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孫尚香的梟姬之心(1 / 1)
陳宇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女人,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水與皮革混合的氣息。
那不是脂粉香,而是一頭雌豹在巡視領地時留下的味道。
他沒有後退,嘴角的弧度不變,只是輕聲回應,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夫人的劍,自然是認規矩的。”
“它只認,能讓它出鞘,並且能讓它贏的規矩。”
說完,他後退一步,重新拉開距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無可挑剔。
孫尚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燃著火焰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她冷哼一聲,沒再多言,轉身走進了那座為她打造的,金碧輝煌的牢籠。
……
半個月後。
東吳荊州聯合商行。
孫尚香確實沒有再舞刀弄槍。
她像變了個人,每日都泡在這家以她名義開設的商行裡。
她對那些賬目、貨物、渠道表現出了遠超一個普通貴婦的興趣。
後堂,紫檀木長案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賬本。
孫尚香一身素色便服,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少了戎裝的煞氣,卻多了一分精明幹練。她的手指在算盤上快速撥動,清脆的算珠撞擊聲不絕於耳。
“不對。”
她停了下來,將一本賬冊推到陳宇面前。
“這批從會稽運來的越窯青瓷,入庫價高了半成。按照我們的渠道,直接與官窯對接,可以省去中間兩道轉手,成本至少能再壓下一成。為何要讓那些小商人賺這個差價?”
她又指向另一本賬冊。
“還有,我們銷往江夏的蜀錦,為何要繞道巴陵?從江陵走水路直下,能節省三天時間,運費也能省下二十金。這筆賬,誰在負責?”
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商行運作中最核心的成本與效率問題。
旁邊的糜竺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他沒想到這位江東郡主對商業的敏感度如此之高,短短十幾天,就把他糜氏幾代人摸索出的門道給看了個七七八八。
陳宇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賬目,點了點頭。
“夫人所言極是,這兩處確實有最佳化的空間。”他沒有辯解,而是坦然承認,“子仲先生,記下,馬上調整。”
糜竺連忙應是。
孫尚香看著陳宇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眉頭微蹙。她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質問,又一次打在了棉花上。對方承認得太快,太乾脆,讓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繼續發難的藉口。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隨意地撥弄著算盤,問道:“這家商行,如果全力運轉,一年下來,純利大概能有多少?”
陳宇報出了一個數字。
孫尚香的呼吸停頓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閃爍。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方諸侯都為之側目的龐大財富。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錢,真是個好東西。”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宇,看似不經意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陳先生,你說……如果把這些錢,都換成兵甲糧草,在江東招兵買馬,能招募多少人?”
空氣,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糜竺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看向陳宇,手心全是汗。
這個問題,已經遠遠超出了商業的範疇。
這是試探,也是她內心野心的一次暴露。
陳宇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波瀾。他拿起茶壺,為孫尚香面前空了的茶杯續上水,霧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夫人說笑了。”
他開口,聲音平穩。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錢是活的,可以生錢,可以生出更多的錢。但兵甲是死的,只會消耗,只會帶來毀滅。”
他放下茶壺,看向孫尚香。
“用這些錢去打打殺殺,多不划算。不如,我們用這筆錢,注資江東的造船坊,買下他們的船隊。用不了三年,我們就能壟斷整個長江的漕運。”
“到那時,無論是曹操的糧草,還是我方的軍需,想從水路走,都得看我們的臉色。我們坐在江陵,就能決定千里之外一場戰役的後勤補給。”
陳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夫人覺得,是提著劍在戰場上砍殺一百個敵人有趣,還是坐在幕後,用一支筆,決定十萬大軍的生死更有趣?”
孫尚香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某種……不寒而慄。
她想的是爭霸,是擴軍,是看得見的武力。
而這個男人,想的是壟斷,是規則,是看不見的枷鎖。
他要的不是贏一場,而是要成為制定遊戲規則的人。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輕輕吹了吹杯中的茶葉。
“陳先生的想法,總是與眾不同。”
她喝了一口茶,將話題岔開,繼續討論起了賬目。但陳宇知道,她只是把那份野心,藏回了心底更深的地方。
而這一切,正中他的下懷。
……
數日後,夜。
麒麟閣,燈火通明。
“她開始用商行的渠道,聯絡她在江東的舊部了。”糜貞將一份寫滿密語的信箋放在桌上,“這是我們截獲的第一封信,內容是詢問丹陽兵的近況和幾位舊部將領的動向。”
“天眼”這張大網,早已將郡主府和聯合商行籠罩得密不透風。孫尚香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在陳宇的注視之下。
諸葛亮和龐統坐在一旁,神色各異。
龐統撫著自己有些扎手的鬍鬚,嘿嘿一笑:“這頭母老虎,還是不肯安心做一隻貓啊。軍師,要不要敲打一下?”
陳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笑容。
“不,不僅不能敲打,我們還要幫她。”
他看向糜貞:“子仲先生,從明天起,透過我們的渠道,‘無意中’洩露一些荊州的情報給孫夫人。”
“洩露情報?”糜竺大驚。
“對。”陳宇走到地圖前,指了指,“比如,就說我們正在秘密擴軍,新練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銳步兵,駐紮在江夏。”
諸葛亮眼中精光一閃,介面道:“實際上,是我們只擴編了三千白毦兵,而且是騎兵。”
陳宇又指向武陵郡的方向:“再告訴她,主公已經下定決心,明年開春,就要集結主力,一舉蕩平五溪蠻,徹底解決荊南的後顧之憂。”
龐統撫掌大笑:“妙啊!實際上我們真正的目標,是揮師北上,趁曹仁在襄樊兵力空虛,拿下南郡的最後幾座城池!這是聲東擊西!”
陳宇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算計”的光芒。
“孫尚香急於向孫權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她這顆釘子沒有白費。我們給她的情報,越是‘機密’,她就越會相信,送回去的速度就越快。”
“而由她,這位吳侯最信任的妹妹親手送回去的情報,孫權,絕對不會有半分懷疑。”
“她以為自己在算計我們,以為自己掌控了荊州的核心動向。殊不知,她傳回去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們想讓孫權看到的東西。”
“她將成為我們安插在孫權身邊,最精準,也最致命的情報員。”
一番話,讓在場的諸葛亮和龐統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陳宇,眼神複雜。
這種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驅使敵人為己所用的計謀,已經不是單純的陽謀或陰謀,而是一種近乎於“道”的境界。
就在陳宇為自己的“反間計”初步成功而感到滿意時,一直沉默的糜貞,卻再度開口。
她的神情,有些古怪。
“先生,還有一件事。”
“孫夫人除了打探軍政情報,她……她還在透過商行的各種渠道,悄悄調查你的事。”
陳宇一愣:“調查我?”
糜貞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更加微妙:“是的。調查你的身世,你的來歷,你是什麼時候投效主公的,你在長坂坡之前又在做什麼……”
“她好像……對你這個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