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夫人,你的劍,在荊州不管用(1 / 1)
孫尚香來了。
她的到來,如一團烈火撞入了水鄉荊州。
沒有鳳冠霞帔,沒有喜慶的紅轎。
她跨坐在一匹神駿的西域大馬上,一身火紅色的緊身勁裝勾勒出驚人的曲線,腰間懸著一柄鑲滿寶石的華麗佩劍。
一頭烏黑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雙彷彿燃著火焰的丹鳳眼。
她身後,並非嬌弱侍女。
而是一百名同樣身著皮甲、揹負弓箭、腰挎彎刀的女子親兵。
她們佇列森然,神情冷峻,沉默中自有一股血與火淬鍊出的煞氣。
這支隊伍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切開了江陵城喧鬧的街道。
百姓紛紛退避,對著這位即將成為他們主母的江東郡主,眼神裡混雜著驚奇、畏懼與探究。
糜竺領著一眾荊州官員前來迎接,準備好的那套繁文縟節,此刻竟有些說不出口。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馬上女子的氣場所壓制。
孫尚香的目光在人群中橫掃而過,對那些文官視若無睹,徑直望向那座為她新建的金碧輝煌的郡主府。
一個乾脆利落的翻身,她已下馬。
馬鞭被她隨意扔給身側的女兵,便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門。
然而,在踏上臺階的那一刻,她那好看的黛眉猛地蹙起。
她發現,府邸內外,站崗的侍衛全是陌生的面孔,身著荊州軍的制式鎧甲。
而她帶來的那一百名心腹親兵,被一道無形的氣牆,攔在了府門之外。
“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清冽,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我的人,為何不讓進府?”
一名荊州校尉頂著巨大的壓力上前,躬身道:“啟稟夫人,此乃主公之令。府內防務,已由我等接管……”
“放肆!”
孫尚香丹鳳眼陡然豎起,一股凌人的氣勢轟然散開。
“我的親兵,何時輪到旁人安排!”
空氣瞬間繃緊,彷彿下一刻就要引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府內悠悠傳來。
“夫人息怒。”
只見一人手持羽扇,一身白衣,緩步從門內走出。
他身後雖跟著幾名文士,但所有人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孫尚香的目光也落了過去,隨即,瞳孔微微一縮。
這張臉,她有印象。
但他怎麼會在這裡?
陳宇走到門前,對著孫尚香,彬彬有禮地躬身一揖。
“在下陳宇,奉主公之命,在此恭候夫人多時。夫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他的姿態謙和,語氣從容,讓人挑不出分毫錯處。
陳宇……
這個名字在孫尚香腦中一閃而過,還未等她細想,旁邊的糜竺已經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夫人,這位便是我荊州主簿,麒麟先生。”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孫尚香的腦海中炸開。
是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在幕後翻雲覆雨,讓她兄長孫權吃了天大悶虧的……麒麟先生?!
就是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白衣青年?!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間從她心底竄起。
孫尚香的右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佩劍發出一聲輕吟,寸許寒芒迸射而出。
“原來是你。”
她的聲音裡,已經沒了質問,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我兄長那筆‘嫁妝’,就是拜你所賜?”
周圍的荊州官員,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宇卻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淺笑。
“夫人說笑了。在下只是為主公,爭取了皇叔應得的體面。說到底,還是吳侯深明大義,為孫劉聯盟的大局著想,才肯慨然相贈。吳侯之胸襟,陳宇佩服之至。”
他輕飄飄一番話,將孫權捧上了天,反倒把孫尚香準備發作的怒氣,給死死堵了回去。
她總不能當眾宣稱,自己的兄長不大義,沒胸襟吧?
陳宇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話鋒一轉。
“夫人遠來是客,如今更是荊州主母。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為免日後產生不必要的誤會,也為了主公與夫人能夠琴瑟和鳴。”
他頓了頓,平靜的目光迎上孫尚香那雙燃燒的眸子。
“宇斗膽,想在夫人正式入住之前,與夫人,約法三章。”
“約法三章?”孫尚香挑了挑眉,怒極反笑。
她倒要看看,這個男人究竟想玩什麼花樣。
“講。”
陳宇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邏輯。
“第一,夫人在郡主府內,行動自由,我等絕不干涉。但若要出府,無論行至何處,都須有我方派遣的衛隊隨行。此非監視,實乃荊州城內魚龍混雜,各方探子眾多,為主公與夫人的安危計,不得不防。”
孫尚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沒有說話。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
陳宇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夫人帶來的百名女兵,皆是英雌,我等佩服。她們可駐紮在城外獨立營區,所有軍費糧草,皆由荊州府庫供給,待遇從優。但,不得干涉荊州任何軍政事務,亦不得持械隨意入城。此乃荊州軍法,任何人不得例外。”
這一條,直接斬斷了她與自己武力的聯絡。
孫尚香的眼神冷了下來。
對方用“軍法”二字,就堵死了她所有反駁的可能。她若反對,便是藐視劉備的法度。
陳宇看著她的眼睛,緩緩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玩味。
“第三……”
他的目光,在孫尚香那身英氣逼人的勁裝和腰間的佩劍上輕輕掃過。
“夫人乃漢室皇叔之妻,荊州萬民之主母,身份尊貴。舞刀弄槍,終究有失體面,亦非長久之道。”
“我知夫人非尋常女子,胸有溝壑。因此,主公與我,特意為夫人備下了一份產業。這份產業,既可讓夫人一展長才,不必終日悶於後宅,亦可日進斗金,享受不亞於江東的富貴。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這最後一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孫尚香徹底愣住了。
她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交鋒的場景。
她以為這會是一場激烈的權力鬥爭,她要為了親兵的控制權,為了自己在後院的地位,與這群荊州文武鬥智鬥勇。
她甚至做好了拔劍立威的準備。
可她從未想過,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們不與她爭鬥,不與她辯駁。
他們只是微笑著,用一套嚴絲合縫的規矩,和一份無法拒絕的巨大利益,將她所有的爪牙,所有的武器,所有的牌,一張張收走,堵死。
你想發火?
對方說的每一條,都佔著一個“理”字,都打著“為你好”、“尊重你”的旗號。
你想動武?
對方已經將你的武裝,客客氣氣地請到了城外。你現在,只是一個光桿司令。
最後,他們還遞給你一個鑲滿寶石的胡蘿蔔,告訴你,別鬧了,乖乖去賺錢享福吧,那才是你這種身份的女人該乾的事。
這不是博弈。
這是碾壓。
她感覺自己蓄滿全身力氣的一拳,打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裡,非但沒有傷到對方分毫,反而讓自己深陷其中,動彈不得。
孫尚香沉默了許久。
府門前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裡,沒了初時的盛氣凌人,反而帶著一種野獸被困時的危險與挑釁。
“好一個約法三章。”
她盯著陳宇,一字一頓。
“陳宇,我記住你了。”
“產業,我可以接。規矩,我也可以暫時守。”
她忽然上前一步,與陳宇近在咫尺,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吐出灼熱的氣息。
“但若是我不滿意,或者……”
她的目光掠過自己那柄華麗的佩劍,眼神裡滿是桀驁。
“……覺得無聊了,我這柄劍,可不認什麼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