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不要,母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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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麻裡。

宮牆高聳,夯土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光。

瘸子帖木兒拖著一條使不上力的腿,費力地將最後一筐摻了鹽粒的豆料倒進石槽。

汗珠順著他瘦削的顴骨滾落,混著馬廄裡蒸騰的酸臊氣,砸進乾燥的塵土裡。

他九歲的身體裹在寬大、磨得發亮的舊皮袍裡,空蕩蕩的。

瘸子帖木兒抱著空筐,一瘸一拐地朝宮苑側門挪去。

今日的活計總算完了。

守門的兩個元軍侍衛抱著胳膊靠在土牆上,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帖木兒低著頭,儘量縮著身子,想從他們身邊無聲地溜出去。

就在這時,側門外的土路上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帖木兒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七八個婦人正被一名內侍領著走向宮門。

她們顯然精心打扮過,髮髻高挽,插著亮晃晃的銀簪,臉上撲了過白的粉,嘴唇塗得猩紅,身上是簇新卻帶著倉促針腳的綢緞袍子,顏色豔得刺眼。

這些大多是城中或附近部落被俘的貴婦,如今成了撒頓大人挑選來“伺候”大元皇帝劉淵的貢品。

瘸子帖木兒隨意看了一眼,而後,目光像被釘住,死死鎖在其中一個婦人身上。

她的袍子是褪色的湖藍,髮髻梳得還算整齊,插著一支熟悉的、磨鈍了銀頭的舊簪子。

她的臉也塗了粉,在眾婦人顯得格外氣質突出。

走動間,寬大的狍子也難掩其豐腴妖嬈的身姿。

是特吉娜!

是他的母親!

一股滾燙的血猛地衝上頭頂,堵住了喉嚨。

帖木兒張著嘴。

他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自己的身份,只想撲過去,喊一聲“額吉”!

“額吉——!”

一聲短促、嘶啞的驚叫終於衝破了他的喉嚨。

這聲叫聲在沉悶的午後格外刺耳。

守門的侍衛像被蠍子蜇了,猛地站直身體,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兩步就跨到帖木兒面前。

“作死的小畜生!嚎什麼喪!”

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狠狠摑在帖木兒臉上。

“啪!”

帖木兒眼前一黑,整個人像片枯葉般被打得旋了半圈,重重摔在宮牆根滾燙的塵土裡。

半邊臉瞬間麻木,隨即火辣辣地疼起來,嘴裡泛起濃重的腥甜。

他蜷縮著,耳朵嗡嗡作響,只聽見侍衛粗野的咒罵:“驚擾了貴人,扒了你的皮!滾!再讓老子看見你抬頭,剜了你的狗眼!”

那群婦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瑟縮著擠在一起。

她們早已被戰爭嚇破了膽子。

更不敢有任何的脾氣。

她們早已被調教的乖順,否則也不可能有機會入宮。

特吉娜在人群裡,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看見了地上那個蜷縮的、穿著破皮袍的瘦小身影。

看見了那張抬起一半、沾滿泥土和血絲的、她日思夜想的臉!

帖木兒!是她的帖木兒!他沒死!

巨大的狂喜和痛楚瞬間攫住了特吉娜的心臟。

她的嘴唇哆唆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幾乎要衝過去,抱住她可憐的孩子。

但身旁內侍冰冷警告的目光,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嚐到了血腥味,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哭喊嚥了回去。

她知道,一旦惹怒了大元的貴人,那麼她的性命難保,而且,更有可能的是,被扔進那男人堆中......

想到那個恐懼的畫面,這個一生生活優渥的貴婦人強迫自己轉開視線,不再看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跟著隊伍,腳步虛浮地、沉默地走進了那扇沉重的宮門。

帖木兒趴在地上,塵土嗆進他的口鼻。

侍衛的靴子踢在他背上:“還不滾!”

他掙扎著爬起來,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土,拖著那條瘸腿,踉踉蹌蹌地逃離了宮門。

他沒有回自己那個四面漏風的破窩棚,而是又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馬廄。

這裡是他唯一熟悉的地方,瀰漫著馬匹溫熱的體味、草料和糞便的氣息。

他縮在角落裡一堆乾草後面,身體還在抑制不住地發抖。

這半年來,貼木兒就沒有遇見過好訊息。

西察合臺汗國滅亡。

他的父親遭受到清算。

他在逃跑的路上摔斷了一根腿,最後還是被大元士兵追上,幸好他長得矮小,謊報資訊才瞞天過海,不過,也被一個士兵開玩笑的廢了。

“這裡以後是大元的領土,這個小子,死罪可以免,但是絕不能讓他繁衍後代。”

說罷。

拿刀將他的下肢割掉了。

最後,他被帶到了這裡,負責餵馬養馬,成為了階下囚。

而今。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好訊息,他的母親還活著。

瘸子帖木兒感覺到一股興奮。

但是,隨之而來,他的臉色變得黯淡。

母親被帶進宮了。

去“伺候”那個滅了他們部落、殺了父親、把他變成廢人的大元皇帝。

他閉上眼,父親最後的樣子就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

強壯的父親,部落裡最好的騎手,已經跪地求饒,但是那幾個可惡的大元士兵仍獰笑著砍掉了他的頭顱。

額吉.......

額吉現在就在那座宮殿裡。

帖木兒猛地睜開眼,他驚醒過來。

剛才不知何時入睡了。

他彷彿看到母親穿著那身刺眼的綢袍,被推搡著,走向那個可怕的皇帝。他看到皇帝肥胖的手伸向母親......

他看到母親在哭,在掙扎.......

“不!”

帖木兒把臉深深埋進散發著黴味的乾草裡,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被閹割的地方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這一夜,帖木兒縮在草堆裡,幾乎沒有閤眼。

馬匹偶爾的響鼻和蹄子刨地的聲音,在他聽來都像是宮裡傳來的獰笑。

天剛矇矇亮,他就被管事的太監用鞭子抽醒,呵斥著去放牧宮苑外圍草場上的幾匹御馬。

清晨的草原還帶著露水的涼意,遠處天山雪峰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幾匹健壯的駿馬悠閒地啃食著沾滿露珠的青草。

帖木兒麻木地坐在一塊石頭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阿里麻裡城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和喧譁從城門口傳來。

帖木兒抬起頭。

只見一隊華麗的儀仗緩緩駛出城門,向草場這邊行來。

金黃色的巨大傘蓋在晨光下異常刺目,周圍簇擁著盔甲鮮明的侍衛和騎著高頭大馬的將領。

傘蓋下,一輛由八匹雪白駿馬拉著的巨大、鑲金嵌玉的馬車格外顯眼。

那是大元皇帝的御輦。

帖木兒的心猛地揪緊,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直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輛緩緩移動的馬車。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車內的情形,只能看到那頂巨大的傘蓋在平穩地移動。

然而,當車隊行進到一片較為平坦的草地時,那輛由八匹健壯白馬拉著的沉重御輦,在並不十分顛簸的草地上,車身的晃動卻顯得異樣。

那不是行進時正常的顛簸搖晃。

那是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幅度不大卻清晰可辨的震動。

車身那沉重的木質框架,連同覆蓋其上的華麗絲綢帷幔,都在這規律的震動中微微起伏著,顯得與周圍肅穆的儀仗格格不入。

而後。

帖木兒瞳孔猛地睜大。

母親!

他的母親就在那震動的車廂裡!

“不要,母親!”

“求求你,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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