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帝出許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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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疑問句,但卻被劉協以反問的語氣說了出來。

剛剛向漢王朝祖先祈禱完畢的劉協此時此刻顯然是希望荀諶能夠直接給出他最想要的那個答案。

荀諶也的確沒有讓他失望。

先是向著劉協施了一禮,隨即緩緩說道:

“自國家即位以來,奸雄並起!

先受董卓之殃,後遭李傕、郭汜之亂。

陛下雖貴為天子,然常人未受之苦,卻與皇后當之。

後得曹操,以為此乃社稷之臣。

不意其迎國家至許縣後,專國弄權,擅作威福,廢三公、設丞相、加九錫、稱公王!

如今更在董貴人之後,又欲加害皇后……”

荀諶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直視著劉協,一字一句地說道:

“其罪當誅也!”

直視皇帝,已經算是很失禮的行為了。

然而此刻的劉協卻一點沒有被冒犯的感覺。

相反,他激動到幾乎要落淚了。

因為類似的話他已經不止一次想要說出口了。

可惜這偌大的天下,卻無人可以傾訴。

如今荀諶這番話可以說是每個字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劉協原本就握著荀諶的手更是緊了緊,“愛卿所言極是,昔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縱橫四海,三載亡秦、五年滅楚,遂有天下,立萬世之基業。

祖宗如此英雄,朕身為子孫卻如此懦弱,豈不可嘆!”

荀諶眼見情緒渲染到位,也不再浪費時間,直接道明來意:

“國家不能坐受廢辱,今日臣等當與國家自出討之,不知國家以為如何?”

“啊?”

劉協聞言,不禁愣了愣。

他覺得荀諶能夠在這種關鍵時刻到來,除了表明心跡,定是有了解決目前困境的辦法。

卻不曾想這個辦法竟是如此簡單粗暴。

直接跟曹操剛正面?

如果是張繡大兵壓境,兵臨城下,說這句話的確沒毛病。

可你荀諶手下才多少人,在許縣這曹操的大本營跟他撕破臉皮硬碰硬的幹,那不是找死嗎?

荀諶早就料到劉協有此反應。

實際上,正是知道如此,他才故意這麼說。

這幾年以來,他早就摸清了劉協的心思。

如果他一上來就說想請劉協離開這裡,去張繡的地盤,劉協未必肯答應。

一方面是擔心曹操勢大,哪怕準備充分也未必能順利離開,更不必說如今乃是倉促出行。

另一方面則是吃一塹長一智,這一位未嘗沒有擔心在離開許縣去到張繡地盤以後,會不會又遇到相同的遭遇。

哪怕張繡曾有主動向國家上交傳國玉璽的行為。

哪怕這些年來張繡的表現一直無可挑剔。

但要知道王莽當年也曾是被譽為謙恭而有節操的代表。

誰又敢賭張繡不是王莽而是周公呢?

曹操專權之前也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奸臣啊!

所以荀諶覺得自己還得來這麼一招才行。

客觀地說,這位天子也算是頗有骨氣了。

或者說,多年的傀儡生涯沒有磨平他的血性已經是十分難能可貴了。

但讓他面對曹操,直接帶人衝臉的膽子是肯定沒有的。

結合先前那兩方面的原因,荀諶把氣氛烘托起來。

讓你直接去衝曹操,你不敢。

那咱們就走唄!

話說到這份上,劉協定然就願意了。

著名文學家魯迅曾經說過: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

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說在這裡開一個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許的。

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天窗了。

果然,一聽到荀諶說要直接去衝曹操,劉協愣了愣後開口道:“曹賊勢大,愛卿可有萬全之策?”

荀諶慨然道:“曹操之心,路人所知也!

臣並無萬無一失之良策,只憑一腔熱血!”

劉協自然看不出來荀諶是在表演,聞言只覺得左右為難。

因為氣氛已經烘托到這份上了,如今伏後的事情也的確是讓他深刻感受到了曹賊給他帶來的危機。

荀諶那句話說得非常有道理,“曹操之心,路人皆知。”

但是就讓他去做這種可能性極低的事情,他還是頗為抗拒。

可連臣子都是如此,自己這個君王難道就這麼縮了?

“國家,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行之當決矣,正使死,何所懼?況不必死邪!”

原本已經漸漸有些意動的劉協一聽這話頓時又猶豫起來。

縱使死了又有什麼可怕……不一定會死……

怎麼聽都像是死定了啊……

荀諶看著也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火:

“其實那曹賊……”

荀諶壓低聲音,把曹丕的意圖低聲說了一遍。

“賊子……敢爾!”

果然,一聽到這話,劉協頓時怒髮衝冠,咬齒嚼唇,滿口流血。

“奸臣、逆賊!朕必誅之也!”

“皇后雖已被臣等救出,然曹賊必不會善罷甘休。

國家乃千金之軀,原不當以身犯險,臣亦願護送國家與皇后同行。

然此去路途遙遠,吉凶未卜,臣願舍此有用之身,與國家共存亡也!”

荀諶再一次料到了劉協的反應。

當聽到除了跟曹操拼力一戰之外,還有和皇后一起離開許都這一條路的時候,劉協立刻就心動了。

此時此刻,他甚至都沒能想到張繡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曹操的問題。

只想著跟自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妻子伏壽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內心深處已經隱隱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這皇帝,不做也罷!

“曹賊勢大,若想離開,只怕並不容易。”

聽到劉協這麼說,荀諶微微一笑,“關於此事,臣已有萬全之策。

只要國家答應,便可護送國家與皇后安全離開。

然路途顛簸,舟車勞頓,只恐難以維護天家體面。”

“都到了這般形勢,還談何體面?”

劉協苦笑一聲,“朕少年時便經十常侍之亂,出洛陽、至長安,後又來此,如今豈能不比當年?”

這話一說,荀諶當即敲釘轉腳,“既如此,便請國家立刻擺駕,由臣護送國家離城!”

畢竟是當今天子,荀諶說服他離開許都的時間要比伏後更久一些。

但由於做了充足的準備工作,整個過程倒也頗為順利,比荀諶自己計劃的時間更短一些。

當劉協看到了早就準備妥當的地道以後,當即就驚了。

“荀卿,這……”

“國家大可放心,此乃臣來許都開始便著手佈置。

如今經歷數年,早已堅若磐石,不必擔心安全。”

聽到荀諶這麼說,劉協點了點頭。

便在荀諶安排的人陪同下走進地道。

這一刻,他是真正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荀諶手上。

看著這一幕的荀諶也是頗為感動。

他也是暗自下定了決心。

儘管認為以張繡的為人做不出那種事情,但這次回去之後還是要再強調一番,堅決不能像曹賊一家子一樣。

沿著長長的甬道一路前行,劉協也是保持了長時間的沉默。

在此期間,他也曾有過後悔。

但是一想到曹賊要對自己的妻子所做的齷齪事情,頓時又將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正如荀諶所想的那一刻,當他走進地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荀諶手上。

他自詡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

這麼多年下來,對於荀諶的人品還是頗為信任的。

此外荀諶還是張繡的。

如果要在張繡跟曹操之間選一個的話,無疑還是張繡更加可靠。

再怎麼說,他當年也主動向自己上交了傳國玉璽。

這件事情上了大分。

這個想法在他來到城外,見到自己的妻子伏壽的時候更是達到了峰值。

荀卿沒有騙朕!

儘管只是數日未見,但此刻劉協和伏壽再度重相逢,卻彷彿是過了許久。

真正應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句話。

“陛下,妾、妾……”

“不必說,什麼都不必說,朕知道,朕都知道。”

劉協的一句話讓伏壽頓時勾起了她這段時間所受的委屈,讓她再也忍耐不住,撲入劉協懷裡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同一時刻,劉協也是淚入雨下。

他將伏壽擁入懷中,默默在心裡說道,“朕定要讓曹家父子付出代價!願列祖列宗保佑朕能逐此二賊也!”

儘管此時此刻的情形在左右來看也是非常感動,但現在實在不是讓劉協和伏壽自由抒發感情的時刻。

荀諶一個眼色過去,小小鄧艾當即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道:“國、國家乃千金之軀,時……時刻受曹賊監視。

如、如今既已出城,當速速離去,切……切莫多做停留!

我、我等已經時……時日無多了!”

看著鄧艾小小年紀卻如此思路清晰,劉協不由有些意外。

再看他略略有些口吃,只當是在看到自己後緊張所致,倒是並不覺得奇怪。

因為在他有限的皇帝生涯中,這種事情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並不是誰都能像曹操這種混賬一般,看到天子都不帶緊張的。

對於鄧艾小小年紀卻有如此膽識、勇氣、見識,劉協也是頗為欣賞,在問過他的姓名以後,便非常配合的和伏壽一起先行離開。

他這一走,荀諶和文聘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送走帝后,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邊。

“仲業,具體情形士載先前已經向汝說清,汝肩上擔子甚重!”

文聘點了點頭,“友若先生請放心,聘自跟隨主公以來,從未讓主公失望。

今日之事,聘必不負先生所望,但使末將活著一日,管不教曹賊越境一步!”

荀諶點了點頭。

對於文聘的能力他是很放心的。

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在如今這個特殊的節點,想要擋住追來的曹軍,對於文聘而言實在是太難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是想把自己能夠掌控的所有力量都留給文聘。

可惜換不得。

因為這次的核心目的是讓劉協脫離曹操掌控。

所以天子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說句不中聽的話,哪怕是文聘所率領的人馬全軍覆沒,但只要最後能夠拖住曹軍,讓劉協到達張繡的地盤,那他就是死得其所,是當之無愧的首功。

荀諶、文聘都深知這個道理。

一切盡在不言中。

只是在他們即將分別的時候卻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鄧艾主動要求留下,跟文聘一起阻截追兵。

“不可!”

文聘自是斷然拒絕。

因為他太清楚徐庶有多麼重視鄧艾了。

別說是徐庶,就連他自己在這段時間跟鄧艾的相處過程中也是非常喜歡這個少年郎。

原本護送劉協前往荊州的路途就已經是九死一生,極為兇險。

但如果跟著自己一同去攔截曹軍,那簡直就是十死無生。

文聘怎麼可能會讓徐庶看中的傳人陪自己送死?

“仲業將軍,那曹軍將領只要不笨,定會知曉天子不在此地。

彼時跟著天子的友若先生處境反倒更加安全,既是如此,倒不如讓艾留在此地協助將軍。”

鄧艾說著就朝荀諶眨了眨眼,“友若先生學究天人,並不需艾相助。

倒是將軍需要指揮三軍,艾還可以幫助一二。”

“士載,你……”

表面上看鄧艾說的的確是有道理。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曹軍的追兵肯定會繞開文聘,直撲護送劉協和伏壽的荀諶所部。

但是!

別忘記文聘留在這裡是幹什麼的。

不惜一切代價,阻敵追擊。

所謂不惜一切代價,指的是什麼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清二楚。

只是原本乖巧聽話的鄧艾不知為何,這次卻是執意要留下來,讓荀諶和文聘極為頭痛。

就在文聘想著要不要乾脆出手把鄧艾打暈,讓荀諶強行帶他離開的時候。

荀諶突然開口道,“士栽既執意如此,那便讓他留下吧。”

“先生?”

文聘驚訝地看向荀諶,不明白他是怎麼想的。

“拋開其他不談,士載留在此處,確實隨諶而去更為有利。”

聽到荀諶這麼說,文聘沉默了。

鄧艾的臉上則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最終文聘還是妥協了。

一切以大局為重。

等到荀諶離開以後,他深吸一口氣,“士載,汝執意留在此處,可是有何阻敵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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