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至暗時刻(1 / 1)
在餘慶提出用鐵莫甫交換婭時的建議後,控制中心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過了一會兒,常生竟說:“不必了!”
餘慶有些吃驚地看著常生,此刻他的臉被一種混雜著巨大悲痛和某種決絕的扭曲所覆蓋。
“你...自己的女兒也要放棄?”餘慶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常生嘴唇哆唆著,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轉過身,肩膀微不可查地聳動了一下。
餘慶想,他也許明白,達點的人是不會放過婭時的,即使換回來了也不再是他的那個女兒了,只是一個軀殼。
即便這樣,餘慶也為常生此刻表現出的、近乎冷酷的決斷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不過他轉念一想,也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他了。
既然勝天可以克隆出一千個鐵莫甫來,達點的人為什麼不會克隆出幾個婭時來?說不定到時候換回來的來個軀殼都不是,而是一個精心調製的、用來傳遞假情報或進行刺殺的複製品。
“當務之急,”餘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絲沙啞,“是要為最壞的打算作準備。立刻啟動‘涅槃’協議,假設婭時已知的所有重要機密節點均已暴露。
所有安全屋、聯絡點、備用指揮中心,在十二小時內完成轉移或廢棄程式。與婭時有過直接接觸的關鍵人員,立即進入靜默狀態,啟用備用身份和聯絡渠道。我們必須走在敵人前面。”
命令被迅速下達,勝天這臺龐大的機器開始以犧牲效率為代價,進行一場傷筋動骨的大撤退和重組。
而在那個陰暗的地下設施內,劇情正朝著最殘酷的方向發展。
一名負責搜身的達點技術員,仔細檢查了婭時毫無生氣的身體,最終注意到了她指甲下那不同尋常的微小凸起。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其取下——正是那片承載著唯一希望的B藥緩釋貼片。
“發現隱藏藥物,疑似終極毒劑。”技術員向主管報告,語氣帶著一絲完成任務般的輕鬆,“已成功清除,目標失去自我了斷能力。”
他們誤以為這是婭時準備在受刑時用於自盡的毒藥,全然不知這恰恰是阻止她走向“空白”的唯一解方。這個致命的誤判,徹底掐斷了婭時重返人世的最後一絲微光。
當意識在“忘川”A藥的藥力下逐漸沉淪、記憶如同沙堡般崩塌時,婭時模糊地感知到了這一幕。那微小的貼片被鑷子夾起,隨手丟進了處理箱,彷彿只是清除了一點汙垢。
絕望,比任何肉體痛苦都更深邃的絕望,瞬間吞噬了她殘存的意識。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望回到過去了,再也見不到父親,見不到餘慶,見不到她所熟悉和守護的一切……
她徹底放棄了掙扎,任由意識的燭火在狂風中熄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陷入那片由她自己選擇的、永恆的虛無。
接下來的時間裡,達點的審訊專家用盡了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非致命性手段,試圖從這具尚且溫熱的軀體中榨取出情報。電擊、神經藥物、感官剝奪、心理摧殘……但一切都是徒勞。
A藥高效地工作著,抹去了她大腦中儲存的長期記憶。
她無法回答任何關於勝天機密的問題,甚至對“餘慶”、“常生”這些名字都失去了反應。她成了一具空殼,對外界的刺激只剩下最本能的生理抽搐。
達點的人最終確認,記憶提取已無可能,常規審訊也徹底失敗。他們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然而,他們並不甘心就此罷休。指揮官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既然得不到活的秘密,那就利用她的死,來消耗勝天的力量。”
他們開始精心偽造“已成功獲取婭時記憶”的假象。他們釋放出一些經過精心篡改、半真半假的“情報”,試圖引導勝天做出錯誤判斷,調動資源進入預設的陷阱。
他們甚至模仿婭時的通訊習慣,向幾個次要的勝天外圍據點傳送了帶有特定暗號的、含義模糊的資訊,製造內部猜疑。
但這些伎倆,在常生和餘慶眼中,卻是漏洞百出。
那些資訊的細節經不起推敲,模仿的筆觸缺乏婭時特有的銳氣,更重要的是,所有釋放出的“情報”都巧妙地避開了真正的核心機密。
這反而印證了常生最壞的猜想:婭時,他的女兒,在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後,並沒有背叛,並且,敵人並未能得逞。
而敵人此刻的舉動,更像是一種惱羞成怒後的示威,一種對失敗結果的掩飾。
這種掩飾,結合之前行動中展現出的、針對婭時個人習慣的精準把握,以及現在這種“得到記憶卻無法觸及核心”的矛盾表現……
常生獨自站在控制中心的觀測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腦海中整合著所有的線索。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死寂的冰冷在他眼中凝結。
他明白,他女兒不僅死了,而且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死後還要被敵人如此利用。
一種超越悲傷的、毀滅性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燒。常規的報復?區域性的衝突?這些都已經無法平息他失去骨血的痛楚,無法洗刷達點菁華施加的屈辱。
他離開了指揮中心,進入了一個只有他自己有許可權訪問的絕密實驗室。在冰冷的隔離艙內,2克被超導磁場懸浮禁錮的、人類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具破壞力的物質——反物質,似乎正散發著幽暗的光芒。
這是他一直秘密研究的、準備用於在最極端情況下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終極武器,連餘慶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既然你們選擇了毀滅……”常生對著虛擬地圖上標註的、達點菁華位於海淵市的核心研發總部,喃喃自語,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就讓一切,為婭時陪葬吧。”
他沒有通知餘慶,沒有經過任何授權流程。在極致的個人悲痛和對敵人殘忍行徑的極端憤恨驅使下,他啟動了這個潘多拉魔盒。
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常規探測器捕捉的能量訊號,引導著一個微型投射裝置,穿越了重重防禦,將這2克反物質精準投送到了海淵市上空預定高度。
下一秒……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光芒吞噬了一切。隨後是席捲天地的衝擊波,以及一個迅速膨脹、將整個海淵市及周邊區域化為基本粒子的毀滅之球。城市、生命、達點菁華苦心經營的核心基地……瞬間蒸發。
這前所未有的、慘絕人寰的攻擊,如同在乾燥的草原上投下了火種。恐懼、憤怒、誤判、以及所有積壓已久矛盾……瞬間被點燃並失控。
第七次世界大戰的序幕,就在常生這出於個人極致悲憤的決絕一擊中,悍然拉開。
而此刻,剛剛完成應急部署的餘慶,愕然地看著螢幕上那片代表海淵市訊號完全消失的空白區域,一股比得知婭時被俘時更深邃的寒意,瞬間將他凍結。
他立刻試圖聯絡常生,卻只得到通訊中斷的忙音。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常生剛才那句“不必了”,背後所隱藏的,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與瘋狂。
世界的命運,在這一刻,滑向了不可預知的深淵。
海淵市的毀滅,如同在平靜(至少是表面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恆星。
訊息像失控的病毒,伴隨著那短暫卻足以被全球監測網路捕捉到的、代表反物質湮滅的獨特能量頻譜,瞬間傳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開始蔓延。
第六次世界大戰的慘痛教訓猶在眼前,戰後簽訂的《新人類武器控制協定》將反物質、基因定向滅絕武器等一批超出人類道德底牌的毀滅性武器列為最高禁忌,嚴禁研發、儲存和使用。
各國、各城邦表面嚴格遵守,私下的小動作或許不斷,但至少維持著危險的平衡與表面的剋制。
而現在,禁忌被打破了。2克反物質,將一座擁有數十萬人口的現代化都市及其核心功能,直接從地圖上抹去,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殘餘輻射的玻璃化坑洞。
這不僅僅是達點菁華一個據點的毀滅,更是對戰後國際秩序根基的致命一擊。它向全人類宣告:所謂的禁令只是一紙空文,擁有終極武器的瘋子依然存在,並且他們真的敢用!
那些一直嚴格遵守通用規則,將大量資源投入民生、科技而非軍備競賽的城邦領導人,此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後怕。他們被視為“天真”的和平主義,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緊急會議在各個城邦的首府召開,主題只有一個:我們的鄰居,是否也藏著這樣的惡魔?我們是否應該先發制人,在他們對我們使用“海淵式解決方案”之前,摧毀他們?
猜疑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形成並加固。軍備競賽的閘門被強行拉開,原本用於科研、醫療的預算被瘋狂轉向武器研發;邊境線上的摩擦急劇增加;外交辭令中充滿了火藥味。
世界彷彿一個巨大的火藥桶,而海淵市的餘燼,正點燃著引信。
餘慶看著全球局勢監測圖上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報和急劇惡化的關係指數,感到一陣眩暈。
他已經從秘密渠道確認,那枚反物質武器,竟真的出自常生之手。
這是一個滔天大罪!這是足以讓勝天被全球共誅之,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滔天大罪!
常生因為喪女之痛,居然將整個人類文明推到了懸崖邊緣。
餘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兩個小時,憤怒、失望、恐懼、以及對婭時和無數海淵市無辜者的愧疚,交織在他心頭。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垮掉。常生自海淵市事件後便徹底失蹤,留下這個足以毀滅一切的爛攤子。他必須穩住勝天,更要設法阻止世界滑向全面戰爭。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褻瀆神靈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這是唯一可能將災難控制在一定範圍內,給世界一個“合理”解釋,併為勝天爭取喘息之機的辦法。
他想把一切,栽贓給已經大機率在海淵市毀滅中灰飛煙滅的達點菁華。
他立刻召集了最核心且忠誠度經過殘酷考驗的團隊,啟動了最高階別的資訊操控預案——“嫁衣”計劃。
為此,他動用勝天掌握的所有媒體資源和網路水軍,以“匿名專家”、“內部洩密者”的口吻,開始散播經過精心編織的“真相”:
達點菁華在海淵市的地下基地深處,一直在秘密進行反物質武器的研發,試圖製造終極威懾。
此次爆炸,是由於他們在一次極端加壓的能量核心穩定性實驗中發生了災難性事故,導致了武器的意外引爆。他們玩火自焚,並拖累了整座城市陪葬。
勝天的技術團隊開始向一些中立的國際科學機構“洩露”一些經過處理的、看似來自海淵市爆炸前的資料碎片,這些資料“顯示”達點基地內部有異常的能量聚集和不符合常規武器研發的特徵,與反物質湮滅理論模型高度吻合。
透過控制的輿論渠道,大力渲染達點菁華在“鐵莫甫”克隆體事件中表現出的不擇手段和瘋狂,強調他們為了對抗勝天,完全有可能鋌而走險,觸碰人類禁忌。
將公眾的憤怒和恐懼,從“有人使用了違禁武器”引導向“是達點這群瘋子研究違禁武器害死了自己還連累了別人”。
餘慶親自出面,在一次面向全球的緊急廣播中,他面色沉痛,語氣堅定:
“海淵市的悲劇,是人類文明的至暗時刻。它警示我們,違背公約將帶來何等可怕的後果。
我們勝天,與全球所有熱愛和平的力量一樣,對達點菁華秘密研發並最終導致失控的反物質武器計劃,表示最強烈的震驚和譴責!這是一場由他們的瘋狂和傲慢引發的自殺式災難!”
他巧妙地避開了勝天與達點的直接衝突,將事件定性為“事故”而非“攻擊”,將勝天定位為“震驚的旁觀者”和“和平的捍衛者”。
餘慶在宣告的最後,發出了強有力的呼籲:“女士們,先生們,海淵市的犧牲已經足夠慘重。我們不能讓恐慌和猜疑引發連鎖反應,那正是逝去的達點所希望看到的混亂!
我呼籲所有城邦、所有勢力,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靜與剋制。提議立即召開全球緊急安全峰會,共同商討如何加強監管,確保此類悲劇永不重演!
讓我們將這場災難,牢牢封鎖在海淵市的廢墟之內,而不是讓它吞噬我們整個世界!”
他的說辭,雖然仍有疑點,但在恐慌的人群中提供了一個相對“合理”且能暫時安撫情緒的解釋。將責任推給已經無法辯駁的死人,是最安全的選擇。
全球的緊張局勢雖然未能立刻緩解,但那股即將引爆全面戰爭的導火索,似乎被暫時掐熄了。
大多數勢力接受了“達點玩火自焚”的說法,雖然私下裡的軍備競賽並未停止,但至少明面上,大規模先發制人的攻擊計劃被暫時擱置。世界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然而,餘慶心中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這是一個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脆弱平衡。
常生的失蹤像一個定時炸彈,反物質武器的技術可能已經擴散(至少常生掌握了),而其他勢力是否真的相信了他的說辭,也未可知。
他望著螢幕上暫時趨於穩定的局勢圖,心中充滿了沉重。他用一個彌天大謊,暫時避免了世界的即刻毀滅,但他也親手將勝天,將自己,拖入了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漩渦中心。
前方的路,依舊迷霧重重,而腳下,已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