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迴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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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淵市,或者說曾經是海淵市的那片土地。沒有殘垣斷壁,沒有哭喊的倖存者,甚至沒有通常核爆後標誌性的蘑菇雲與放射性塵埃。有的,只是一個巨大到令人失語的、邊緣呈現琉璃質感的碗狀巨坑。

坑壁光滑得如同被神祇用巨勺無情舀去,岩石和土壤在瞬間極致的高溫高壓下熔化、汽化,再冷卻成一片死寂的、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玻璃平原。

巨坑中心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地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臭氧和電離顆粒物的味道,但並不刺鼻,只是一種徹底的“空無”的氣息。

曾經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數十萬鮮活的生命,此刻都化作了基本粒子,彌散在能量風暴中,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沒有哀嚎,因為能發出聲音的一切都已湮滅。只有風颳過玻璃化地表時發出的、如同鬼魂低泣的嗚咽聲。

這片絕對的死寂與虛無,比任何血腥戰場都更能衝擊靈魂,它無聲地宣告著反物質武器那超越理解的、規則層面的抹殺力量。

衛星圖象傳遍全球,每一個看到那巨大“空白”的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人類確實從未真正從歷史的悲劇中吸取教訓,毀滅的按鈕,一直就在瘋子觸手可及的地方。

勝天總部,餘慶透過高畫質晰度的全息觀測螢幕,凝視著那片死亡之域,久久沉默。

常生的瘋狂一擊,帶來的不僅是達點菁華核心的覆滅,更是一種結構性的恐怖平衡。

至少在明面上,沒有人敢再輕易對勝天發動類似斬首行動式的攻擊,因為誰也無法承受下一個“常生”可能帶來的、同歸於盡的後果。

“威脅……暫時解除了嗎?”餘慶喃喃自語,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念頭,在解決克隆體危機後,便退出勝天的事務,全身心投入重整原生態人類的事業中去。現在,似乎正是時候。

他找到常生,準備交接工作,並希望這位常生能在他離開後不要過於衝動,穩住勝天大局。然而,他看到的常生,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坐在陰影裡,眼神空洞,往日裡的銳利與果決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心如死灰的漠然。

“你來了。”常生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勝天……交給你了。我累了。”

餘慶愕然:“你不是一直不樂意我在這裡指手畫腳嗎!怎麼,現在正是需要你的時候,你倒想甩手跑路了……”

常生卻只是緩緩搖頭,目光沒有焦點:“婭時沒了……海淵市也沒了……我做的……爭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什麼不存在的煙霧,“你走吧,董事長大人。我不想再管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這一戲劇性的反轉讓餘慶措手不及。他預想過常生的憤怒、偏執,甚至更極端的報復,卻唯獨沒料到是這種萬念俱灰的放棄。

失去了常生這根頂樑柱,勝天內部很可能產生巨大的權力真空和動盪。

反覆勸說無效後,餘慶心急如焚,卻也無計可施。他不得不緊急召見副總裁林淼——一位以穩健和忠誠著稱,但能力和魄力遠不及常生的元老。

“林淼,在我離開期間,由你暫代常生的職位,管理公司日常事務。”餘慶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穩住局面,一切以保守和防禦為主,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有任何重大行動。”

林淼顯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安排完勝天的事務,餘慶帶著一身的沉重與緊迫感,立刻動身前往甕山。他必須儘快將滯留在危機四伏的第三樂園的當歸、餘萱她們轉移到這個相對安全的新基地。

這時候他不能猶豫不決,否則就會永遠陷在勝天那沒完沒了的日常事務的海洋之中。

是時候了,趁這個平靜的視窗期,迅速找回其他原生態人類樂園裡的人,完成自己的夙願。

為此餘慶在緊急任命林淼暫代職務的同時,同時派出了兩支精幹偵察小隊,正分別奔赴第五和第七樂園。

而餘慶懷著沉重的心情,馬不停蹄地趕往甕山。

飛行器降落在新開闢的起降坪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環繞核心區域拔地而起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新型複合裝甲護牆,以及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可見的自動防禦設施。

類人姝巡邏隊穿著統一的制服,步伐整齊地走過,一切看起來秩序井然,戒備森嚴。

得到訊息的堯丹早已在此等候。她的眼神中卻充滿了一種完成任務的成就感。

“官人回來了!”堯丹迎上前,語氣帶著彙報工作的熱切,“按照最高標準,外圍三道防線已經基本構建完成。

您看,這是最新部署的‘響鳥’攔截系統,可以有效抵禦中小規模的空中突襲;地面有動態感應沉陷區和交叉火力網;護牆採用了最新的吸波和抗衝擊材料,能抵擋常規重武器的持續轟擊……”

堯丹如數家珍般地介紹著,一邊引導餘慶登上護牆的巡視通道。腳下是堅固的合金甲板,耳邊是自動誘子炮旋轉時輕微的電機聲,眼前是鬱鬱蔥蔥卻又被嚴密監控的山林。

這套防禦體系,足以讓任何傳統的武裝力量望而卻步,也能讓棲息在深山裡的變異猛獸無法越雷池半步。

餘慶默默地聽著,目光卻越過了高牆,投向了遠方天際線模糊的方向——那裡,曾經是海淵市。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衛星影象上那個巨大、光滑、死寂的玻璃巨坑。沒有硝煙,沒有爆炸,沒有抵抗,只有規則層面的、徹底的抹除。

“……再加上我們部署的地下掩體和緊急疏散通道,甕山基地的安全性,在當前環境下絕對是一流的!”堯丹最後總結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餘慶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堯丹,臉上沒有露出絲毫讚許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絲深刻的疲憊與悲涼。

“堯丹,”他的聲音平靜,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堯丹的心上,“你做得很好,這些設施非常完善,足以應對我們能想象到的大部分威脅。”

他停頓了一下,抬手指向遠方。

“但是,你看看海淵市。2克反物質,只是一瞬間。沒有預警,沒有攔截的可能,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稱之為‘殘骸’的東西。我們這些東西……在那種力量面前,和一張紙有什麼區別?”

堯丹臉上的成就感瞬間凝固,繼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醒悟後的蒼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海淵市的例子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所有關於“絕對安全”的幻想。

“地球上,根本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餘慶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我們建設這些,不是為了尋求一個永不陷落的堡壘——那不存在。我們只是在儘可能地為裡面的人,爭取一點反應的時間,一點求生的機會,或者……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慰藉。”

他拍了拍冰涼的護牆欄杆,觸感堅硬而冰冷。

“真正的安全,不在於牆有多高,武器有多犀利。而在於我們能否消除使用那種毀滅性力量的根源,在於我們能否在災難降臨前,為文明保留哪怕最微弱的火種。”

堯丹陷入了沉思,她很難理解這防線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關於生存與毀滅的哲學。

視察在一種沉悶的氛圍中結束。餘慶知道,甕山的防禦是必要的,但它也時刻提醒著他,人類內部的瘋狂和科技的黑暗面,已經發展到了何種地步。

他必須加快腳步,在下一場無法防禦的毀滅降臨之前,為那最後的人類找到一條真正的,或許不在於固守,而在於延續的道路。

他現在需要靜靜等待自己派出去的人,把第五樂園和第七樂園的情況彙報上來,再作具體安排。

前往較遠的第七樂園,由經驗豐富的調查員“岩石”帶隊。他們乘坐的隱形飛行器在接近第七樂園座標時,突然遭遇強烈的區域性電磁風暴,所有電子裝置瞬間失靈,導航系統瘋狂亂轉。

他們被迫在一片陌生的、佈滿嶙峋怪石的山谷中緊急迫降,飛行器受損。

“頭兒,這風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領航員檢查著冒煙的裝置,臉色凝重,“有很強的調製痕跡,像是……某種主動防禦系統。”

岩石心下大驚,命令小隊徒步前進。他們按照備用地圖,在瀰漫著詭異靜電霧氣的山谷中艱難跋涉。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隨身攜帶的、用於探測生命跡象的行動式掃描器,始終顯示周圍有微弱的、無法定位的生物訊號在跳躍,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霧中窺視、跟隨,卻又始終不現身。隊員們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點。

歷經數小時提心吊膽的行軍,他們終於抵達了第七樂園的外牆。繞著外牆轉了半圈,發現那裡已經被什麼東西割開了一個大口子。從外向裡望去,裡面荊棘叢生,似乎已無人類生活和活動的痕跡。

他們小心謹慎進入,發現內部設施儲存相對完整,但早已蒙上了厚厚的塵埃。生活區的餐桌上甚至還擺放著未吃完的、早已腐敗的食物,個人物品散落各處。

顯然,居民們是在某一瞬間被突然抽離,或者說……是井然有序地迅速撤離。

“岩石隊長,你看這個。”一名隊員在地上找到掉落一枚樣式奇特的、非第七樂園制式的金屬徽章,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蛇形圖案。

就在他們試圖回收徽章時,整個樂園的電力系統突然自行啟動,空氣迴圈設施一下啟動了,發出一陣尖銳、扭曲、彷彿混合了無數人哀嚎與冷笑的音訊噪聲,持續了十幾秒後,又戛然而止,迴歸死寂。

所有隊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汗毛倒豎。

最終,他們確認第七樂園已是一座空城,居民下落不明。

但那些詭異的電磁風暴、未知的徽章……都指向一個結論:第七樂園的“空無一人”,絕非簡單的廢棄,而是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下的、充滿未知危險的謎團。

與此同時,前往第五樂園的小隊,由機敏的偵察專家“夜鶯”率領。他們的旅程同樣坎坷。

在穿越一片被標記為“輻射塵降區”的荒漠時,他們遭遇了罕見的巨型沙暴,能見度降至不足五米,小隊一度失散,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才重新集結。

當他們歷盡艱辛抵達第五樂園外部觀測點時,發現第五樂園的外罩依然完整,而他們攜帶的誘子刀竟無法將其開啟。他們只得向餘慶報告這裡的情況。

這讓餘慶忽然記起那把虛子槍,立即再派人把它送了過去。

他們終於把外罩割開了一個大洞,正準備陸續進去時,突然被一股黑乎乎的液體沖刷過來,接著被一些金屬物體堵住了去路。

敢情裡面有人早發現了他們的行動,正潛伏在旁邊監視著呢。見他們想闖入進去,於是前來阻攔。

夜鶯讓語言專家向內面的人喊話,用他們聽得懂的西洛語呼喊道:

“我們是勝天派來幫助你們的!沒有惡意!請讓我們進去!”

但內部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回應。

經過反覆多次的喊話,但裡面的人對外界的呼喚就是充耳不聞,甚至有人影在附近的樹木中警惕地窺探後迅速躲藏。

僵持了一天一夜後,夜鶯決定強闖。他讓同來的工程兵類人姝將阻擋物強行推開,並向四周施放震暈彈,帶著自己的小隊衝了進去。

他們剛進入沒多久,就被數支削尖的金屬長矛和自制的弓弩對準了。還有一個人舉著一把老掉牙的爻粒子槍……

夜鶯看著他們的樣子既好笑又有一絲悲涼。這都不到兩百年,他們已經回到原始社會去了……

只見這兩男七女,個個面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戒備和一絲絕望的瘋狂。他們衣不蔽體,如同受驚的野獸,試圖和入侵者來個你死我活的肉搏。

語言專家再次用西洛語告訴他們自己的來意。

“我們……我們怎麼知道?”為首的一個名叫“老陳”的男人顫抖著用西洛語質問,他的一條胳膊用簡陋的布料吊著,滲著血跡。

夜鶯立刻意識到,這些人很難理解他們的來意。她緩緩放下武器,展示帶來的食物和藥品,用盡可能柔和的聲音解釋:

“我們是一個和你們一樣的人派來的……幫助你們……”

經過漫長的、充滿不信任的溝通,他們才勉強理解了來人是善意的,並且知道另一個樂園的某個人和他們一樣,希望和他們融合在一起,去一個更適合生存的地方。

夜鶯問:“你們……還有多少人?”

“我們……我們只剩下這些了。”一個名叫小雅的年輕女子啜泣著說。

夜鶯成功建立了初步信任,但當他將確認的資訊“第五樂園尚有兩男七女”傳回給餘慶時,他的報告後面附加了一條加密備註:

“倖存者精神狀態極度脆弱,溝通殊為不易。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轉移,但轉移過程可能不太順利,恐被他們誤會。”

當餘慶在甕山同時收到這兩份充滿喜與憂的報告時,他感到的不是找到倖存者的喜悅,而是更深沉的寒意。

第七樂園的詭異空城,第五樂園倖存者的退化……原生態人類的困境,遠不只是人口凋零那麼簡單。

3男12女,這最後的火種,不僅微弱,更是被未知的、充滿敵意的陰影所籠罩。常生可以心灰意冷地甩手,但他餘慶不能。

餘慶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甕山清冷而原始的空氣。常生的甩手、勝天的重擔、原生態人類近乎絕望的現狀……所有的壓力都匯聚到他一人肩上。

無論多麼艱難,他必須走下去。為了這最後的十五人,為了“人類”這個名字最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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