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神祗與螻蟻(1 / 1)

加入書籤

餘慶聽到姑姑輕描淡寫般說出要將亞都“清零”、使其迴歸原始狀態的計劃,內心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到幾乎失語。

將一個擁有數十萬人口、科技昌明的龐大城邦從地球上徹底抹去?這遠非他所能想象的懲罰,更像是神祇對螻蟻巢穴的隨手傾覆,冷酷到令人窒息。

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他有能力阻止這一切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在天青城這種維度存在的意志面前,他和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藐小如塵埃。

然而,理智的認知無法完全壓制內心深處翻湧的情感。從某種意義上講,亞都人偷偷進行危險實驗,罔顧他人生死,確實是自食其果,罪有應得。

可是,要讓他對於一個他如此熟悉、曾有過密切合作、生活著無數鮮活生命的地方即將遭受的毀滅性打擊袖手旁觀、無動於衷,他真的做不到。

那不是一串冰冷的資料,那是他曾踏足過的城市,是與他打過交道的、像小琴那樣活生生的人。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要去通知亞都的人嗎?哪怕只是給極少數的、他認為不該為此陪葬的人一個逃生的機會?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這會不會激怒姑姑和天青城?她們會如何看待這種“背叛”行為?

一旦自己被視作不可信任的、吃裡扒外的叛徒,他自己以及他竭力想要保護的甕山,甚至遠在東邦的餘媧和陳姜,會不會立刻步上亞都的後塵?這個風險,他承擔不起。

他只在極度的矛盾與焦慮中煎熬了半天時間(從得知訊息到傍晚),事態緊急容不得他反覆考慮對錯得失。餘慶最終作出了一個折中而冒險的決定。

他不能公然警告亞都,那目標太大,但他可以嘗試救下特定的、他認為值得挽救的人。

他想到了小琴,那個在亞都幫助過自己、性格活潑又帶著執拗、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女孩。她與那些高層決策者不同,她很可能對地下的危險實驗一無所知。

他立刻秘密啟動了一個早已準備好、但從未使用過的應急方案。他喚來了一個外表與普通類人姝無異、但核心是高度保密型號的類人姝信使。

這些類人姝原本是為了在特殊情況下和東邦的餘媧她們聯絡準備的,她們被植入了頂級的潛行和反偵察程式。

他給這個類人姝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將一條加密資訊當面傳遞給目標人物——小琴。

“聽著,”餘慶對類人姝信使低聲吩咐,語氣凝重,“立刻出發,以最快的速度潛入亞都。

你要找到小琴,當面告訴她,西部‘長金’勝天公司即將舉行一場新產品釋出會,展示一款劃時代的神經互動裝置,其體驗‘一定會讓她愛不釋手’。

強調這是內部預賞,機會千載難逢,務必讓她和朋友們立即動身前往長金,不得延誤。”

他特意選擇了“長金”這個位於西部邊緣、相對安全且遠離甕山的地點,並用了“愛不釋手”這個他和小琴之間曾開玩笑用過的、關於她對技術產品痴迷的詞語,以增加資訊的可信度和緊迫感。

他了解小琴,她是個對前沿科技有著近乎偏執好奇心的人,凡事喜歡刨根問底,這樣一個充滿誘惑力且帶著一絲神秘色彩的邀請,極有可能讓她出於強烈的好奇心而立刻行動。

只要她離開亞都核心區域,就能暫時躲過一劫。

信使領命,馬上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餘慶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這個倉促的計劃能夠成功,至少能救下這一個無辜者或者更多的人。

然而,事態的發展往往不遂人願。

就在類人姝信使奔赴亞都的途中(當晚),亞都在西部甕山腳下偷偷進行極端危險暗物質實驗的醜聞,已經如同失控的病毒,透過各種媒體和地下資訊網路,傳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這引發了全球性的聲討和恐慌浪潮。亞都瞬間成了眾矢之的,外部壓力巨大,內部也必然進入了高度戒備和緊張狀態。

信使利用偽裝身份和反偵察技術,成功接近亞都外圍。然而,由於輿論風暴,亞都已悄然提升了安全等級。

第一道電子識別關卡就比預想的嚴格數倍,需要動態更新的臨時通行碼。

信使被迫啟動應急協議,透過一個極其隱秘的、未被官方記錄的後門漏洞(源於亞都為甕山建造防禦體系時留下的專用測試通道),才勉強繞過。

當信使匆匆進入城區後,信使發現巡邏的治安機械單位和便衣人員數量明顯增加,隨機身份核查頻繁。它不得不頻繁改變路線,利用城市建築的陰影和地下管網系統迂迴前進,速度大受影響。

一次,它被一隊巡邏機械攔下要求進行深度生物特徵掃描,它模擬的人類生理指標幾乎被檢測出異常,危急關頭,它利用環境干擾(觸發附近一輛磁浮車的警報)製造混亂,才趁機脫身。

當信使終於抵達小琴居住的公寓區時,發現樓下有不明身份的監視者。它不確定這些是亞都安全部門的人,還是其他勢力派來的。

信使不敢貿然直接上門,轉而嘗試侵入公寓樓的內部通訊系統,試圖聯絡小琴的個人終端,卻發現她的通訊頻道似乎受到了某種干擾或監控,連線極不穩定。

清晨,經過一夜的周折,信使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在小琴早上出門前往某個地點之時,在一個相對人少的地下交通樞紐攔截了她。

然而類人姝的這一動作幾乎讓小琴向四周發出呼救訊號。當信使匆忙告訴小琴自己的來意時,小琴的反應也遠非餘慶所期望的那樣。

她聽了信使的陳述,臉上露出的不是好奇和興奮,而是深深的警惕和懷疑。

“長金?新產品釋出會?”小琴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這個看似普通但感覺有些過於“標準”的信使。

“在這種時候?西部現在就是個火藥桶,所有人都盯著,我們亞都的人現在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眼神銳利:“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其他勢力派來,想引我出去對我不利的?這訊息來源是哪裡?而且這樣的小事也用不著弄得這麼神秘兮兮的吧?”

類人姝信使按照程式試圖強調資訊的真實性和緊急性,但小琴的疑慮已經根深蒂固。在滿城風雨、人人自危的氛圍下,任何來自外部的,尤其是與西部相關的不明邀請,都顯得極其可疑。

這時信使不得不試圖出示一個預設的、代表餘慶的加密信物圖案,小琴看到後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所觸動,但隨即被身後一個熟人的呼喚打斷,她立刻恢復了警惕,快速離開了。

信使緊跟其後,但她最終以自己現在很忙、需要考慮為由,沒有當場答應前往長金,並且明顯加強了對自身安全的防護意識,迅速匯入人流消失了。

類人姝信使將小琴拒絕並高度懷疑的反饋傳回給餘慶時(次日上午),餘慶感到一陣無力與挫敗。

他理解小琴的顧慮,在當前的輿論風暴下,她的反應再正常不過。可他也不敢公然出面去和小琴澄清什麼,那樣無異於直接告訴姑姑他在暗中搞小動作。

眼看這條唯一的“暗線”也斷了,他似乎已經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的發生。

但是,強烈的負罪感和內心深處殘存的人性,讓他無法就此放棄。他覺得自己必須再做點什麼,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要冒巨大的風險。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苦苦思索中逐漸成型——他要對姑姑撒一個彌天大謊,一個足以暫時撼動天青城決策的謊言。

而且,亞都方面這時候的一些行為無意間配合了餘慶撒佈這個謊言。

就在餘慶準備聯絡姑姑前,他收到了來自亞都方向的、未經證實的零星資訊,暗示亞都高層似乎啟動了某種緊急預案

現在亞都部分核心區域進行了物理隔離。這反常的舉動加深了餘慶的不安,也讓他覺得自己的謊言或許能找到一絲附著的依據。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和表情,主動聯絡了姑姑。

當姑姑那清冷的面容出現在通訊介面上時(次日下午),餘慶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鎮定而充滿憂慮,但又帶著一絲髮現重大轉機的急切。

“姑姑,”他開口說道,“關於亞都的事情,我剛剛……回憶起一個極其重要的細節,可能關係到我們之前的……的行動……後果。”

姑姑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在我之前與亞都很多人有限的幾次接觸中,曾偶然聽到他們提起過一個……‘行星級意識上傳備份協議’。”

餘慶小心翼翼地編織著謊言,每一個字都如履薄冰:“他們似乎,在秘密進行一項遠比暗物質實驗更宏大,也更隱秘的計劃。

他們聲稱,已經在全球多個秘密節點,包括亞都本土深處,建立了龐大的意識資料儲存庫,旨在……嗯,按照他們的說法,是‘在必要時,將整個文明的火種以數字形式儲存下來’。”

他仔細觀察著姑姑的反應,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這個‘協議’是確有其事,還是他們誇大其詞。

但……我在想,如果他們真的在進行如此規模的意識資料化活動,那麼直接對亞都進行物理上的‘清零’……”

餘慶故意吞吞吐吐,接著說:“這會不會意外觸發某種我們尚未了解的防禦機制,或者導致那些儲存的、可能包含不穩定因素的意識資料失控、洩露,甚至……汙染到更廣闊的資訊層面?

畢竟,意識資料這種東西,尤其是大規模聚集的,其性質和風險,可能比不穩定的暗物質更加難以預測。”

餘慶說完,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這個謊言漏洞百出,經不起仔細推敲,但他賭的是天青城對“意識”領域的高度敏感和謹慎。

天青城的人對任何可能干擾其“搖籃”穩定性和自身遷徙計劃的潛在風險的零容忍態度。

他將亞都的威脅,從一個已知的、可量化的物理危險,引導向了一個未知的、涉及意識本質的、可能更具蔓延性和不可控性的層面。

說實話,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是那個狗屁的“行星級意識上傳”。但是越是不可理喻,可能越讓姑姑她們重視。

果然,姑姑沉默了片刻,她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螢幕,直視餘慶的靈魂深處。餘慶強忍著移開視線的衝動,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姑姑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行星級意識上傳備份?……有趣的說法。如果屬實,這確實引入了一個新的概念。”

她並沒有立刻戳穿餘慶,而是說道:“我會將你這個‘回憶’的資訊,提交上去重新評估。在徹底查清這個所謂的‘協議’是否存在、其技術路徑和潛在風險之前,‘清零’計劃暫緩執行。”

通訊切斷,餘慶幾乎虛脫般地靠在椅背上,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他成功了,至少暫時成功了。

從純粹利益的角度說,他這麼幫亞都可能是個愚蠢的決定。現在這個世界的事再清楚不過了,任何比甕山強大的族群和城邦,在未來的某一天都可能是甕山的災難。

但不管怎樣,他做不到那麼自私和冷血。他到底還是用一個精心編織的、指向未知風險的謊言,為亞都,也為那些無辜的生命,爭取到了一點寶貴的喘息時間。

這時間也許很短暫,而且一旦謊言被揭穿後果不堪設想,但此刻,他為自己至少努力過,而感到一絲微弱的心安。只是,這心安之上,籠罩著對未來的更深重的憂慮。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