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士元,我們比比?(1 / 1)
“你說什麼?!”
龐統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半,他猛地站起,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醜陋的面容因為怒氣而扭曲。他一把將面前的酒碗掃落在地,陶片四濺。
“笨鳥?!”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龐士元十四歲評論人物,名動襄陽,二十歲名滿荊楚,天下名士誰不稱我一聲‘鳳雛’?你……你這黃口小兒,不過是仗著幾分機緣,得了主公青睞,竟敢說我不知如何飛翔?”
他氣得在原地打轉,胸膛劇烈起伏。
“你懂什麼叫治理?我將這耒陽一月之內積壓的公文,一日處理完畢!將那幾個魚肉鄉里的縣吏,當場罷免!將那作威作福的本地豪右,逼得閉門不出!政令通達,百姓拍手稱快!這不叫治理,什麼叫治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縣衙前回蕩,充滿了被侮辱的憤慨與對自己才能的絕對自信。
陳宇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送到唇邊,輕輕吹去浮沫。
“說完了?”
他平淡的語氣,比任何呵斥都更讓龐統難受。
陳宇站起身,目光越過暴怒的龐統,望向那座在他口中已經煥然一新,但在陳宇眼中依舊死氣沉沉的縣城。
“士元兄,你說的這些,我稱之為‘處理’,而非‘治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縣城的方向。
“你罷免了貪官,可新的官吏就能保證清廉?你打壓了豪強,可那些被奪走土地的百姓,就能吃飽肚子?你讓政令通達,可這政令除了讓百姓更守規矩,又給他們帶來了什麼?”
陳宇轉過頭,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直刺龐統的內心。
“我且問你,這一個月,耒陽縣的米價是漲是跌?城裡的商鋪是多了還是少了?從這裡出發去往長沙的商隊,是增是減?百姓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還是迫於縣衙威嚴的?”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龐統啞口無言。
他確實沒想過這些。
在他看來,治理一方,便是要嚴明法度,整頓吏治,讓一切井井有條。至於百姓的生計,那不是隻要勤懇耕作,自然就會好的事情嗎?
陳宇看著他茫然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一日能理一月之政,我信。因為你只是在看那些竹簡上的文字。可我看來,這耒陽民生凋敝,商旅不興,與江陵日新月異的氣象相比,有天壤之別。你只是坐在縣衙裡,讓這個地方‘不出亂子’,卻從未想過,如何讓這個地方‘活起來’。”
“你……”龐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敢不敢與我比一比?”
陳宇的聲音充滿了挑釁,像一根點燃的火柴,扔進了龐統那本就滿是火藥的胸膛。
“同樣是這個耒陽縣,你我各出方案,不向主公申請一兵一卒,不從荊州府庫支取一錢一糧。我們就用這個地方現有的一切資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一月為期,看看誰,能讓此地的稅收翻倍,讓百姓真正安居樂業。”
“比就比!”
龐統的傲氣被徹底點燃,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桌上的碟子被震得跳了起來。
“有何不敢!若我輸了,我龐士元從此為你牽馬墜蹬,任憑驅使,你說一,我絕不說二!”
他昂起頭,醜陋的臉上滿是決絕。
“若你輸了,你這‘麒麟先生’的名號,就此讓給我龐士元!”
賭約就此成立。
接下來的一個月,耒陽縣出現了奇特的一幕。
龐統雷厲風行,展現出了他作為“鳳雛”的強大能力。他搬進了那間被他燒了角的縣衙,每日卯時便起,將所有縣中官吏、里正、亭長全部召集起來,重新梳理權責,制定了嚴苛的考評律法。
他親自下鄉,丈量田畝,將那些被豪強侵佔的土地重新清查,分還給失地農民,引來一片讚譽之聲。
他又設下公堂,日夜審理積壓的案件,無論大小,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法理清晰,讓縣城的秩序為之一新。
整個耒陽的行政效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龐統看來,這就是最好的治理。
而另一邊,陳宇卻像個無所事事的閒人。
他沒有去縣衙,反而在城裡租下了一間小院。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然後就帶著護衛在城裡城外閒逛。
他不去見官吏,也不去見鄉紳。
他花了一上午的時間,蹲在城東的陶器窯邊,和幾個滿身是泥的工匠聊天,問他們燒一窯陶器要用多少柴,什麼樣的土質最好,一件成品能賣多少錢。
他又花了一下午,跑到城南的農田裡,和幾個正在歇息的老農拉家常,問他們一畝地能產多少糧食,用的是什麼農具,除了種地,還會不會別的營生。
他還特意去了本地最大的商行,和掌櫃的喝了一下午的茶,聊的卻是從耒陽到江陵、長沙、甚至更遠的山區,一路上要經過哪些地方,哪些貨物好賣,哪些地方又有本地的特產。
龐統聽著手下的彙報,對此嗤之以鼻。
“譁眾取寵!不務正業!治理天下,豈是與這些泥腿子、市井小人閒聊就能成的?”
幾天後,陳宇終於有了動作。
他在縣城的告示欄上,貼出了幾張奇怪的“招募令”。
第一張,招募全縣所有會燒製陶器的工匠。不問出身,只要手藝好,便可加入“耒陽官窯合作社”。官府提供改良的窯爐圖紙和新的釉料配方,燒製出的精品彩陶,由官府統一收購,工匠按件分成。
第二張,組織一支官方商隊。用耒陽官府的名義,向江陵的糜氏商行低價購入鹽、鐵、布匹,然後深入西邊的山區,去和那些不服王化的山民交換他們手中的藥材、獸皮和山貨。
第三張,成立“耒陽農業技術推廣站”。向所有農戶推廣一種新的種植方法,教他們如何製作更有效力的農家肥,如何進行水稻育苗移栽,以提高單位畝產。凡是願意嘗試的農戶,都可以預支一部分種子。
這幾張告示一出,整個耒陽縣都議論紛紛。
龐統看到這些告示,先是一愣,隨即冷笑。
“奇技淫巧!商賈之事,也配稱之為‘治理’?等著看吧,一個月後,他連稅都收不上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
龐統治下的耒陽,政令通暢,路不拾遺。
陳宇治下的耒陽,窯廠的黑煙從未斷過,城門口的商隊進進出出,田間地頭多了許多奔走指導的“技術員”。
一個月後,縣衙後堂。
兩本賬冊,擺在了桌案上。
龐統親自執筆,手持算籌,核算著最終的結果。
他先拿起自己的那本賬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經過他一個月的整頓,清查隱田,打擊偷漏,耒陽縣的賬面稅收,比上個月足足增加了五成!這絕對是驚人的成就,足以向任何人證明他的才能。
他放下自己的賬冊,帶著一絲輕蔑,拿起了陳宇的那一本。
他想看看,那個只會和商人泥腿子打交道的“麒麟先生”,能交出怎樣一份可笑的答卷。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賬冊的第一行時,他的手,停住了。
“耒陽彩陶,售往江陵、襄陽等地,獲利三千貫……商稅三百貫。”
“山貨藥材,轉運長沙,獲利五千貫……商稅五百貫。”
“農技推廣,預估秋收後,全縣糧食增產四成,可增農稅……”
一筆筆條目,一個個數字,像一記記重拳,狠狠砸在龐統的臉上。
他懂政治,懂軍事,懂權謀,他知道如何讓官吏畏懼,讓百姓順從。
但他從未想過,“治理”還可以是這個樣子。
他核算著陳宇賬冊上的總額,手在微微顫抖。
他透過行政手段,將稅收增加了五成。
而陳宇,透過商業運作和技術革新,沒有多收一文錢的苛捐雜稅,卻讓整個耒陽縣的“產值”翻了三倍!最終流入縣庫的商稅、特產稅,是他那份賬冊上稅收總額的五倍!
這是一種徹徹底底的,降維打擊。
龐統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腦中一片空白。
陳宇端著一杯剛溫好的酒,走到他面前,遞了過去。
“士元,現在,你還覺得你治理好了這個小小的耒陽縣嗎?”
他看著龐統慘白的臉,聲音平靜。
“你看到的只是‘政’,而我看到的,是‘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