天他都要花數小時研究監控記錄,尋找突破口。

叢林邊緣的隱蔽觀察點傳回的實時影像和資料,繪製出一幅令人憂心的圖景。老陳顯然已經完全退回到了依靠原始本能生存的狀態。他的眼睛裡閃爍著野獸般的警惕。

他用削尖的樹枝、藤蔓和石塊,在他們藏身的山洞外圍笨拙而執著地佈置著各種簡陋的陷阱。在餘慶看來,這些陷阱粗糙得可笑,連稍大些的野獸都未必能困住,更別提對付裝備精良的勝天隊員了。

一個陷阱花了老陳整整兩天時間,可他依然樂此不疲。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去尋找點食物呢。

但這行為本身,清晰地傳達著老陳內心根深蒂固的恐懼與敵意——他固執地認為,外面那些“怪物“始終在尋找機會加害他們。每個夜晚,他都要起身檢查好幾遍陷阱。

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他對科技造物的認知已經完全扭曲。當小型偵察無人機無聲地掠過叢林上空進行例行巡邏時,熱成像鏡頭捕捉到老陳的反應:

他不是躲藏,而是拉著家人匍匐在地,對著天空那模糊的飛行器影子,進行著一種怪異的、充滿畏懼的跪拜,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在祈求“神靈“的寬恕或憐憫。他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渾身顫抖。

他對無法理解的力量,開始了原始宗教式的崇拜。每次無人機過後,他都要在原地跪拜很久。

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他們的食物危機已經降臨。

他們倉促出逃時什麼也沒有攜帶,附近可以找到的食物已消耗殆盡,老陳缺乏有效的狩獵工具和技巧,採集到的野果和根莖遠遠無法滿足四口人的需求。孩子們的眼睛因飢餓而深陷。

監控畫面裡,兩個孩子餓得哭聲都變得微弱,兩個女人更是面黃肌瘦,眼神渙散。而他自己甚至開始嘗試食用枯葉了。他嚼著乾枯的樹葉,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接下來的一件事更讓餘慶脊背發涼。

高敏聲音感測器捕捉到了山洞內不尋常的動靜。老陳和他那個年紀稍長的女人發生了激烈的拉扯,壓抑的爭吵聲斷斷續續。“總要有人死……“老陳嘶啞的聲音隱約可辨。

緊接著,老陳的眼神變得異常兇狠,他猛地將女人按倒在地,雙手顫抖卻堅決地扼向了她的脖頸!

他一口咬掉了她的耳朵,咀嚼起來。看來他竟試圖透過犧牲自己的女人,來換取其他三人短暫的生存!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如果此時餘慶沒有透過遠端終端看到這一切,悲劇可能馬上發生了。他立即向現場監視人員吼叫道:“你們必須馬上阻止他!“他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命令被瞬間執行。一道經過精確能量調控的低功率脈衝,從隱藏在林間的裝置射出,準確擊中了老陳行兇的右臂。

他慘叫一聲,手臂瞬間麻痺,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幾乎在同一時間,幾個壓縮營養包被無聲地空投到山洞洞口不遠處。銀色的包裝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接下來的畫面,讓餘慶深深陷入了沉默。

老陳捂著麻痺的手臂,驚恐萬狀地看著洞口的“天降之物“,他沒有立刻去撿,反而拉著驚魂未定的家人,對著夜空連連叩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誠和恐懼。他的額頭都磕出了血。

從此,林中飛過的鳥,天際劃過的流星,甚至一陣稍大的風,都能讓他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彷彿整個世界都充滿了需要取悅和畏懼的未知神明。他的精神已經完全被恐懼支配。

餘慶關閉了實時傳輸的畫面,揉了揉緊鎖的眉心,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意識到,指望老陳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自行覺醒,理解並接受援助,可能在他餘慶的有生之年都無法看到結果。

等待,意味著看著他們在野蠻、迷信和自相殘殺中緩慢地走向毀滅,或者在某一次自己無法及時干預的危機中徹底消失。這個念頭讓他感到窒息。

不能再等了。

他遠端召集了蘇晴、夜鶯以及其他周圍警戒護衛的負責人。他的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說:

“我們對老陳一家的‘觀察‘與‘和平引導‘策略,正式終止。“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他調出叢林的地形圖和監測資料,繼續說:

“他們已完全退化,無法進行理性溝通,並且生存危機迫在眉睫,隨時可能因內部衝突或外部威脅而覆滅。

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最後幾個‘原生態‘樣本,以這種方式消亡。“他的手指劃過全息投影上的熱點圖。

他指向夜鶯:“你馬上制定強制轉移方案。但我有三個要求。

第一,絕對保證四個目標,尤其是那個孩子的生命安全,將生理和心理創傷降至最低。

第二,使用非致命武器和控制手段,行動人員務必剋制。

第三,行動必須迅速、隱蔽,一旦開始,確保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控制與轉移。“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顯示著老陳一家蜷縮在山洞中的模糊熱成像圖上。那四個小小的光點如此脆弱,又如此遙遠。

“我們是在拯救他們,即使這拯救的方式,看起來像是一種野蠻的暴力……不管怎樣,立即行動吧。“他的聲音裡帶著沉重的決心。

行動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展開。夜鶯率領的特遣隊如同幽靈般潛入叢林,利用強效麻醉劑瞬間制服了驚恐掙扎的老陳一家。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最大限度地減少了他們的恐懼。

然而,返程之路遠非坦途。運輸機在飛越一片放射性荒漠上空時,突然遭到地面未知能量武器的鎖定干擾,導航系統短暫失靈,機身劇烈顛簸。

儘管隨行技術人員迅速排除了故障,但這精準的襲擊讓餘慶眉頭緊鎖。他懷疑這是“達點”或“救世兄弟會”的殘餘勢力在暗中窺視,並隨時發難。

幾天後,當車隊在通往甕山的最後一段峽谷穿行時,兩側山崖竟滾下落石,顯然並非自然脫落。這第二次波折更印證了餘慶的預感:黑暗中確有敵人,正冷眼旁觀,伺機而動。

與此同時,第七樂園居民神秘失蹤的調查報告依舊毫無進展,那片死寂的空曠如同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令人非常不安。

安頓老陳一家的過程同樣一波三折。他們被暫時安置在古一別墅的獨立側翼,但與相對年輕的小雅她們不同,老陳夫婦的精神和身體退化得更為徹底。

刺眼的燈光會引發他們聲嘶力竭的尖叫,柔軟的床鋪讓他們無法入睡,寧願蜷縮在角落的地板上。

老陳對任何試圖靠近的類人姝都表現出劇烈的攻擊性,而他的妻子則終日喃喃自語,彷彿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面對他們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營養不良以及根深蒂固的原始思維,餘慶意識到常規的安撫和教導已無濟於事。

在蘇晴的建議下,他最終決定,將老陳一家送往設施完善、環境更為寧靜的甕山醫院進行長期療養和心理康復。

在醫院純白色的走廊裡,餘慶看著醫護人員將鎮靜下來的老陳送入特護病房。四周瀰漫的消毒水氣味,勾起了他一段奇葩的往事。他回憶不久前,也是在這家醫院,他第一次遇見的類人姝醫生嫦娥。

如今,她已不復存在。餘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一個沒有真正生命的造物懷有如此複雜的感傷。這份莫名的情緒,是源於人類的孤獨而情感無處寄託,還是他對現狀的失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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