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難道,你比皇帝還聖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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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臺。

深處,一間光線略顯晦暗的簽押房內。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墨錠和舊卷宗特有的氣味。

一名身著青色吏服的小吏,正躬身站在一張堆滿文牘的案桌前,額角微微見汗。

他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封皮上墨跡猶新,寫著“南海諸島元人據點不法事詳錄”。

桌案後,坐著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正是監察御史周正。

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手指正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稟周大人,”小吏的聲音略顯緊張,“卑職等已將呂宋鎮海堡、蘇祿靖海寨、渤泥金洲衛等大小一百二十三處據點之劣跡,詳加勘核,整理成冊,其罪狀主要有三:”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卷宗:

“其一,虐殺土著,滅絕人性,有口供、畫押為證者,屠村滅族之事不下數千起!手段酷烈,如活埋、剝皮、點天燈,甚至將其熬製成“黑藥”......致使土著人口銳減,此為鐵證!”

黑藥,又稱治百病藥。

而今。

逐漸在嶺南、福建一帶蔓延開來。

民間宣稱,用這些土著的腦子以及五臟曬制後進行熬製的藥丸或者湯汁,可以救治各種疾病,也不知從何流傳開來,如今已經被炒製成天價。

尤其是部落首領的“黑藥”,私底下更是值錢。

“其二,假借朝廷之名,擅啟邊釁,他們經常以大元天兵自居,強徵土王、劫掠商路、吞併弱小部落,動輒滅族,焚其寨落!其行徑,與流寇無異,卻打著朝廷旗號,嚴重敗壞天朝聲威!”

“其三,僭越稱制,形同割據。其多自封‘將軍’、‘都督’、‘都指揮使’,私鑄印信,擅立法度,儼然海外小朝廷!”

“......”

小吏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大人!這些都是南京御史臺傳過來的各種證據,另外還有一些民間士子共同上書左證,此等行徑,罄竹難書,其罪滔天,若不嚴懲,何以正國法?何以彰天威?......”

“夠了。”周正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小吏的激昂。

周正抬起眼皮,神情並無半點情緒,雙眸中也無半點波瀾。

小吏像被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不解地看著自己的上司。

因為。

前段時間,上司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將這些事情辦好,找到確鑿的證據,越豐富越好,然而,今日卻態度截然相反。

讓他有些摸不到頭腦。

周正沒有看那捲宗,目光反而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四夷館中的情況。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冷哼一聲。

“告?”

“告誰?”

“告什麼?”周正深沉的面頰上多了一份神色。

“告那些穿著奇裝異服,正在四夷館裡等著獻地歸附的‘烏佩國’、‘木香國’的‘國王’和‘使者’們?”

“告他們屠殺本國土著?告他們本國的將軍僭越?”

小吏愣住了,張了張嘴:“大人,他們明明是……”

“他們是什麼?”

周正拿起桌上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掂量了一下,然後像丟一塊破布一樣,隨意地丟回小吏懷裡。

“拿回去,歸檔。”

“標個‘南洋風聞雜錄’,收起來吧。”

“大人?”小吏捧著卷宗,如遭雷擊,滿臉難以置信,“這些都是卑職等辛苦查證而來的。”

“查證?”

周正擺擺手,打斷了他:“你這個愚昧疙瘩,太年輕,太幼稚!”

“若是倒退一個月,本官當然支援你的做法。”

“但現在可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小吏:

“這份奏摺也就是到我這,一旦交到朝廷中,不單單是我的前途,整個御史臺官員的前途恐怕都要受到牽連。”

“那些使者知道自己是假的,他們在演!”

“禮部知道他們是假的,他們在配合演!”

“滿城的百姓,或許有懷疑,但他們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人心就是如此,因為這讓他們的腰桿更硬,臉上更有光!他們也在看戲!”

“朝廷呢?”

“內閣的閣老們,宮裡的陛下,難道就真被矇在鼓裡?”

周正轉過身:

“不!他們看得比誰都清楚!那些據點幹了什麼,手裡有多少血,朝廷並非一無所知!那份石沉大海的陳情書,就是明證!”

他走近一步,盯著小吏蒼白的臉:

“你以為陛下閱兵時那番的話是說給誰聽的,僅僅是對著即將遠征印度的將士?”

“那也是說給這些海外豪強,說給天下人聽的!”

“現在,百邦來獻地歸附了!”

“這叫什麼?”

“這叫萬國來朝,這叫聖德感召,這叫天命所歸!這是潑天的功勞,是足以上史書的大事!”

“在這個時候,你讓我拿著這份血淋淋的卷宗,去告發那些歸附的番邦國王?”

周正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這是要拆誰的臺?”

“打誰的臉?”

“壞誰的‘大局’?”

小吏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

周正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轉身坐回原位上。

“廟堂之上袞袞諸公和宮中陛下認為他們是好人,那他們就是好人,認為他們是危險分子,那就是危險分子。”

“那些人,若沒有這一套流程,或許,他們就是危險分子。”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御史,風聞奏事,糾劾不法,是我們的本分,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陛下不願意讓我們做的,那就不做,不能給朝廷和陛下添堵!”

他揮揮手:

“這事,到此為止。”

小吏捧著那捲彷彿重逾千斤的卷宗,痴愣幾下。

而後,他深深地躬下身,聲音乾澀:“卑職...明白了。”

房門關上,周正獨自坐在昏暗的光線裡,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這群賊亡八羔子,竟然能想到這一招,害得我被知院狠批了一頓不識大局。”

周正長呼一口氣。

今日,他批評小吏的話,都是昨天上官批他的話。

“不過,他們想的是好,但是,或許會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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