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埃及馬穆魯克來人(1 / 1)
洪武五年,初夏。
撒馬爾罕埃米爾宮的石砌大廳內,氣氛凝重。
寒意被炭火驅散少許。
名義上的汗王,年輕的合贊算端,端坐於鋪著地毯的高位王座,姿態恭敬,眼神常瞥向右下方。
真正的權力中心,埃米爾迦茲罕,坐在稍低但位置顯赫的座椅上。
他約五十歲,面容剛毅,一道深疤劃過左頰,眼神銳利。
他穿著鎖甲外罩錦袍,腰間佩著烏茲鋼彎刀。
兩側站著西察合臺的文武官員、部落首領和宗教學者(烏理瑪)。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大廳中央的幾位客人身上。
他們身著埃及風格的精緻衣袍,頭戴纏頭巾。
為首者是埃及馬穆魯克蘇丹納賽爾·哈桑的特使,謝赫·優素福·伊本·阿卜杜拉。
1344年,處於馬穆魯克王朝的布林吉王朝時期。
屬於王朝的前期。
遍觀世界,這是一個發達的國家。
不過,這麼多年的發展已經到達一個鼎盛後,即將走入下坡路。
上層由欽察突厥人的軍事貴族掌控。
中下層屬於是阿拉伯人、猶太人以及其他居民。
下層則是從各地販賣過來的奴隸。
國家軍隊是各地僱得的傭兵組成,特別是欽察人,偶爾也有希臘人、斯拉夫人、庫爾德人,甚至有些西歐的拉丁人。
國家地理位置優越,控制著紅海、地中海貿易通道。
開羅得以成為東西方商品(如印度香料、中國絲綢、歐洲金銀)中轉中心。
港口城市亞歷山大、杜姆亞特經修繕後繁榮,聯通埃及內陸與漢志、敘利亞地區。
更重要的是,開羅已經取代巴格達成為木速蠻文明核心,宗教學校林立,吸引大量學者。
謝赫·優素福·伊本·阿卜杜拉便是一位學者型外交官,他神情審慎。
“奉埃及與敘利亞蘇丹,納賽爾·哈桑殿下之命,”謝赫·優素福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聲音清晰平穩,“向合贊算端殿下,埃米爾迦茲罕大人,致意。願平安與你們同在。”他的阿拉伯語由畏兀兒通譯轉述。
合贊算端點頭,用波斯語回應,聲音溫和:“感謝蘇丹問候,使者辛苦。”
迦茲罕直接主導會談,聲音低沉有力:“歡迎謝赫·優素福,蘇丹遣使,顯見重視。”
他示意賜座。
待使者坐下,迦茲罕切入正題,目光鎖定優素福:
“西察合臺汗國已歸信木速蠻,滌淨舊俗。我等是真主忠僕,守衛烏瑪(木速蠻共同體)。”
他稍作停頓,觀察反應,烏理瑪們低頌“真主至大”。
迦茲罕話鋒轉冷:“然而東方有大患,威脅所有信徒土地。”
“大元!”
迦茲罕一字一頓道。
這個名字讓一些老臣神色緊繃。
謝赫·優素福等人聽完翻譯後面目也變得嚴肅。
因為在轉譯過程中,大元等同於“傳統蒙古人”。
察合臺等幾個汗國已經被眾人熟知。
在所有人看來,最能夠代表蒙古人和蒙古勇士精神的便是那個東方的大元,他們習慣稱呼它為蒙古。
“其主元璋,非我教中人,且仇視木速蠻!其軍統帥,多奉薩滿、佛陀,視我等為異端!”迦茲罕語氣加重,帶著控訴,“他們背棄前約,悍然入侵東察合臺!非為土地,實為滅絕我教!”
他向軍務官示意。
軍務官上前,展開一幅東方簡圖(標有別失八里、彰八里、阿里麻裡):
“使者請看,”軍務官聲音沉重,“大元軍兇殘,尤仗火器之利。其‘燧發槍’,射程遠,發彈快,百步外可破重甲。士卒列陣齊射,彈幕如雨,人馬皆碎。更有‘鋼臂弩’,力大箭猛,射程超我強弓。其炮射速快,落點準,堅城在其轟擊下,亦如沙壘崩塌。”
他簡述戰況:
東察合臺騎兵衝鋒遭密集射殺,城池被炮火夷平,軍民死傷慘重。
廳內溫度彷彿驟降。
迦茲罕接過話,目光如刀刺向優素福:
“此非尋常戰事,乃對我教之聖戰!大元皇帝元璋,野心吞天。東察合臺若陷,其鋒必西指!伊爾汗國餘孽,已暗通大元,為其爪牙。波斯若失,敘利亞、埃及、乃至聖地,皆在其虎視之下!”
他站起身,聲音在石廳內迴響:
“我,迦茲罕,誓率西察合臺勇士,血戰到底!為信仰!為家園!為所有木速蠻的生路!”
群臣激忿。
迦茲罕直視優素福:
“信徒當同心!盤踞波斯之伊爾汗國餘部,如芒在背,牽制我軍。懇請馬穆魯克蘇丹國,我突厥兄弟,木速蠻之堅盾,於西方進逼伊爾汗國!令其首尾難顧,無力東援!東西呼應,共斬大元毒手!此乃聖戰之義,兄弟之責!”
他丟擲核心訴求:馬穆魯克在西線進攻伊爾汗國,緩解東線壓力,並尋求伊斯蘭世界支援。
謝赫·優素福安靜聽完,眼神專注。
迦茲罕的陳述和東方戰況令他震動。
作為木速蠻,他同情東察合臺的遭遇,警惕大元的威脅。
但他更清楚馬穆魯克的現實:國庫吃緊,塞普勒斯十字軍殘餘威脅海岸,蘇丹權威有待鞏固。
為一個遙遠盟友主動大規模攻擊伊爾汗國?風險巨大。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埃米爾迦茲罕大人,您的虔誠與勇毅,令人敬重。東方兄弟的苦難,我等感同身受。馬穆魯克身為真主之劍,守護聖地與信眾疆土,責無旁貸。”
他話鋒微轉:“蘇丹國當下亦有難事。法蘭克人(十字軍)仍在沿海窺伺。蘇丹殿下正整飭內務,積蓄國力,以應未來之變。”
十字軍征戰結束,但是,仍有一些人一直念念不休,尤其是一些真信徒,仍時不時騷擾一番。
“至於埃米爾所提兄弟之盟及對伊爾汗國用兵之策,”優素福迎上迦茲罕的目光,“此乃國之大事,牽連深遠。我需將大人之意願、東方情勢及方略,詳實稟報蘇丹殿下與舒拉(諮詢會議),由殿下聖裁。”
他給出結論:“請大人寬心。蘇丹殿下必不會漠視東方兄弟。馬穆魯克願與虔誠盟友共商,如何在穩固西方之際,有效襄助東方聖戰。加強彼此通商往來,亦是鞏固情誼之途。”
核心意思:同情支援,但實質性軍事行動需研究彙報,無法承諾;貿易可談。
迦茲罕面頰肌肉微動。
他聽懂了對方的推脫。
巨大的失望與一絲怒意壓下。
他緩緩坐回,擠出笑容:“謝赫·優素福之言,本埃米爾知曉。願真主指引蘇丹。撒馬爾罕歡迎埃及兄弟。願我等聯絡日密。”
他迴避了“盟約”與“軍事”字眼。
宴會氣氛轉為客套而疏離。
優素福謹慎應對,心中評估著這位強勢但處境堪憂的東方埃米爾。
迦茲罕則在酒中品出遠水難救近火的苦澀。
木速蠻之所以能夠在下面推開,一方面是信仰牢固,另一方面是上層人士開始推崇。
但是,不能忽視一個問題。
也有許多人是隨大眾,或者是強權之下被迫信奉。
現在,隨著大元在東部的作戰,內部已經有聲音出現:大元本是我蒙古國宗主國,認輸也未嘗不可,不如交出當年的殺大元仇人,拋棄木速蠻,重新回到“祖國”懷抱。
這種輿論聲音隨著大元的勝利逐漸上漲。
迦茲罕悄無聲息地瞥了一下主位上的合贊算端,這位年輕的大汗背地中似乎也有小動作。
真可謂內憂外患啊!
使者團離開後,迦茲罕立於宮窗前,望著遠去的煙塵。
木速蠻世界的援手如沙海蜃影。
對抗東方那火器犀利的強敵,他只能倚仗自己的彎刀、弓箭,以及尚未穩固的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