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東洲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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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一年夏,大都皇宮,御花園一角。

幾株繁茂的石榴樹下,濃蔭匝地,擋住了漸顯毒辣的日頭。

馬皇后正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石凳上,低垂著眼眸,手中銀針在明黃色的錦緞上嫻熟地穿梭。

她正在為遠在和林的長子、靖北王劉弘標縫製一件貼身的軟甲內襯。

針腳細密均勻,一針一線,都傾注著心血。

真可謂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縱然知道兒子身邊有猛將護衛,也縱然明白這是劉弘標邁向人生下一個命運前途必經的磨礪,可作為母親,那份揪心卻難以全然放下。

她能做的,似乎也用這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關懷。

馬皇后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地方,略有些緊顰的眉頭微微舒展,嘴角微微翹起。

不遠處。

只見七歲的劉弘棣正趴在一張矮几上,小手緊握著一支特製的碳筆,眉頭緊鎖,如痴如醉地演算著攤開的數學題。

自從有一次他在父皇面前準確心算出一道賦稅難題,得了句“吾兒聰慧,類朕”的隨口誇讚後,小傢伙對算學的熱情便一發不可收拾。

馬皇后在督促他文武之道的同時,也並未阻攔他這份興趣,反而時常派人對其加以指點。

此刻,園中蟬鳴聒噪,卻似乎絲毫打擾不到他沉浸在自己的數字世界裡。

另一側,郭慧妃慵懶地半躺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身姿舒展。

她手中捧著一本裝幀精美的書卷,封面上是娟秀的字型——《紫宸情語》。

這是如今宮中、乃至大都城內頗為流行的一部小說集,敘言由當今陛下以“文刀”為筆名親撰,而書內那些纏綿悱惻、跌宕起伏的短篇情愛故事,則出自昔日的寧宗皇后、如今同樣位列妃嬪的答裡也忒迷失。

此刻。

郭慧妃看得入神,時而因書中男女主角的坎坷遭遇而眼圈泛紅,鼻尖微酸,時而又因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而嘖嘖讚歎,面露欣慰。

她出身不算高,對於這類才子佳人、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故事格外有代入感。

就在這一片靜謐之中,一名馬皇后的貼身宮女腳步匆匆而又刻意放輕地穿過月洞門,來到馬貴妃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馬皇后捻著銀針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神色幾經變換,驚訝、疑慮、一絲慍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從唇間輕輕吐出幾個字:“竟有此事……”

......

一旁的郭慧妃被這細微的動靜從《紫宸情語》的悲歡離合中拉回現實。

她抬起那張猶自帶些淚痕、更顯嬌媚的臉龐,好奇地望向馬皇后,放下書卷問道:“姐姐,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她心思相對單純,見馬皇后神色有異,便直接問了出來。

馬皇后抬起眼,已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從容,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絲寬慰的笑意,語氣平和地說道:“不礙事,妹妹安心看你的書吧,只是宮外一位昔日有些來往的命婦,家中人似乎犯了點小錯,託人遞話進來,想求個情面罷了。”

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真的只是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

郭慧妃“哦”了一聲,她素知馬皇后處事穩妥,既然說不礙事,那便無需她來操心。

她的心思立刻又被那書中人物的命運牽了回去,重新捧起《紫宸情語》,嘴裡還嘟囔著:“這書裡的張生也真是,既心悅崔家小姐,何不早些稟明父母,也省得這許多波折……”

轉眼間,便又沉浸到那虛構的悲歡離合中去了。

馬皇后看著郭慧妃那副全然不縈於物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復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針線,只是那動作,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幾分。

那宮女稟報的,乃是涉及到了第二個兒子劉弘克。

她不止為長子劉弘標請過老師,也曾為二兒子劉弘克請過一位不錯的老師。

可惜,那個老師教授一段時間後就主動請辭。

他想去外面闖蕩一番。

見此,馬皇后也未阻攔,並且贈予了不少東西,算是瞭解了這番情誼。

而這次,這個人在海外犯了一個錯誤。

被朝廷之人舉報,故託人前來說情。

此人名為——

李思齊。

這人在如今的大元不出名,但是在另一個位面,早早就出了名。

他是河南羅山人,元末陝西軍閥。

至正十二年(1352)與察罕帖木兒起兵鎮壓紅巾軍,後轉戰陝西,官至陝西行省平章政事,封邠國公,擁眾數萬割據關中。

至正二十五年(1365)後,因不滿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節制,雙方長期內戰,極大消耗元朝殘餘力量。

洪武二年,明將徐達兵臨城下,李思齊開城降明,任江西行省左丞,洪武七年,奉朱元璋命招降王保保,被對方設局脅迫,無奈自斷一臂以脫身,返明後傷重而死,終結了其縱橫元末二十餘年的傳奇一生。

.......

與此同時,在皇宮另一處更為幽靜的宮殿內。

佛兒乃蠻妃斜倚在軟榻上,纖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串色澤溫潤的蜜蠟佛珠。

只見一個身著普通宮女服飾、低眉順眼的女子悄無聲息地走進殿內,跪伏在榻前,將李思齊託人傳進來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言語間多有為其開脫、強調其“開拓之功”的意思。

佛兒乃蠻妃聽完,那雙深邃的、帶著幾分銳利的眼眸微微眯起,撥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並未立刻表態,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跪地的女子身上。

這女子是她從孃家帶出來的心腹,專門負責與外界的聯絡。

“若真如這李思齊所言,不過是些‘小小衝突’,‘不得已而為之’,他也不至於如此驚慌失措,急著四處託人求情,連本宮這裡都尋上門來。”佛兒乃蠻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冷冽的穿透力,“你回去告訴他,想要本宮開口,可以,但他必須將東洲之行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不得有半分隱瞞地說清楚!否則,這趟渾水,本宮絕不沾染半分。”

那女子頭垂得更低,恭敬應道:“是,娘娘,奴婢一定將話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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