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寄生的猶太人（1 / 1）
大都城西。
一間規模頗大的屠牲廠後院。
外表看去，這與尋常的漢人工坊別無二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消毒石灰的味道。
然而。
在內裡一間門窗緊閉、隔音甚好的密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幾張黃花梨木椅圍著一張圓桌，桌邊坐著五六名衣著體面、作中原富商打扮的男子。
他們戶籍上是正經的“中原漢人”，言談舉止也極力模仿，各個也都會說地道的大元話。
甚至在文采方面，也有一些建樹。
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鼻樑較高，眼窩微陷，眼神中帶著一種精明與審慎。
他們，是隱匿身份的開封猶太人後裔。
他們的先祖於北宋真宗年間（約998年）自波斯或印度渡海而來。
當時。
北宋開封是當時世界最大都市之一，人口過百萬，對“西洋布”（毛織呢絨）、香藥、珠寶等奢侈品需求旺盛，攜帶這些商品東運，毛利率可達數倍。
這些人由於宗教和經濟因素前來這裡，向皇帝進貢西洋布，並獲准“遵守祖風，留居汴梁”，建立了自己的社羣和會堂。
然後。
為應付科舉與官場，許多人開始取漢姓（趙、艾、李等）、改漢語名，與外族通婚比例上升，傳統希伯來姓名只在教內使用。
元朝建立後，他們立馬改旗易幟，投靠新朝，並且很快被元朝認定為【色目人】
憑藉著這股東風，原本許多漢化不少的猶太人立馬轉向，變更自己的身份。
而後。
憑藉經商天賦和身份，許多人成為“斡脫商人”，活躍在商業、高利貸、醫藥、製糖，尤其是屠宰業中。
杭州管理砂糖的官署裡，就有不少猶太裔的技師。
然而，大元又變向了。
隨著劉淵登基，一系列強化中央集權、釐清族群身份的政策出臺，特別是那份《色目細分法案》。
讓許多猶太人頓感不妙。
他們感覺到濃濃的危機。
因此，許多人迅速利用早年積累的人脈和模糊的戶籍記錄，將身份再次改為“漢人”。
但是，私底下，他們認同的身份還是猶太人。
並且，許多人是經商群體，他們私底下保持著聯絡，形成了一個隱秘的網路。
而這個屠宰場，就是他們常用聚會地點之一。
此時。
其中一位名叫艾敬（猶太名以斯拉）的中年男子，從懷中取出一本裝幀樸素的線裝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諸位，這是我費了些心思，從皇商內部弄來的。”艾敬壓低聲音，指著書冊道，“這是朝廷這幾年內部推行、現已成熟的《複式記賬方法詳解》，後面還附有一套名為‘聯合錢莊’的運營章程，我仔細研讀過，其法精妙，遠超我等以往所用，若能將此法融會貫通，用於我等聯合運營，必能明晰賬目，分攤風險，壯大資金。”
複式記賬是一種“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的記賬方法。
核心思想是任何一筆經濟業務，都至少同時影響兩個賬戶，一個記“借方”，一個記“貸方”，金額相等，方向相反。
錢從哪兒來，又去哪兒，每一筆交易都拆成兩條對稱記錄，保證賬目永遠平衡。
它是一種商業革命，催生了資本的出現。
被稱為“資本主義的第一臺發動機”，沒有它，就沒有後來的大航海、工業革命與現代國家。
而大元也開始逐漸使用這種方法。
書冊在幾人手中傳閱，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眾人皆是經商老手，略一瀏覽，便看出其中門道，眼中紛紛露出驚異和思索之色。
這複式記賬法邏輯嚴謹，錢莊運營模式更是構思精巧。
“此法......確實精妙，值得深究。”
“回去定要細細揣摩。”
“聯合運營，分攤風險，確是目前可行之路。”
幾人低聲交換著意見，均表示需要時間消化，但大體認同這是提升他們這個隱秘團體實力的有效途徑。
話題隨即轉向了近日大都最熱門的事件。
一位較為年輕的成員，名叫李誠，他帶著幾分興奮開口道：“朝廷新頒的降爵制，還有那鐵帽子王，諸位都聽說了吧，核心領地和行省不可分封，但言外之意，那些新拓的、偏遠些的地方，豈不是大有可為，一旦分封，便是國中之國，回報難以估量！我們.......是否可以考慮，提前投資一二？”
另一位年長些，名為張睿的男子捻著鬍鬚，沉吟道：“此言有理，選擇一個有潛力、但眼下勢力不算太強的皇子，傾力扶持，若能助他立功獲封，最好是能封在.......嗯，比如琉球（臺灣），或者呂宋那般，離中原不遠不近，又亟待開發之地。”
不能太遠，因為他們還需要做生意。
他的話引起了在座眾人的共鳴。
經歷了多次教訓後，他們有深深的危機感。
在中原腹地，他們即便偽裝得再好，也終究是異客，缺乏真正的安全感。
雖然他們如今頂著漢人身份，萬一哪天出事呢？
近年來。
他們已經將部分資本和人員，以“漢人拓荒”的名義，悄然轉移到了朝廷控制力相對薄弱、僅有一個港口的琉球大島。
在那裡，他們驅逐或同化土著，建立據點，開墾土地，甚至引進了不少“改籍”的異教徒一同建設。
而且，還幫助了不少來自西方的同信仰者或其它尋求庇護的族群改頭換面混入漢人之中。
如果仔細統計這個時期流向海外的資本，會發現有相當一部分，正是透過他們這些隱秘的渠道，投入到了琉球的早期開發中。
然而，這還不夠。
他們還想要地更多。
他們要寄生於這個龐大的帝國。
張睿眼中閃爍著精光，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直盤桓在眾人心頭的那個念頭：
“若是我們能扶持一位弱勢的皇子，助他立下足以封王的大功，並且想辦法讓他受封到能夠掌控整個琉球大島的位置上，屆時，憑藉我們多年的經營，可以進一步擴大我們的生活範圍和影響力。”
琉球。
在他們眼中，只不過是大元浩瀚疆域中一個尚未充分開發的邊陲島嶼，其戰略價值遠未被重視。
而這，正是他們的機會。
密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跳動的光影映照在幾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充滿野心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