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威尼斯神父的反思（1 / 1）
泉州港，洪武十一年冬。
城市的喧囂一如既往，碼頭上桅杆如林。
不同膚色、語言的商人水手穿梭其間，空氣中混合著香料、海產和人群的複雜氣味。
在港口區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上，一座小小的、帶有明顯拉丁風格的基督教堂悄然矗立，與周圍的中式建築相比，顯得格外獨特。
來自威尼斯的安傑洛神父裹緊了身上的粗布長袍，以抵禦略帶寒意的海風。
他於1350年底歷經艱險抵達這座傳說中的“光明之城”，一年多的時間裡，他憑藉驚人的語言天賦，已經能用頗為流利的大元官話進行日常交流和閱讀。
再同大元當地的基督教徒進行溝通聯絡之後，他就入住在這了這座小的可憐的天主教堂。
從其他嘴中，安傑洛神父得知，原先在泉州遍地都是不同的建築。
天主教堂、木速蠻寺廟此起彼伏。
後來。
大元官方進行了大清理。
大量的木速蠻寺廟被拆毀，惟有一少部分基督教堂被保留下來。
這其中，或許是給東羅馬公主伊琳娜面子。
安傑洛神父這才得知，原來在這東方之地，也存在著基督教。
不過。
大元的基督教和西方的東正教、天主教等都為不同。
大元人稱呼為其“新教”。
據在大元的天主神父說，新教已經得到了羅馬國、教皇和教廷的允許。
安傑洛一臉懵逼，他怎麼沒有聽說過。
反正。
基督教已經一分為三。
東正教、天主教，和大元的新教。
也正是這個原因，大元境內才得以保留一部分教堂。
這也是泉州對外交流比較多。
在其他人闡述中，越靠近大都，教堂模樣就越不同，大多是中式建築。
安傑洛還沒有仔細瞭解過，只聽說過一知半解。
比如一首民間歌謠。
“約瑟公，你坐下，聽俺說說知心話。
約瑟公，咱都坐下，咱們隨便的拉一拉。
木匠你成親後，娶的就是瑪利亞。
她沒過門就懷孕，知道你心裡有牽掛。
孩兒他爹竟是誰，你每天每夜睡不下。
這小孩是聖靈造，藉著他孃胎到地下。
代世人償罪孽，就是以馬內利彌賽亞。
這本是上帝的旨，你休要懷疑瑪利亞。”
對此，安傑洛：“？？？”
不過，他也並沒有在這上面死磕，而是將所有精力投入到了大元的書籍中。
他每日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教堂附設的小小書齋裡，埋頭翻譯著透過各種渠道蒐集來的大元書籍。
從《農政全書》的節選到一些基礎的儒家經典，再到市井流傳的話本小說。
他堅信，這些書中蘊含中的知識，對於西方來說至關重要。
今日，他照例前往常去的一家書鋪，想看看有無新到的刻本。
剛走出教堂不遠，忽聽得街上傳來一陣清脆而急促的童謠般的叫賣聲：
“賣報！賣報！最新的《神州月刊》！”
“王師大捷！筑紫島已定！倭國指日可滅！”
“快來看吶！天兵蕩平東瀛！滅國之戰再傳佳音！”
幾個十來歲的報童，腋下夾著一疊厚厚的報紙，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叫賣，臉上洋溢著興奮。
安傑洛神父微微皺起了眉頭。
關於大元征討日本之事，他早有耳聞，港口的酒館和商棧裡，水手和商人們議論此事已有一段時間。
他對日本的瞭解僅限於知道那是東方海上的一個島國。
據說，日本人屢次破壞同大元的貿易交流，大元無奈開戰。
他並未太過在意。
安傑洛從威尼斯趕來，已經見識了大元的對外戰爭。
時至今日，印度那邊沒有結束。
他是親眼經歷過的。
更別說南洋那一堆，所以他已經麻木了。
不過。
他還是叫住一個報童，掏出一枚銅錢，買了一份還散發著墨香的《神州月刊》。
報紙的頭版用醒目的粗黑字型印著標題：
《天兵克定筑紫島，倭奴望風披靡，王師不日北上！》
下面配有粗糙的木刻版畫，描繪著大元戰艦炮擊海岸和士兵登陸的場景。
報道極盡渲染之能事，描繪了元軍如何勢如破竹，如何用強大的火炮摧毀日軍的防線，如何英勇計程車兵掃蕩殘敵。
文章稱，筑紫島上的抵抗力量已被基本肅清，下一步大軍將揮師北上，直搗倭國核心的本州島。
在報紙的角落，還引述了一位所謂的“民間軍事家”的預測：“以王師之神威，最多一年，倭國全境必將盡入版圖！”
“滅國之戰......”
安傑洛神父喃喃自語，這四個字在報紙上出現了多次，充滿了殺意。
他感到一絲不適，將報紙折起，塞入袖中，原本想去書鋪的心情也沒了，轉而走向常去的一家臨街茶館，想喝杯熱茶定定神。
茶館裡人聲鼎沸，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個話題。
“聽說了嗎，筑紫島打下來了！好傢伙，這才多久？”
“《月刊》上說了，下一步就是本州，到時候把那個什麼倭奴王抓回來，給陛下跳舞！”
“哈哈，說不定陛下看不上呢，要我說，就該把那島上的銀礦都挖空，男的全拉回來修河堤，女的......”
“嘖嘖，真是曠古爍今的功業！我等能生於當世，真是幸事！”
“可不是嘛！”
茶客們興奮地議論著，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自豪感，嘴中殺意滿滿。
安傑洛神父坐在角落，默默地聽著。
他來自一個戰爭同樣頻繁的西方世界，見過威尼斯與熱那亞的海戰，也聽說過十字軍東征的殘酷。
但即便是最激烈的戰鬥，往往也是為了特定的利益、信仰或榮譽，戰後仍有談判、妥協和議和。
然而，在這裡，他聽到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
大元人似乎熱衷於滅國。
從朝廷的報紙到尋常百姓的口中，那麼自然地被說出來。
這些大元人似乎不把其他國家、文明的人當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談論起來就像在討論收割一季莊稼或清理一片林地。
一股寒意順著安傑洛神父的脊背爬升。
這裡。
他看到的是一個高度文明、秩序井然、文化昌盛的社會。
這裡的百姓彬彬有禮，遵循著古老的倫理，創造著精美的器物和深奧的文學。
然而。
與此同時，他們的行動卻是那麼殘暴。
這讓他不禁想到。
“難道說，這就是大元強大，而我們弱小的原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