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跨不過的鴻溝(1 / 1)
提升勝天公司的願景,暫時還只是一個存在於他腦海中的藍圖,充滿了不確定性,實施起來更是困難重重。
這並非簡單的商業重組,更像是在一盤錯綜複雜、已然殘舊的棋盤上,引入一套全新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規則。
他彷彿一個手握未來星圖,卻不得不先修補腳下這艘破舊航船的船長,星空的壯麗與船艙的漏水聲交織,讓他倍感焦慮與緊迫。
首先,他需要說服剛剛被迫迴歸、心存芥蒂的常生。這絕非易事。常生人雖回來了,心卻可能還留在那片寧靜的湖邊。
餘慶幾乎能想象到,在勝天總部頂樓那間重新啟用的總裁辦公室裡,常生面對堆積如山的待批檔案和各方勢力的試探時,臉上那副混合著厭倦、嘲諷以及一絲不易察覺心痛的表情。
每一次會議,常生那看似配合實則疏離的態度,都像是在無聲地提醒餘慶:這是你逼我回來的,後果自負。
他需要平衡公司當前利益和長遠利益的資源分配,這就像在激流中走鋼絲:一邊是嗷嗷待哺、要求立即看到業績回暖的現實問題;另一邊則是需要持續投入、短期內難以見效的未來技術研發。
更需要的是在他那關乎自身存在的終極計劃與經營這家龐大企業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點。
“意識上傳”、“終極辦公室”、“平行人類”……這些詞彙在他腦中轟鳴,與“季度財報”、“市場份額”、“員工士氣”等現實問題激烈碰撞。
他感覺自己的人格彷彿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在仰望星空,思考著生命的終極形態和宇宙的奧秘;另一半卻不得不深陷於地球商業社會的泥沼,處理著永無止境的人事糾紛和利益博弈。
但無論如何,自己必須有所作為。餘慶意識到,他與勝天的關係,必須從單向的汲取,轉變為一種更復雜,也更強大的共生。
這不僅是為了應對眼前的危機,更是為了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具野心的未來。
勝天不能再僅僅是他實現個人超脫的“燃料庫”,而應該成為他未來藍圖中的“基石”。一個穩定、強大且充滿創新活力的勝天,才能為他提供持續的資源。
這個新生的“責任感”與固有的“功利心”交織,催生了一個更為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魯莽的計劃。
一種急於求成的心態攫住了他,他渴望一個奇蹟,一個能迅速扭轉乾坤,同時也能證明自己並非只是“吸血”,而是真正能帶來“進化”的象徵性成果。
他想起了姑姑給他的那個神秘箱子——那個能精準提取人體各項引數,蘊含著天青城驚人技術的造物。
那箱子靜靜地放在他密室的一角,流線型的外殼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上面沒有任何可見的介面或按鈕,觸手溫潤,彷彿擁有生命。它代表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近乎魔法的科技層次。
如果能破解其中的奧秘,哪怕只是學到一點皮毛,比如其無創、實時、多維度的生物資訊採集方式,將其融入勝天的醫療健康診斷裝置或生物識別(打造絕對安全的身份驗證系統)產品線……
那都足以讓勝天在技術上實現碾壓級的突破,徹底把勝地那些還在為百分之幾的效能提升而沾沾自喜的競爭對手甩在後面,讓他們連車尾燈都看不見。
說幹就幹。餘慶以“進行高度機密的身體指標監控,為意識上傳做最後準備”為名,悄悄將勝天研究院裡最頂尖的幾位生物電子、微納材料和訊號處理領域的專家召集起來。
他精心挑選了這些人:有醉心技術、不問世事的科學狂人;有對勝天極度忠誠、家庭幾代都在公司任職的技術元老;還有野心勃勃、渴望一舉成名的青年天才。
他相信,這個組合既能保證技術攻堅能力,又能最大程度保密。
為了保密,會面地點定在了甕山深處一個剛剛啟用的、遮蔽措施最完善的實驗室。這個實驗室深藏於山腹之中,牆壁內襯著昂貴的吸波材料,能隔絕一切已知的電子訊號探測。
入口偽裝成一處地質監測點,需要經過三重動態密碼和生物特徵驗證才能進入。餘慶認為,這裡已經是地球上能找到的、最接近“絕對保密”的地方了。
然而,最大的障礙並非技術,而是人——姑姑派來的那十位如影隨形的隱形衛士。餘慶知道,姑姑絕不會允許他私自研究,甚至試圖複製天青城的技術。他必須想辦法暫時擺脫這些“監視者”。
這些衛士如同他延伸出去的影子,或者說,如同附著在他命運之上的無形枷鎖,平時感覺不到存在,一旦他試圖偏離姑姑設定的軌道,便會立刻顯現出強大的約束力。
於是,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躲貓貓”行動開始了。餘慶先是嘗試了最樸素的方法——聲稱要進行深度冥想,要求絕對安靜,禁止任何人在三小時內靠近他的核心生活區。
他還煞有介事地點上了有助於“靈性提升”的檀香,盤坐在蒲團上,擺出五心朝天的姿勢。
結果不到半小時,他就因為試圖透過通風管道溜走,觸發了微震動警報,被一位突然從陰影中浮現的衛士“禮貌”地請了回去。
對方貼心地遞上一杯安神茶,彷彿在說:“別折騰了,乖乖冥想。”餘慶接過那杯溫度恰到好處的茶,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無聲的侮辱。
接著,他試圖利用技術干擾。他讓手下弄來幾臺高階別的大功率訊號遮蔽器,開到最大檔,試圖干擾衛士們之間的通訊和定位。
他心想,就算你們是平行人類的技術,總也要遵循基本的物理規律吧?
沒想到,這反而像是捅了馬蜂窩,實驗室的燈光瞬間忽明忽暗,所有電子裝置螢幕瘋狂閃爍,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低頻嗡鳴,彷彿有看不見的巨獸在低沉咆哮。
那十位衛士的身影在干擾中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能量擾動顯得更加清晰,他們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扭曲的光暈,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他們齊刷刷地看向餘慶的方向,雖然沒有言語,但那無聲的注視比任何警告都更具壓迫感。餘慶甚至能感覺到空氣的粘度在增加,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趕緊關掉了遮蔽器,世界才恢復正常。一位衛士甚至上前檢查了一下冒煙的遮蔽器,輕輕拍了拍,彷彿在惋惜一件被玩壞的玩具。
最滑稽的一次,他精心策劃了一場“聲東擊西”。他安排了一個體型、外貌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替身,穿上他常穿的西裝,乘坐他的專屬飛行器高調離開甕山,前往城市,企圖引開大部份衛士的注意力。
自己則穿上了一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維修工制服,臉上還抹了點油膩,準備趁機溜進實驗室與專家會合。
他甚至還往自己身上噴了大量氣味濃烈的香水,試圖掩蓋生物特徵(他固執地認為衛士們是靠嗅覺或某種生物場來追蹤他的)。
就在他以為自己成功騙過所有人,躡手躡腳、心中竊喜地開啟實驗室大門時,卻發現那十位衛士一個不少。她們正整整齊齊地站在實驗室裡面等著他,如同十尊完美的雕塑,連站姿都一模一樣。
為首的衛士手裡還拿著他“聲東擊西”用的那個替身的實時監控畫面——替身正在城裡悠閒地喝咖啡,甚至對著隱藏攝像頭比了個“V”字手勢。
那位衛士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絲戲謔,似乎在詢問:“餘先生,您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餘慶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乾咳兩聲,脫下維修服,嘟囔著“走錯了”。
就在餘慶絞盡腦汁,甚至開始研究《奇門遁甲》和《孫子兵法》試圖找出對付隱形衛士的方法時(他對著書上的“瞞天過海”、“暗度陳倉”等計策劃了又劃,覺得古人智慧一定有用),姑姑的人不請自來,出現在他的書房裡。
她並非從門走進來,而是如同水墨畫中渲染出的人物,悄無聲息地就在窗邊的椅子上浮現了身影。
她看著桌上攤開的軍事著作和地上畫得亂七八糟的行動路線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無奈和好笑的神情。那神情,就像一個成年人看著孩子試圖用積木搭建一座摩天大樓。
“小慶,”姑姑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了他所有的心思。
“別白費力氣了。你就算把他們十個都騙進一個用鉛板包裹、沉入馬裡亞納海溝的盒子裡,你也研究不明白那個箱子。”她的比喻如此具體,彷彿看穿了他某個尚未實施的、更極端的計劃。
餘慶心中一凜,還想辯解:“姑姑,我只是想……”他試圖組織語言,說明這是為了勝天數千員工的福祉,為了地球科技的進步,甚至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天青城的偉大……
“你想為你的勝天公司找一條技術捷徑,我知道。”姑姑打斷他,眼神銳利,彷彿能穿透他的顱骨,直接閱讀他的腦電波。
“但我明確告訴你,不可能。你們——我指的是所有碳基生命形態的認知和智慧,已經觸及了天花板。你們無法理解,甚至無法觀測到構成那箱子基礎原理的維度法則和資訊編碼方式。
這就像試圖讓一隻螞蟻去理解並複製網際網路,它連‘資訊’這個概念都無法真正建立,又如何去‘偷師’?它看到的只是沙子顆粒和化學訊號,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憐憫,那憐憫並非出於傲慢,而是源於對一種客觀、殘酷差距的認知,如同人類憐憫無法理解火焰的飛蛾。
“我們,和平行人類之間的智慧差距,正在以幾何級數擴大,早已不是同一個維度的存在。不要再在這些註定徒勞的事情上浪費你寶貴的時間和精力。你需要安定下來,專注於完成接下來的意識遷移。”
餘慶的心沉了下去,不僅因為計劃被徹底看穿和否定,更因為姑姑話語中透露出的、令人絕望的層級差距。
他所有的雄心、算計、小聰明,在這種維度的差距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彷彿他一直以來都是在井底蹦躂,卻自以為能撼動天空。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姑姑語氣稍緩,但內容卻更加沉重,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兩顆深水炸彈:
“另外,別以為你現在就安全了。海淵的那個達點,雖然是被遷居外星的主流平行人類拋棄的‘老弱病殘’,但用你們的話說,‘打了丫鬟醜了小姐’。
目前他們按兵不動,僅僅是礙於我們天青城的態度。”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餘慶一眼,“我們的耐心和庇護,並非沒有限度,也並非毫無代價。”
“天青城罩著你,也不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姑姑透露了更深層的原因,這原因讓餘慶意識到,自己不過是更大棋局中的一顆棋子。
“當初海淵達點那些人目中無人的做派,尤其是他們那個激進且不計後果的‘清潔地球’計劃,已經觸碰了我們的底線。
天青城志在遷徙至銀河系之外不假,但在完成最終準備之前,我們仍然需要地球這個相對穩定的‘搖籃’和‘跳板’。任何試圖提前‘清洗’這個搖籃的行為,都是我們不能容忍的。”
所以,保護餘慶,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天青城在維護自身利益和秩序,是對海淵達點越界行為的一種敲打。
姑姑的話像一陣來自宇宙深空的寒風,吹散了餘慶剛剛燃起的、關於振興勝天的雄心,也帶來了新的、更深沉的憂慮。
他原本以為意識上傳之後,就能獲得某種意義上的永恆和安全,但現在看來,即便是成為天青城的一員,也似乎意味著要捲入更宏大、更未知的紛爭與使命之中。
安全感的彼岸似乎從未真正存在過,只是從一個漩渦,跳入另一個更大的漩渦。
“姑姑……”餘慶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心底、卻不敢深思的問題,
“如果我……成為你們的一員,是不是最終也要……飛到那個現在想都不敢想,遙不可及的地方去?”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海,激起了更深、更遠的浪濤。超越死亡的誘惑依舊存在,但那誘惑背後的代價與方向,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和迷茫。
不過姑姑笑道,那笑容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為天青城擦屁股,賴在地球上不走,沒人強迫你。
或者像當初海淵達點的那些留下來的老弱病殘一樣,在地球上橫行霸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些人都是程式沒完成的半成品和殘次品,沒有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平行人類會選擇留在這個狹小的天地裡。
當你真正成為平行人類以後,你的視野、你的需求、你的認知維度都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你會改變現在這個可笑的、留戀‘巢穴’的想法的。”
“也許吧……”餘慶低聲回應,他無法想象那種“根本性的改變”,那聽起來像是自我的一種消亡。
“不是也許,是必然。”姑姑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基於無數樣本的統計確定性,“在不同的客觀條件下,想法也會不同。碳基大腦的化學波動決定了你的恐懼和留戀……”
餘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