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莫斯科大公的咒罵(1 / 1)
金頂苑。
這是一間幽深的庭院,連地面都鋪著厚實的安納托利亞地毯。
房間內陳設更是奢華。
鑲嵌青金琉璃磚的牆壁,鎏金的銅製燈盞,案几上擺放著大元青瓷茶具,旁邊銀壺裡盛著冰鎮的馬奶酒。
苑門外,四名披掛鋥亮鎖甲的欽察武士和兩名身著錦袍、眼神銳利的蒙古那顏子弟日夜守衛。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守衛。
暗處裡,估計還有更多的守衛看守。
“奢糜,耗空國庫。”
陳友諒放下銀盃,聲音壓得極低。
兩名大元蒙古副使微微點頭。
這排場他們太熟悉了。
在當今陛下未登基前,大元有過之而不及。
不過。
這股不良作風在神佑元年開始得到大幅度扼制。
神佑元年七月份。
鎮南王一案拉開了大元新時代的大幕。
鎮南王一脈被脫脫殺的一乾二淨。
緊接著。
江浙行省一大批高官紛紛落網,死刑的死刑,流放的流放。
而後,朝廷召開會議。
神佑元年七月二十日起,伯顏、撒頓以及御史臺高官、共分八支隊伍,趕赴全國各地,在全國開展“抓貪汙、掃黑惡”行動。
剛開始說的是為期一年。
後來,大家發現想錯了。
後面又來了好幾次“回頭看”行動。
也正是朝廷高壓政策,以及無數高官落網,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力度,大元的官場風氣才逐漸改善。
尤其是皇帝帶頭起表率。
奢靡之風狠狠剎住。
如今的金帳汗國就類似於劉淵登基前的大元。
第二天一早,突厥別吉要陪同遊覽,陳友諒抬手製止。
“本使自己走走。”
他只帶兩名副使和四名親兵,走出了金頂苑的高牆。
穿過一條街,惡臭撲面而來。
“嘔……”
“這味道!”
腐爛物、糞便和汙水的混合氣味粘稠厚重。
陳友諒等人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
汙水在坑窪土路上積成黑綠色水坑,垃圾堆滿巷口。
城北陋巷更甚。
汙水橫流,幾個瘦得脫形的孩子在垃圾堆裡翻找能吃的東西。
一個賣陶罐的羅斯老農蜷在破土屋門口,眼神空茫。
渾濁的伏爾加河邊,幾名斯拉夫縴夫身體彎成弓,肩膀死頂著擱淺的駁船。
粗繩深陷進皮肉裡,每一次發力都伴著悶哼。
幾步外,一個欽察監工抱著鞭子冷眼旁觀。
更遠處的高岸樹蔭下,一個穿雲錦蒙古袍的年輕那顏斜倚在胡床上。
羅斯女奴跪著給他倒馬奶酒。
他小口啜飲,手指隨意點著河岸掙扎的景象,像在看戲。
幾日所見所聞,陳友諒都一一記錄。
並且回到金頂苑後,陳友諒還會細心整理。
因此。
很快,一份《金帳汗國調查報告》正式出爐。
......
臣陳友諒觀薩萊瑣記:
驛館地毯厚實,一日卻見僕役偷偷撿拾貴胄宴會丟棄的殘羹,被管事的欽察抽了兩鞭。
汗宮所用青瓷茶盞,價比等重黃金。然城中羅斯老農所用粗陶罐,裂了用泥糊,碎了無錢換。
河畔縴夫,肩膀磨爛化膿,監工斥其汙了貴人眼,鞭打驅至汙水坑清洗。所謂清洗,不過滾一身更厚的汙泥。
......
最終,得出一份結論。
這金帳汗國,階級如鐵鑄牢籠,酷似當年的大元。
蒙古貴胄高踞雲端,視眾生如草芥。
突厥、欽察為爪牙鷹犬,暴戾跋扈。
底層的羅斯、保加爾乃至窮困的韃靼人,則在泥濘中絕望掙扎。
但是歷史最大的諷刺莫過於此。
數百年後,乾坤顛倒。
今日這些雲端漠視羅斯人、鞭打羅斯人的蒙古、突厥、韃靼貴胄與爪牙的後裔,將匍匐在斯拉夫人的權杖之下,淪為“韃靼枷鎖”的象徵,被征服、被驅逐。
而今日這卑微如塵的羅斯人的子孫,將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帝國,反過來主宰韃靼人的命運。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沉重的橡木門緊閉。
年輕的莫斯科大公謝苗·伊萬諾維奇剛結束一場會議,他的嘴角還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特維爾公國那個老對手派來的使者,在他強硬的態度和隱隱透出的金帳支援面前,最終低下了頭,承諾了更高的“貢禮”。
他正踱步到石窗前,欣賞著窗外莫斯科夏日的天空,盤算著如何利用這次勝利進一步削弱特維爾,鞏固莫斯科在羅斯諸公國中的領袖地位。
驀然。
“大公!”一個壓抑著急促喘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他最信任的書記官,瓦西里。
門被小心推開一條縫,瓦西里蒼白的臉探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捲起的、薄得幾乎透明的羊皮紙。
“薩萊…急報。”
謝苗的好心情瞬間凝固。
瓦西里的神情從未如此驚惶。
他接過羊皮紙卷,緩緩展開,目光落向那幾行簡短的文字:
“元使陳友諒抵薩萊,金帳汗奉若上賓,大元皇帝已冊封札尼別汗位。察合臺汗國覆滅,疆土盡歸大元。元廷召諸汗於阿里麻裡,重開忽裡勒臺大會,金帳汗札尼別將赴會。”
字不多,卻像重錘,狠狠砸在謝苗的心口。
那個橫亙在中亞,與金帳並立、甚至有時還讓金帳忌憚的龐大兀魯思.......就這麼沒了?
被大元一口吞下,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他的脊樑。
而且。
札尼別這個弒兄篡位者,根基未穩,他得到了名義上宗主大元皇帝的親口冊封!
現在,他金帳汗位的合法性將堅如磐石,任何挑戰都可以視為對大元權威的挑釁!
嘶。
還有。
這所謂的忽裡勒臺大會!
黃金家族最高權力的象徵。
已經很多年沒有開了,這次竟然要重啟?
這一系列的資訊湧入謝苗的腦海中。
許久過後。
冷汗瞬間浸透了謝苗貼身的絲絨襯衣。
他剛把替金帳徵稅的大權牢牢攥在手裡,壓得特維爾、下諾夫哥羅德那些宿敵喘不過氣,正覺得金帳日漸衰朽、內部矛盾重重,莫斯科的機會就在眼前。
他甚至在昨晚還和心腹們密議,如何一步步試探金帳的底線,暗中減少貢賦,如何在羅斯諸公國中秘密串聯,扶持那些對金帳不滿的力量.......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枷鎖”鬆動、甚至斷裂的曙光。
可現在?
大元!這條來自世界盡頭的東方巨鷹!
它不僅輕易碾碎了察合臺這塊硬骨頭,更將它的巨爪直接按在了薩萊的門檻上!
札尼別一旦成功獲得大元的某種承諾或支援......
莫斯科這些年如履薄冰積攢起來的實力,在這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彷彿已經看到金帳的軍隊會因為這來自東方的背書而士氣大振,那些心懷異志的蒙古那顏、突厥將領也不得不暫時收斂。
然後,這頭重新穩固了地位的惡狼,第一件事會是什麼?
必然是收緊對羅斯諸公國的控制!
尤其是對他這個日漸坐大、已有尾大不掉之勢的莫斯科大公!
更沉重的貢賦?
更嚴厲的監管?
甚至…直接剝奪他辛苦得來的徵稅權,換上更聽話的傀儡?
他猛地轉身。
“該死的......大元!”
他從牙縫裡擠出詛咒:“該死的蒙古人!該死的東方老鷹!”
謝苗發出最無力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