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鍋和背鍋的人(1 / 1)
但是亞都的人也不傻,他們比誰都清楚,在甕山腳下進行暗物質實驗這等規模的醜聞一旦暴光,絕不僅僅是輿論譴責那麼簡單。
他們似乎從某些隱秘的渠道,捕捉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風聲,隱約察覺到那個凌駕於所有勢力之上的天青城,可能因此對他們產生了極度的不滿,甚至……動了殺機。
這模糊的認知,足以讓亞都高層嚇出一身冷汗,恐慌在核心圈子裡無聲地蔓延。
他們必須想辦法自救,而自救的第一步,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官方與此事的關聯摘得乾乾淨淨,哪怕這個需要甩掉的“鍋”,其規模和嚴重性都快有月亮那麼大了。
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甩鍋”行動迅速展開。
他們首先做出了一個“高姿態”,派出了一個由十幾名資深技術專家和外交人員組成的“聯合調查團”,高調前往甕山,聲稱要徹底調查暗物質實驗室事件。
調查團的領隊,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言辭懇切的中年官員,在餘慶面前表現得痛心疾首。
“餘慶先生,我們亞都對此事件表示最深刻的震驚和最誠摯的歉意!”他握著餘慶的手,語氣沉重。
“這完全是一小撮害群之馬,為了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利用了我們的信任和合作機制,做出瞭如此駭人聽聞、危害整個地區安全的罪行!”
為了證明此事與亞都官方絕無瓜葛,並展現“負責任大邦”的姿態,他們當場提出了極具誘惑力的補償方案:
第一,承諾全面、無條件賠償甕山在此次塌陷事件中的所有損失,金額上不封頂。
第二,免費為甕山量身打造一套比現有版本先進一代、更牢固、更全面的全新防禦體系,並公開核心技術引數以示透明。
第三,承諾動用一切力量,儘快將那些“夾帶私貨”、“濫用職權”的罪犯揪出來,繩之以法,給甕山和全世界一個交代。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們甚至搬出了舊事:“餘慶先生,請您回想一下,不久前不是也有餘歸一那樣的人,利用我們亞都的衛星系統,對您的飛行器發動過攻擊嗎?
那同樣並非我們的官方行為,而是內部監管疏漏被個別野心家利用。這次的事件,性質類似,同樣是別有用心之徒在背後操縱,利用了我們在裝置運輸和安裝環節的某些流程漏洞。”
餘慶冷眼看著對方表演,心中如同明鏡一般。他自然看得出來,這不過是亞都棄車保帥、壁虎斷尾的策略,目的就是將滔天大罪縮小為“內部管理不善”和“個人犯罪行為”。
他們要逃避天青城那毀滅性的懲罰。那些所謂的“別有用心的人”或“科學狂人”,不過是他們要準備的替罪羊。
然而,他不能揭穿。如果他此刻公然質疑,甚至拿出證據指出這實驗室與亞都高層的密切關聯,那麼就等於徹底堵死了亞都“認錯道歉”的路子,天青城那邊等待已久的“清零”指令,很可能下一秒就會下達。
為了暫時穩住局勢,避免幾十萬人瞬間灰飛煙滅,他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厭惡,臉上擠出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極力贊成這一說法:
“我相信貴方的誠意,也理解任何大型組織都難免出現蛀蟲。希望你們能儘快查明真相,嚴懲罪犯,恢復這裡的和平與穩定。”
那幫專家在甕山反待了一天,走馬觀花般地“調查”了一番,採集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證據”,然後便匆匆返回了亞都。
不到三天,亞都官方就召開了規模盛大的新聞釋出會,向全世界公佈了他們的“調查結果”。
然而,令餘慶做夢也沒想到,甚至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的是——他們選中的那個最終甩鍋物件,那個被推出來承擔所有罪責的“元兇”,竟然有小琴!
新聞釋出會上,亞都的發言人義正詞嚴地宣稱:已查明,原甕山方面委託的貨物驗收人員小琴,利用其職務便利和對內部流程的熟悉,為了獲取天文數字般的鉅額賄賂,暗中與三名被科學界驅逐的、精神不正常的“科學狂人”勾結。
正是小琴,精心策劃並利用了餘慶先生採購防禦系統的機會,巧妙地將那個非法的暗物質提取裝置的核心部件,偽裝成普通裝置,夾帶在合法的貨物中,秘密運抵甕山。
隨後,在她秘密交往多年的情人——那位負責甕山防禦系統現場安裝的總負責人的指導和協助下,將這個極度危險的裝置悄然安裝並隱藏在了城西廢棄的地熱井結構中。
發言人稱,小琴的行為是“對亞都聲譽的致命背叛”,“對全人類安全的無恥踐踏”,其動機“純粹是出於貪婪和對虛榮的扭曲渴望”。
這一套說辭編織得看似天衣無縫,邏輯閉環,將一個龐大的、需要調動巨量資源的國家級秘密實驗,輕巧地歸結為一個小人物和幾個瘋子的個人行為。
餘慶聽到這個訊息時,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無意中竟害了一個率真又無辜的小琴。早知如此他就不應該配合那幫無恥之徒演戲了,或者一開始就不插手他們的事,讓天青城的人把他們清零了……
的確,小琴是個最完美的替罪羊——她沒有任何勢力,沒有機會透過任何渠道為自己辯解,而且餘慶又確實讓她負責過從亞都運往翁山的裝置的檢查。
她性格好奇活潑,常和接觸的人攪在一起吵鬧,這讓人可以描述為“有冒險精神”和“對危險技術感興趣”;甚至,她與餘慶之前有僱傭關係這一點,順理成章是她被外部勢力收買的有利條件。
他感到無比的憤怒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他想咆哮,想揭露這無恥的謊言,想告訴所有人小琴完全是清白的!但是,他來不及作出任何有效的反應,事實上,他也無力作出任何能改變局面的反應。
因為,幾乎就在新聞釋出會的同時,傳來的下一個訊息是:小琴在得知自己的“罪行”全面暴露,即將被逮捕審判後,“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精神崩潰”,在她的公寓內“自殺身亡”了。
而且現場據說留下了“遺書”,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懺悔書”,那裡承認了所有指控。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完美”了。人證(雖然死了),物證(偽造的),動機(貪婪),手段(利用職務),甚至“懺悔”(遺書),一應俱全。
亞都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兼正義執行者的角色,果斷地“清理了門戶”。
餘慶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新聞畫面上亞都發言人那悲憤又堅定的表情,以及小琴那張在官方通報中變成猥瑣不堪的照片,他感到一陣噁心和眩暈。
真相?什麼是真相?
在他此刻冰冷的心海中,只剩下一個殘酷的答案:真相,從來不是事實本身,而是強者希望它成為的樣子。
亞都為了自保,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一個無辜的居民,並將她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而他自己,明明知道部分內情,卻為了更大的、或者說更無奈的考量,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甚至在此之前,還不得不配合著演了一齣戲。
小琴的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他所有的謀劃和僥倖,讓他深刻地體會到,在這個由各種強大力量角逐的棋盤上,個體生命的重量,是何其的輕微。
然而,這股無力感並未持續太久,便被一股更強烈的、混合著憤怒、愧疚和一種被愚弄的屈辱感的火焰所取代。
亞都不僅逃脫了應有的懲罰,還用如此卑劣的方式玷汙了一個他曾試圖拯救的生命,這讓他感覺自己之前的隱忍和妥協都成了笑話。
既然他們如此不擇手段,那也就別怪他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了!一股狠厲之色從餘慶眼中閃過。他要讓亞都為他們的無恥行徑,付出實實在在的、讓他們肉痛的代價!
他立刻接通了與亞都當局的直接保密通訊線路。當那位之前派來的、頭髮一絲不苟的領隊官員(此刻已升格為全權代表)的影像出現時,臉上還帶著一絲事件“圓滿解決”後的輕鬆。
“餘慶先生,關於賠償和新建防禦體系的具體細節,我們稍後再詳細討論,現在我們還有一些工作需要優先處理……”
餘慶冷冷地打斷他,聲音裡沒有任何溫度,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對方,“你們以為,推出一個替死鬼,說幾句漂亮話,再賠點錢,這件事就算完了?”
亞都代表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餘慶把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楚,他試圖保持微笑:“餘慶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展現了最大的誠意……賠償還是會有的……”
“誠意?”餘慶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帶給螢幕那頭的代表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我就跟你們說說,什麼是真正的‘誠意’。
我要求你們,馬上為甕山安裝一套和你們亞都主城一模一樣的、頂級的全方位主動防禦體系。不是‘更先進一代’的空頭支票,是完全一樣的!
而且,你們必須無條件移交全部技術引數、後臺控制許可權以及最高階別的維護金鑰。從此,甕山的防禦,由我們自己完全掌控,與你們亞都再無任何瓜葛!”
亞都代表臉色瞬間變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這不可能!餘慶先生,您知道您在要求什麼嗎?那是我亞都的核心防禦機密!是立邦之本!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
“立邦之本?”餘慶猛地提高了音量,怒火如同實質般噴湧而出,他不再掩飾,直接丟擲了那顆重磅炸彈,“那你們知不知道,就在幾天前,你們亞都這個‘邦’,差一點就沒了!
是……徹……底……沒了!從地圖上被抹掉,回到石器時代!”
他盯著對方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天青城!因為你們那個該死的暗物質實驗,已經決定對你們進行‘清零’!
是我!是我餘慶,在最後關頭,用了一個藉口,暫時拖延了他們的行動,才給了你們在這裡演戲、找替罪羊的機會!
否則,你們現在還有機會站在這裡跟我討價還價?你們早就和你們那點可笑的‘立邦之本’一起,化成宇宙塵埃了!”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將亞都代表徹底震懵了。他嘴唇哆嗦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
天青城!那個讓人生畏的存在!清零!雖然只是傳聞,但從餘慶口中如此確鑿地說出,結合之前捕捉到的那些可怕風聲,由不得他不信。
餘慶看著對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報復性的快意,他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現在,你們還覺得我的要求過分嗎?我用一個謊言,救了你們幾十萬人的命,救了你們所謂的文明!現在,我只要你們一套防禦系統和技術,作為回報,這很公平。
對你們這些毫無底線、只會甩鍋的傢伙,用不著任何客氣!答應,甕山升級防禦,你們苟延殘喘。不答應……”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留下令人恐懼的沉默,“那就等著天青城的人,再來跟你們‘談談’吧。我想,他們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
亞都代表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艱難地吞嚥著,與身邊幾個同樣面色如土的同僚快速交換著眼神。
天青城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懸頂之劍,而餘慶,此刻成了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影響天青城決定的“中間人”。
用一套防禦系統和核心技術,換取整個城邦的存續,這個選擇題,並不難做。
“……我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代表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
“我給你們2小時回答我,2小時後我和天青城的人有一個通話。”餘慶毫不留情地掐斷了通訊,不留任何餘地。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心中的憤怒並未完全平息,但一種掌握了主動權的冰冷感覺,稍稍沖淡了那份因小琴之死帶來的沉重。
他沒能救下那個無辜的女孩,但他要從那些害死她的人身上,剜下一大塊肉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有時候,唯有比對方更狠,才能活下去,才能守護住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哪怕這守護的方式,本身也帶著殘酷的色彩。亞都的“誠意”賠償,此刻在他看來,不過是戰利品和恥辱柱的結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