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燈語(1 / 1)
餘慶的努力終於有了效果。那是一個平靜得近乎沉悶的夜晚,他才從那個萃取他生命特徵的箱子中出來,強烈的虛弱感讓他幾乎無法站穩,只能勉強躺在床上。
此時他一邊抵抗著身體的疲憊,一邊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甕山未來可能的發展路線,以及如何應對日益嚴峻的資源短缺和外部壓力。
就在他思緒紛繁之際,突然,他房間裡那盞嵌入天花板、平時光線恆定柔和的隱藏式壁燈,毫無徵兆地閃爍起來。
不是接觸不良的那種短暫跳動,而是帶著明確節奏的明滅!
它先是連續三次急促的快閃,如同警兆,停頓兩秒,接著是兩次緩慢的、持續較長的亮起,彷彿在強調什麼,然後又陷入短暫的黑暗,如此迴圈往復,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餘慶起初皺起眉頭,心底升起一絲煩躁。他首先想到的是甕山日益老化的基礎設施,或者是最近為了支援他的“訊號計劃”而超負荷執行的獨立電源系統出了問題。
“東好,檢查一下我房間的供能線路,特別是照明迴路,看看是不是哪裡接觸不良或者負載過載了。”他透過藏在衣領下的微型呼叫鈕釦,壓低聲音吩咐,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環境的其他異狀。
“收到指令,尊駕。正在全面掃描您房間的能源矩陣及物理線路……”
東好平靜的電子音很快傳來,但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延遲。
“……掃描完成。初步診斷:能源核心讀數穩定,線路阻抗處於正常閾值內,未發現任何物理層面故障或異常能量負載。日誌記錄顯示,閃爍期間能源輸出平穩。”
就在餘慶以為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難以被常規掃描檢測到的瞬時干擾,或者是自己過度疲憊產生的錯覺時,閃爍恰好在兩分鐘整點停止,燈光恢復了恆定柔和的狀態。
他搖了搖頭,試圖將這點小插曲拋諸腦後,繼續專注於未來的規劃,但一股莫名的疑慮已如同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在他的心頭。
大約半小時後,就在他心神稍定,幾乎要將這個小小的異常事件歸咎於裝置老化或自身狀態不佳時,燈光再次毫無徵兆地開始了閃爍!
這一次的模式與之前截然不同,變得更加複雜多變,明滅的節奏、長短間隔、甚至光亮的微弱強弱變化,都似乎遵循著某種精妙的、不容忽視的規律,同樣精準地持續了近兩分鐘。
這一次,餘慶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牽動了虛弱的身體,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的心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一種沉睡已久的、來自過往險境中的記憶被瞬間喚醒,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剛從危機四伏的第一樂園脫身時,在那個充滿歷史塵埃與隱秘規則的百年酒店裡,酒店的古舊系統在緊急情況下,就是巧妙地利用房間內看似普通的燈光變化,向妲己她們傳遞過無法被常規監聽捕捉的預警和資訊!
燈語!一種極其古老,在能量通訊和量子傳輸時代早已被徹底遺忘和淘汰的、基於最基礎光學原理的聯絡方式!
一股混雜著激動、警惕和難以置信的情緒衝擊著他。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妲己聯絡了,如今她自願跟隨在當歸身邊,他既不想再與當歸有過多的糾纏,也不能、更不願跳過當歸直接將妲己找來詢問。
他立刻再次聯絡東好,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略顯沙啞。
“東好,你……你的資料庫裡,懂不懂‘燈語’?就是利用燈光的長短明滅、間隔節奏來編碼、傳遞資訊的那種古老通訊方式。”
“燈語?”東好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計算中的停頓,似乎在進行大規模的資料檢索。
“尊駕,這是一種在大崩潰前就已近乎完全淘汰的通訊方式,據記載多見於早期航海、軍事以及部分地下抵抗組織的緊急聯絡。
我的基礎通用資料庫模組中,並未預裝完整的編譯碼錶。這需要臨時連線深層記憶模組裡的歷史文獻庫,或者嘗試訪問那些已被遺棄的、更古老的區域性網路存檔節點進行交叉查詢和模式比對。
這可能要花費一些時間,並且訪問此類陳舊節點存在誤差和丟失連結的風險。”
“儘快!優先順序提到最高!但務不要驚動任何人去公共平臺上查詢,也不要隨便詢問其他人。”餘慶補充道,心中既充滿了找到線索的期待,又縈繞著對這未知訊號來源的深深忐忑。
他無法確定這閃爍是來自他一直期盼、苦苦尋找的那位隱世者,還是某個未知的、可能懷有惡意的存在在設下陷阱。
東好的資訊處理和學習能力毋庸置疑,尤其是在執行餘慶高優先順序指令時。
經過幾乎一整天的沉默和看似毫無異常的資料流動,第二天晚上,幾乎在相同的時間段,當餘慶房內的燈光第三次開始那種規律性、且模式再次更新、更為複雜的閃爍時,他們正焦急等待著呢。
東好的聲音幾乎同步在他耳邊響起,那平靜的電子音中罕見地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資料波動。
“尊駕,實時模式匹配完成!我正在根據修復後的莫爾斯擴充套件碼錶及歷史變體進行解碼……光線訊號正在轉換為通用字元……解碼結果是……”
餘慶屏住了呼吸,連身體的虛弱感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忽略了,全部心神都聚焦在東好即將傳達的資訊上。
“……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淵兮似萬物之宗,湛兮似或存。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知白守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這是一段由燈光明滅傳遞而來的、連貫而完整的神秘文字!它不像現代加密資訊,更像一段蘊含著古老智慧的箴言,或者說一首意境深遠的詩歌。
餘慶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東好透過神經連結投射在他視網膜上的解碼文字,尤其是那開頭的、如同鑰匙般的四個字——“上善若水”!
他絕不會記錯!當初他第一次懷著忐忑與決心,準備踏入陸教授那神秘小院時,在那扇看似斑駁的大門前,映在地上的那句對聯裡,就有這句“上善若水”!
不會那麼巧,這裡絕對沒有這樣的巧合,它們一定是同一個人的慣用語言。這年頭,誰還會引用這麼古老的經典語句?
這是在明確地、卻又極其隱晦地告訴他訊號來源!是在用一種只有他餘慶,這個曾經親身到訪、並且仔細觀察過門前細節的人,才能瞬間心領神會的方式,確認了聯絡者的身份!
是陸教授!真的是他!他不僅收到了自己那些笨拙而執著的“自然訊號”,並且選擇了用這種無比隱秘、帶著某種古典雅緻和考驗意味的方式回應了!
這段文字並非簡單的問候或確認,它出自古老的《道德經》,字裡行間蘊含著深邃的哲理和指引。
“淵兮似萬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彷彿在描述一種幽深莫測、似亡實存、超越常人感知的狀態,這正無比精準地暗合了陸教授自身那“假死隱匿”、卻又無處不在的處境。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這似乎在探討生命本源、生生不息的奧秘以及那孕育萬物的無形力量,與他畢生研究的生命科技領域,與那棵神奇的謫仙樹,都息息相關。
而後面的“知白守黑,為天下式……復歸於無極”,則更像是一種提醒,一種處世哲學與行動策略的暗示,或許是在告誡他在這紛繁複雜的世道中,需要保持低調內斂,懂得藏鋒守拙,迴歸本源之道,方能長久。
餘慶站在房間中央,虛弱的身體依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任由那規律的燈光在他蒼白而疲憊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交錯變幻的光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充滿希望的時刻牢牢刻入肺腑,用盡全身力氣壓抑住內心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濤駭浪。
然而,他那一直緊繃的嘴角,卻難以自制地、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絲混合著巨大喜悅、無盡震撼、長期壓力釋放後的虛脫以及撥雲見日般的豁然開朗的笑容。
漫長的等待,小心翼翼的試探,近乎絕望的堅持,甚至賭上身體健康的付出……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超越預期的回應。
一座跨越了時間、空間、以及科技與哲學界限的對話橋樑,以這樣一種充滿智慧與古意的、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面前悄然架設了起來。
如果能得到這位近乎神祇、智慧如海的陸教授的暗中幫助或哪怕只是一點點指引,對於掙扎在生存線上的甕山,對於岌岌可危的原生人類火種,意義實在太重大了!
這不僅僅是技術或資源的援助,更可能是一種方向上的指引,一種在黑暗困境中看到的、實實在在的曙光。
這回應如同在乾涸的沙漠中看到了綠洲的倒影,餘慶內心的激動難以言表。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他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亢奮帶來的輕微顫抖,立刻對東好下達了新的指令:
“東好,快,用同樣的燈語方式回應!詢問他……不,懇請他,能否與我當面一敘?地點、時間都由他定,只要確保安全隱秘。告訴他,甕山的未來,或許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他口述了一段簡潔而懇切的資訊,核心是表達敬意、陳述原生人類面臨的緊迫困境,以及希望得到當面請教的機會。
東好迅速將其編譯成對應的燈語編碼,然後,透過某種極其精妙的、模擬環境能量自然波動的方式,反向控制了餘慶房間的那盞壁燈,開始按照編碼規律閃爍起來。
燈光在寂靜的房間裡明明滅滅,將餘慶的期盼與請求,化作一道道無聲的光脈衝,傳送向未知的彼岸。
每一次閃爍,都牽動著餘慶緊繃的神經。他緊盯著燈光,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光源,看到那位隱世者收到資訊時的表情。
資訊傳送完畢後,房間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靜和黑暗。餘慶靠著牆壁滑坐下來,耐心等待著,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設想著各種可能,或許陸教授會欣然同意,約定一個神秘的會面地點;或許會提出某些條件;或許……會置之不理。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就在餘慶的心漸漸下沉,以為對方或許不願進一步接觸時,壁燈再次閃爍起來!這一次的節奏,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緩慢、平和,甚至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東好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解析後的結果:“尊駕,收到回覆。解碼內容為:‘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當下相見,不如不見;此刻有言,不如無言。靜水流深,自有其時。’”
這段回覆,依舊引經據典,意境深遠。餘慶仔細品味著每一個字。“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這像是在重申他超然物外的立場和存在狀態。
“當下相見,不如不見;此刻有言,不如無言。”這已經是非常明確的拒絕了,直接回應了他面談的請求,婉拒了即刻的、直接的接觸。
而最後一句“靜水流深,自有其時”,則像是一句安慰和承諾,暗示著時機尚未成熟,但未來或許會有機會,讓他耐心等待。
一股混合著失望和理解的複雜情緒湧上餘慶心頭。失望在於,他渴望的面對面交流、渴望得到明確指引的願望落空了。
理解在於,他明白像陸教授這樣的存在,其行事必然有其深意和難以言說的顧慮。如此直接的拒絕,雖然令人沮喪,但至少證明了溝通渠道是真實有效的,而且對方並非完全漠不關心。
他苦笑了一下,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彷彿在對著那位看不見的對話者低語:“我明白了……‘靜水流深,自有其時’。我會耐心等待,也會繼續努力。”
他不知道對方能否“聽”到,但這更像是對自己的一種告誡。
隨後,他讓東好再次傳送了一段簡短的燈語,內容只有兩個字:“謹受教。”
燈光最後一次閃爍,傳達了他的回應,然後徹底恢復了恆定的柔和。一場跨越時空的、無聲的對話,就這樣暫時落下了帷幕。雖然沒有達成最理想的目標,但一座更隱秘、更奇特的橋樑已經建立。
餘慶知道,他必須更加耐心,如同潛行的獵人,在“靜水流深”中,等待著那個“自有其時”的時機到來。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讓甕山在這片沉默的期待中,儘可能頑強地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