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一代權臣終落幕!(1 / 1)
高麗,開平。
伯顏府邸。
曾經差一點權傾朝野的伯顏太師,如今靜靜地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惟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偶爾還會迸發出銳利如鷹隼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床榻邊,是他過繼的兒子伯正。
“記住,大元陛下乃是我大元不可多的英主,你一定要時刻牢記自己臣子的位置,切不可怠慢。”
九歲的伯正似懂非懂。
“父王,我會做一個忠臣的。”
聽到‘忠臣’字眼,伯顏恍惚了一下。
原本。
他也是想做一個大元忠臣。
可惜,他沒辦法,一步步被推到了前面。
燕帖木兒點將,他咬牙賭了命,從河南起兵,護送元文宗皇帝進大都。
而後。
兩人共同抬著文宗皇帝坐穩了皇帝寶座。
賭贏了!
路途越來越穩,勢力極速膨脹。
雖然有燕帖木兒,但是,他也絲毫不差。
燕貼木兒死去。
原本,他應該可以權傾朝野。
想睡大元皇后就睡大元皇后。
大元的皇后本來就是被大元權臣的,自開國之後,就出現過諸多例子。
燕帖木兒都敢睡幾十個皇室宗親公主。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運氣不好,遇上了當今陛下。
結果。
自此就被壓制。
從神佑元年,到洪武九年,至今已經有十六年之久。
十六年啊!
整整十六年。
他處處受壓制,而今,滿堂之上,新人輩出,他就好像那狼群的老狼一般,餘威尚在,可是已經退出了實力層。
大好時光全荒廢了啊!
索性,自己沒斷後。
伯顏望著伯正,心裡稍微舒服一些。
“陛下已經同意,允你兩個姐姐進宮,你年齡尚小,平時可以多以看望姐姐的名義入宮,多在陛下露面,表達為人臣子的孝敬,你要將陛下當做自己的父親來看待.......”
伯顏提醒著伯正。
以他的能力,都無法撼動當今陛下。
更何況孩童呢?
只要他這支法統流傳下去就好。
不期望伯正有啥大出息。
接下來,他又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很多事情。
忽而。
整個人面色紅潤,迴光返照。
“將我那本《平日策》拿出來!”
“快!”
伯正很快從桌子上拿過來一本厚厚的書,書頁上寫著三個字《平日策》
“快給我讀!”
伯正連忙反應過來,由於字有些潦草,以及漢字中有時候摻合一些蒙古文字,導致他讀起來磕磕絆絆。
“......故,徵倭之役,非慮兵不精,將不勇,實敗於天時、舟艦與後勤三者……”
這是伯顏關於前幾次蒙古征討日本失敗的心得體會。
“停。”
伯顏艱難地抬起手,喘息了幾下:“念重點,第二章。”
“是,父王。”
伯正翻動書頁,跳過第一章節的舟艦篇,快速找到對應章節。
“......其二,天時之擇:前役擇夏末秋初,正值颶風頻發之季,實為兵家大忌。臣查閱多載,又四年觀東海氣象,伐倭當擇冬末春初,北風盛行,利於我自高麗順風南下,直搗九州,雖海上有寒,然將士之苦,遠勝於覆舟之險.....”
伯顏閉著眼聽著,微微點頭,乾裂的嘴唇蠕動:“繼續說......”
“其三,後勤之重。”
“跨海征伐,糧草重於兵馬,不當依賴陸運至沿海再裝船,損耗巨大,應於徵前一年,即於對馬島、壹岐島或高麗南部巨濟島設立前沿大倉,囤積糧秣、軍械、淡水,徵發之糧船,須有戰船護衛,綿綿不絕,形成糧道,另,需組建專門之醫營與水手營,海上傷病,十倍於陸戰......”
忽而。
伯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伯正連忙停下,喂他喝了點水。
“繼續,念後邊的。”伯顏固執地要求。
伯正不敢否定,繼續念著:
“其四,攻伐要點,倭人勇悍而短於陣戰,長於伏擊偷襲,我軍登陸,不當急於深入,首需建立堅固灘頭壁壘,以艦炮轟擊沿岸,肅清敵軍,站穩腳跟後,分兵合擊,穩步推進,勿貪奇功。另,可遣使聯絡倭國內對幕府不滿之‘守護大名’,許以利誘,使其內亂,或為內應,分化瓦解......切記,滅國之戰,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在於摧其戰心,毀其根基......”
聲音落下,房間裡只剩下伯顏粗重的喘息聲。
他掙扎著,讓伯正扶他半坐起來。
緊接著。
伯顏用顫抖的手,輕輕撫摸凝聚了他最後心血的《平日策》書頁。
而後,他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地倒了回去。
“送去大都,呈報朝廷......”
他的聲音細若遊絲,眼神開始渙散,望著虛空,彷彿看到了乘風破浪的無敵艦隊。
在他的設想中,原本是他能有機會親自帶隊滅日。
可惜。
時光不等人。
他沒機會了。
只有把自己的心得以這種方式傳下去。
“若有來世,我還是想做權臣,而不是被人嘴中誇讚的忠臣!”
伯顏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他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人影。
“哈哈哈,快來吧,我等你很久了,聽說你當了十幾年的忠臣,真是沒想到啊,你竟然還有這種本領。”
可惡的燕帖木兒浮現著調侃的神情。
“你不也是忠臣嗎?”
伯顏有聲無力的反對道。
“那能一樣嗎?”
燕帖木兒譏諷道。
一個是真正的權臣,事後被追加的忠臣。
另一個是沒有到達權臣的地步,生前就成了許多世人眼中的忠臣。
差別是不小。
“燕帖木兒,我日你娘!”
伯顏大喊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伯正一跳。
“父王!”
“父王!”
伯正神情一頓,只見伯顏神情呆滯,身體重重地向後倒去,他連忙上前呼救。
可惜。
人的壽命是有限的。
一代梟雄伯顏,溘然長逝。
......
《元史·卷一百二十七·列傳第十四·伯顏》有載:
“伯顏,蔑兒乞氏,深沉有謀略,通曉軍機,初以翊戴之功受重用,累官至太師、浚寧王。
然其性矜傲,漸生跋扈,聖祖嘗諭曰:
“卿才堪大用,然心未純一。”
故久置外藩,以磨其性。
伯顏鎮高麗,雖無顯赫邊功,然撫民治軍,亦無大過,海東賴其威名得以寧靖。
晚年嘗上《平日策》,綜論徵倭方略,析前敗之由,陳舟艦、天時、後勤、攻伐四要,思慮精深,非徒空言,觀其志,未嘗一日忘東征也,然終其世,其策束之高閣,未得施行。
史臣曰:
伯顏之才,世所罕匹。
使遇常主,或為伊霍,或為莽卓,未可知也。
然遇英察之主,其梟桀之氣不得逞,遂困守海東,齎志以歿。
其生平所為,是權臣之資,而行止終囿於臣節,得‘跋扈’之名而未行‘篡逆’之實,豈非時耶?命耶?《平日》一策,盡瘁之言,後世覽之,猶可見其耿耿孤心。功過相參,譭譽交織,亦一代之雄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