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最後的倖存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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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第五樂園那微弱卻清晰的倖存者訊號時,餘慶正在甕山基地的控制中心分析第七樂園徹底空寂的監測資料。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升。

第七樂園居民的神秘失蹤,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之上;而第五樂園已經被強行割開的保護罩,有了一個足以致命的安全漏洞,必須馬上採取措施。

他彷彿能透過冰冷的螢幕,聽到最後九名倖存者在恐懼中加速的心跳。說什麼再也不能讓他們處在危險之中了。而且,他們現在的生活條件很糟糕,那裡的生活設施已經壞掉了。

他無法坐視原生人類最後的、未經改造的火種,在絕望中自生自滅,或被那隱匿於黑暗中的神秘力量,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悄無聲息地把他們擄走,重蹈第七樂園的覆轍。

他立即又增派一支精幹小隊,由以沉穩和共情力著稱的醫學博士蘇晴帶隊,攜帶遠超標準的應急物資和先進的醫療裝置,火速前往第五樂園,與先期抵達的夜鶯匯合。

他們的核心任務明確而緊迫:要不惜一切代價,說服並協助所有幸存者,立即轉移至相對安全、設施完備的甕山基地。

然而,現實的銅牆鐵壁很快撞碎了理想的藍圖。說服工作的艱難,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餘慶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歷經數代基因最佳化和機械強化的“新人類”,在形體與氣質上,已經與第五樂園裡這些保持著“原生態”的人類相去甚遠,這種差異本身就成了巨大的鴻溝。

蘇晴出於友善的靠近,但她那比常人大上一倍、承載著超群智慧的頭顱,在以老陳為首的倖存者眼中,卻如同異形的怪物。

當她儘量彎下腰,和顏悅色地解釋來意,展示甕山基地美麗的景色和整潔居所的影像,承諾安全的環境、充足的食物和全面的醫療保障時,回應她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第五樂園的居民那骯髒、憔悴的面容上,不是憧憬,而是逐漸加深的、幾乎無法置信的懷疑表情。

一旁的夜鶯有些不耐地扇動了她那對金屬與生物聚合物複合而成的翅膀,帶起細微的氣流,這舉動讓這些倖存的居民們更加惶恐不安,女人們甚至嚇得瑟瑟發抖。

“我們都是為你們好!”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效率至上的銳利,“這裡已經不安全了,明天,最遲明天,我們必須離開!”

“離……離開這裡?”老陳猛地抬起頭,乾裂起皮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傷痕累累的困獸:

“外面……外面到處都是那些飛來飛去的‘影子’……我們親眼看見過!靠近它們的東西都消失了!”

蘇晴緊緊蹙著眉頭,不解地看向夜鶯:“什麼是飛來飛去的影子?”

夜鶯嘆了口氣,解釋道:“我想他們指的是偶爾掠過樂園上空的飛行器之類的東西吧。

他們一代代龜縮在這個崩壞的樂園裡,科技認知已經退化到近乎原始人的水平,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也充滿了荒謬的想象。”

蘇晴耐著性子,試圖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飛行器的原理,強調那是無害的交通工具,並且承諾他們將乘坐同樣舒適安全的飛行器離開。

然而,這番解釋如同火上澆油。老陳驚恐地後退一步,揮舞著那隻沒受傷的胳膊,嘶聲道:“不!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待在這裡!這裡是我們的家!”

“家?”蘇晴儘量讓聲音保持柔和,“陳先生,這裡的合成食物系統已經崩潰,保護罩失效,食物和淨水來源都即將斷絕。這裡沒有未來了,甚至連基本安全都無法保證……”

“至少我們還活著!”老陳的情緒徹底激動起來,脖頸上青筋暴起,“待在這裡,餓是餓點,但至少還活著!出去?坐上那怪鳥一樣的鐵盒子?那是送死!是你們想把我們騙出去喂那些‘影子’!”

他身後的其他倖存者,尤其是那兩位年紀與他相仿、面容枯槁的女性,眼神驚恐地躲閃著,像受驚的鵪鶉一樣緊緊靠在一起。

顯然她們對離開這個熟悉、儘管破敗不堪卻提供了最後一絲庇護的“巢穴”,充滿了極度的恐懼。

對她們而言,未知的外部世界,比眼前飢餓和危險的苟活更可怕。那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緊緊抓著其中一位女性的衣角,小臉慘白。

另一邊,被稱為小雅和大雅的姐妹,以及另一個瘦骨伶仃、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她們的眼中曾因“充足食物”的承諾而閃過一絲微弱的、渴望的光。

但在老陳激烈的反對和其他人濃郁的恐懼氛圍下,那點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她們深深地低下了頭,不敢與蘇晴他們對視。

時間在令人焦灼的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雙方的耐心也在一點點減少。

夜鶯和蘇晴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更耐心的解釋、拿出高熱量的營養膏和合成肉食作為誘導,甚至提出可以先只轉移一部分人去甕山親身體驗……

但老陳如同驚弓之鳥,對所有提議都報以最深的不信任,讓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餘慶在甕山基地接到一次次進展甚微,甚至情況惡化的彙報,心急如焚。他知道,常規的溝通手段已經失效。

迫不得已,他咬著牙,下達了新的指令:“如果理性無法說服,就啟動‘引導性轉移’策略。可以適當……模糊邊界,強調甕山的絕對安全和舒適,弱化甚至忽略潛在風險。

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一些……他們無法驗證的‘好處’作為承諾。目標只有一個:先把他們‘騙’出來,離開那個危險區域!務必儘快!”

這個決定讓恪守科學倫理的蘇晴和習慣直來直去的夜鶯都感到十分為難與不適。

然而,就在她們硬著頭皮,開始嘗試這種更具“引導性”(或者說欺騙性)的勸說,甚至私下評估在極端情況下采取溫和強制措施的可能性時,一場誰也沒預料到的意外,以血腥的方式爆發了。

老陳身邊那個十歲的男孩,畢竟童心未泯,對周遭壓抑的氣氛感到厭煩,注意力被隊員腳邊一隻半開的補給箱吸引。箱子裡那些五顏六色、包裝鮮豔的環境消毒藥片,在他眼裡彷彿是某種奇特的食物。

他趁眾人不備,猛地抓起一把就塞進了嘴裡。旁邊一位隊員瞥見,嚇得魂飛魄散——那可是高濃度化學消毒製劑!隊員驚呼一聲,一個箭步衝過去,伸手就想從他嘴裡把藥片摳出來。

這迅疾的動作,在老陳看來,無異於攻擊他的孩子。“你要幹什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幾乎是本能反應,一直緊握在手中、削尖了頭的竹竿,帶著他求生的全部力量和精準,猛地向前刺出!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鈍響。竹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那名隊員的頸部。

隊員的動作瞬間僵住,雙眼圓瞪,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喉嚨裡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聲,鮮紅的血液如同破裂的水管般噴射而出,濺了老陳和那男孩一臉一身。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蘇晴的驚叫、夜鶯的厲喝、其他隊員衝上前的身影,與那名隊員重重倒地、在血泊中劇烈抽搐直至徹底無聲的景象交織在一起,現場陷入一片混亂。

老陳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和竹竿,又看看地上已然失去生命的隊員,再看向周圍那些瞬間變得冰冷和充滿敵意的目光,巨大的恐懼和闖下大禍的絕望淹沒了他。

“走!快走!”他嘶吼著,一把拉起兩個同樣嚇傻的女人和那個不斷嘔吐、試圖吐出藥片的兒子,像一頭瘋狂的蠻牛,撞開試圖阻攔的蘇晴和另一名隊員,頭也不回地扎進了第五樂園外那片危機四伏、陰暗茂密的原始森林。

幾個起伏間,他們的身影便被濃密得化不開的植被徹底吞噬。

剩下的姐妹倆小雅和大雅,以及那個瘦弱的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暴力徹底驚呆了,如同三尊泥塑木雕,呆立原地,渾身抖若篩糠,眼睛裡除了原有的恐懼,更添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茫然。

夜鶯立刻帶領兩名隊員騰空而起,依靠生命體徵追蹤器和熱成像儀,很快就在幾公里外一個植被掩映的淺山洞裡,鎖定了如同驚弓之鳥、緊緊蜷縮在一起的老陳一家四口。

“目標已鎖定,藏身於東南方向三點七公里處山洞。請求指示!”夜鶯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冷靜中壓抑著憤怒,她認為老陳野性難馴,危險性極高,可能已無法透過溫和手段處理。

通訊另一端,餘慶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強攻?以勝天小隊的人員素質和裝備,制服甚至消滅老陳都易如反掌。

但那意味著徹底撕破臉,意味著對那個孩子的心理造成不可逆的創傷,更意味著他拯救這些“原生態人類”的初衷將徹底變質。這冰冷的權衡,讓他胸口發悶。

“不能強攻,”餘慶最終艱難地、一字一頓地下令,“在他們外圍建立隱蔽觀察點,保持安全距離,提供遠端保護。確保他們不被野獸,或者……我們尚未察覺的其他東西襲擊。

我們需要時間讓雙方都冷靜下來,也需要時間……尋找更好的解決方案。”

於是,一個無奈的僵局在原始森林的邊緣形成。勝天的隊員們在外圍構築了隱蔽的警戒圈,先進的裝置牢牢鎖定著山洞,卻無法再靠近一步,也無法抽身離去。

而山洞內,老陳一家依靠著出逃時匆忙抓起的少量食物和粗淺的野外求生知識艱難度日,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們緊張萬分,對外面那些“怪物”的敵意有增無減。

最終,他們只得暫時留下一部分類人姝堅守原地,而其他人則悄悄撤走。

這次傾注了大量人力物力,尋找第五和第七樂園原生人類的行動,只帶回了因老陳殺人事件而受到極致震撼、並在極度恐懼中對相對“溫和”的蘇晴她們產生了一絲微弱依賴的小雅、大雅姐妹。

對了,還有那個始終沉默的小女孩,共三個人。

她們幾乎是麻木地、被半扶半抱著登上了前往甕山的飛行器。

艙門關閉前,小雅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舷窗外那片在夕陽下泛著暗沉血色、如同巨獸般吞噬了老陳一家的無邊密林,大顆的淚珠終於滾落,與臉上未乾的驚恐混合在一起,只剩下無盡的茫然。

飛行器攀升,穿越雲層,旅途平穩得近乎死寂。

回到甕山,面對早已等候在那兒的餘慶,蘇晴摘下防護面罩,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愧疚:“……董事長,我們……只帶回三個人。老陳他們……我們暫時無能為力。我們的隊員……”

餘慶抬手,止住了她後續的話,他找不到可以責怪他們的理由。他的目光越過蘇晴,落在她身後那三個緊緊靠在一起、如同風中殘燭般瑟瑟發抖的女孩身上。

他看著她們驚魂未定的眼神,再想到至今仍滯留在情況不明的第三樂園的當歸和餘萱,想到那消失在密林深處、生死未卜的一家四口,以及那個依舊空寂無聲、謎團重重的第七樂園……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

這原生態人類文明最後的、微弱不堪的火種,不僅自身搖曳欲滅,外部那未知的狂風,又不知何時會驟然大作,將這最後的光亮,徹底吹熄。

而且,他十分擔心達點的勢力沒有清除乾淨,也許要不了多久他們的殘餘勢力還會興風作浪。一旦他們開始報復,自己將要如何應對?

他忽然感到一絲厭倦。自從他離開第一樂園以來,每天都在應對各種意想不到的挑戰,幾乎沒有一天是安生的日子。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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