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金帳汗國的為難(1 / 1)
洪武二十一年(1361年),金帳汗國,薩萊。
伏爾加河畔的薩萊城,曾經是橫跨歐亞的金帳汗國輝煌的首都,如今卻瀰漫著一股衰敗與不安的氣息。
自札尼別汗去世後,汗位便成了詛咒。
他的兒子們如同被驚動的蠍子,在權力的沙坑裡互相噬咬。
別兒迪別登基不久便遇刺,幕後黑手指向了他的兄弟忽里納,而忽里納的血跡未乾,另一兄弟納兀魯斯的刀鋒又已染血。
短短几年間,汗位更迭如同走馬燈,真正的權力卻逐漸滑落到了手握重兵的軍閥手中。
其中,最具實力的便是萬夫長馬麥。
他並未急於坐上那燙手的汗位,而是精明地選擇扶持了納兀魯斯作為傀儡汗,自己則在幕後操縱著汗國的實際權柄。
然而,金帳汗國幅員遼闊,部落眾多,他並非成吉思汗後裔,許多地方的王公貴族對這位“攝政”並不完全買賬,他明顯感覺到有一股暗流在廣袤的草原與城鎮下湧動,稍一不小心,就被這股暗流吞噬。
因此。
他主動地收縮勢力,這也導致各地已經形成實質性的分封。
在薩萊城中一座雖顯陳舊但仍不失威嚴的殿宇內,壁爐中的火焰驅散著草原春季的寒意,馬麥端坐在鋪著狼皮的主位上,面色沉靜地聽著來自遠方的說客——莫斯科都主教阿列克西的遊說。
阿列克西身著黑色的東正教法衣,胸前掛著巨大的十字架,言辭懇切而富有煽動性。
他帶來了二十名精心挑選的羅斯少女,她們俏生生地站在角落中,身上穿著單薄,一動不動的乖巧地等待著命運,此外,在一側,還有幾箱閃閃發光的金幣。
“尊貴的馬麥大人,”阿列克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莫斯科大公國願成為您最忠誠的盟友,只要您願意,我們可以共同面對那些仍然效忠於‘黃金家族’正統的頑固份子,德米特里大公深知,唯有與您這樣的雄主結盟,才能確保羅斯的和平與繁榮,而您,也將不再是薩萊的攝政,而是真正的主人,是伏爾加河與第聶伯河之間無可爭議的統治者!”
馬麥的心昭然若揭。
自他上位後,許多成吉思汗的後裔被打壓,更因為一些緣由扯進各種大案中被殺戮。
他想成為真正的金帳汗國的主人。
馬麥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包銀的扶手,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自從扎尼別汗從東方返回,接受了大元的建議,開始對羅斯諸多進行大規模鎮壓之後,莫斯科公國與金帳汗國多次發生大大小小的衝突,也就是這幾年,內部爭奪汗位,漸漸平息了一些。
眼下,他需要莫斯科幫忙收取羅斯地區的財富和一定程度上的順從,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但是,他也深深忌憚著羅斯地區,尤其是莫斯科王國,若是他們緩過來,那麼對於整個金帳汗國來說都是一個威脅。
他沉吟良久,最終只是緩緩開口:“主教大人的美意,我心領了,此事關乎重大,涉及汗國未來,我需要仔細權衡。”
他擺了擺手,示意侍從將禮物收下,並客套地安排了阿列克西的住宿,卻沒有給出任何承諾。
......
回到薩萊城內專門接待外國使臣的客棧,莫斯科都主教阿列克西臉上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他推開窗戶,望著遠處伏爾加河朦朧的河岸,心情沉重如鉛。
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如今的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年僅十一歲,尚未親政,國內由貴族組成的攝政會議把持,各方勢力暗鬥不休。
外部環境更是險惡。
西面的立陶宛大公國在雄主阿爾吉爾達斯的率領下,正不斷兼併包括古都基輔在內的第聶伯河流域土地,並透過聯姻和政治手段,吸引著一些搖擺不定的羅斯王公倒向維爾紐斯,西南方的波蘭王國在卡西米爾三世統治下,也佔據了不少原屬於羅斯的城鎮,與立陶宛形成了東西夾擊之勢。
此外。
還有讓阿列克西感到緊迫的,是來自南方宗教層面的壓力。
君士坦丁堡的羅馬帝國,雖然國力遠非昔比,但畢竟是東正教名義上的母邦。
近年來,隨著那位擁有大元血統的“羅馬王”劉弘羅入主紫室,東羅馬似乎有了一絲復興的跡象,開始更積極地插手羅斯各地的東正教事務,試圖重新強化其對斯拉夫世界的精神影響力,而去歲年底,君士坦丁堡聯合十字軍光復耶路撒冷的驚天訊息傳來,更是讓整個基督世界為之震動,無數東正教徒將目光投向了博斯普魯斯海峽,無形中削弱了莫斯科作為羅斯東正教守護者的威望和地位。
內憂外患,強敵環伺。
阿列克西深知,若不能儘快處理好與南方這個強大的遊牧帝國——金帳汗國的關係,獲得其承認甚至支援,年幼的莫斯科公國很可能在接下來的風暴中被撕得粉碎。
......
與此同時,在馬麥那戒備森嚴的議事大帳內,氣氛同樣凝重。
剛剛送走莫斯科的使者,另一封更為沉重的信件,便由快馬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件來自東方,蓋著大元皇帝陛下的玉璽,以蒙古世界大汗的名義,要求金帳汗國履行藩屬義務,出兵協助大元王師,共同征服敘利亞、巴勒斯坦等尚未臣服的地區。
馬麥將信件遞給身旁幾位最信賴的心腹將領和謀士傳閱,帳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牛油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一位鬢髮已斑白的老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帶著複雜的情緒:
“也不知是天佑蒙古,還是......天不佑,唉,自那位大都的皇帝登基以來,大元的國力簡直是是草原上牛犢一樣,一天比一天壯,這些年,不斷有草原上的部落,攜帶著全部落的牛羊和人口,往東方遷徙,說是要去歸順正朔,我們這邊的一些那顏,私下裡都將和林視為真正的都城了,人心......有些浮動啊。”
另一位將領介面:“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軍力,馬穆魯克,那是連我們汗國巔峰時期,舉全國之力也難以撼動的強敵!他們居然能攻破開羅,佔領埃及,如今更是要席捲最後的地區,這兵鋒之盛,恐怕比之當年的成吉思汗,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麥聽著屬下的議論,臉色陰晴不定。
他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沉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你們說,這大元皇帝的旨意,我們該不該聽?”
帳篷內再次陷入了令人壓抑的寂靜。
每個人都在權衡著利弊。
順從,可能被捲入一場對於金帳汗國代價巨大的遠征,甚至可能被大元藉此機會進一步削弱和控制,不從,則意味著公然挑戰蒙古世界共主的權威,一旦大元騰出手來,後果不堪設想。
.......
小亞細亞半島,奧斯曼貝伊國都城,布林薩。
曾經被馬穆魯克視為“後起之秀”甚至隱隱帶些輕蔑的奧斯曼宮廷,此刻迎來了來自埃及-敘利亞聯軍的最高使節。
薩拉丁·圖格魯格副王的使者——一位老練的埃米爾,身著華貴的絲絨長袍,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站在了年輕的奧斯曼貝伊穆拉德一世面前。
大殿內的氣氛凝重而微妙。
曾幾何時,強大的馬穆魯克蘇丹國是木速蠻世界的絕對領袖與保護者,奧斯曼在其眼中不過是西陲一個較為活躍的“貝伊國”,甚至因其屢屢受挫於“希臘偽帝”而私下被馬穆魯克將領們譏諷為“徒有蠻力”。
如今,這個昔日高高在上的巨人竟放下身段,低聲下氣地前來求援,本身就傳遞著一個令人心悸的訊號:那個來自東方的大元帝國,帶來的壓力是何等恐怖。
“尊貴的貝伊穆拉德殿下,”使者深深鞠躬,“安拉的怒火正在燃燒!來自遙遠東方的異教徒,那些蒙古人的後裔與邪惡的東方皇帝爪牙,不僅褻瀆了神聖的麥加與麥地那,如今更用詭計攻佔了埃及的心臟開羅,甚至卑鄙地偷襲,讓聖城耶路撒冷淪陷於羅馬異教徒之手!”
他刻意強調了羅馬異教徒,試圖點燃奧斯曼人作為“聖戰士”的同仇敵愾。
“他們屠戮我們的兄弟,焚燒我們的典籍,強迫虔誠的信徒背棄真主的教誨!薩拉丁副王與整個木速蠻世界的勇士們,正集結在敘利亞,誓要奪回聖地,將異教徒趕下大海!”使者態度懇切道,“這些東方惡魔的胃口永無止境!他們今日能肢解馬穆魯克,明日就能兵臨安納托利亞!當馬穆魯克這面最後的盾牌倒下時,奧斯曼將直接面對來自南方(埃及)、西方(羅馬)乃至東方(波斯方向)的三面夾擊!唇亡齒寒啊,尊貴的殿下!”
然而,奧斯曼貝伊穆拉德一世臉色並沒有什麼波動。
使者只好丟擲了誘人的條件:“薩拉丁副王深知奧斯曼勇士的勇武,也理解貴國需要守衛遼闊的疆土。副王願以真主之名起誓:只要奧斯曼出兵,牽制甚至進攻君士坦丁堡的羅馬軍隊,迫使其無法全力支援埃及前線,待勝利之日,我馬穆魯克願將西里西亞的部分富庶領地,連同其賦稅,永久贈予奧斯曼!此外,為表誠意,我們願意資助軍需,二十萬第納爾金幣。”
話音剛落,大殿內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幾位早已被馬穆魯克重金收買或本就對東羅馬懷有強烈敵意的奧斯曼大臣紛紛出列:
“使者所言極是!那些東方人與希臘異教徒狼狽為奸,其野心昭然若揭!若不趁其立足未穩,與薩拉丁副王合力將其擊潰,我奧斯曼必成其下一個目標!”
“正是!羅馬瘸子帖木兒不過是大元的一條惡犬,難道我奧斯曼的雄獅,要懼怕一條狗不成?此時正是重創羅馬,報一箭之仇,並拓展疆土的天賜良機!”
“那大元皇子劉弘羅,不過仗著幾分運氣和蒙古騎兵的餘威,其根基遠在萬里之外。只要我們能與馬穆魯克東西呼應,切斷其海陸聯絡,必能使其首尾難顧,功敗垂成!薩拉丁副王的提議,實乃兩全其美!”
穆拉德一世端坐在鑲嵌著寶石的座椅上,年輕的臉上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馬穆魯克使者描繪的“三面夾擊”的恐怖圖景和割地贈金的優厚條件,確實極具誘惑力,西里西亞的富庶他早有耳聞,二十萬金幣更是能極大地緩解軍費壓力,大臣們的鼓譟也在他心中激起波瀾,對羅馬、對那個屢次讓他損兵折將的瘸子帖木兒的仇恨從未熄滅。
然而,他內心的憂慮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讓他無法輕易點頭。
那個瘸子.....帖木兒!
這個名字讓他後頸發涼。
他用兵如鬼,詭計多端,將奧斯曼向西擴張的勢頭死死摁住,甚至反推回來,每一次交鋒都讓奧斯曼付出慘痛代價。
與大元-羅馬私下達成的那份脆弱的停戰協議(放棄西征,默許其東擴),是穆拉德在巨大軍事壓力下不得已的選擇,也是為奧斯曼爭取喘息和發展空間的一步棋。
若是撕毀與大元-羅馬的協議,悍然進攻君士坦丁堡......
“此事關係重大,涉及國運。”穆拉德一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使者遠來辛苦,且先去驛館休息。容我與諸大臣再行商議。”
他需要一個緩衝,需要權衡這巨大誘惑背後那令人心悸的風險。
使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立刻躬身行禮:“一切聽從殿下安排,真主會指引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
是夜,布林薩王宮深處,穆拉德一世的寢殿燈火通明。
他心緒煩亂,獨自踱步。
白天朝堂上的激烈爭論和馬穆魯克使者的言辭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割地、金幣、復仇的渴望交織在一起,衝擊著他的理智。
這是一場命運的抉擇!
他又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