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福建商會一鍋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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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一年,七月初八,大都城。

時近黃昏,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位於南城繁華地段的“江浙會館”內,一如既往地茶香嫋嫋,幾位來自蘇杭、松江的巨賈正圍坐在雅緻的紅木茶海旁,品著明前龍井,商討著下一批運往南洋的絲綢和瓷器份額。

窗外街市喧囂,一切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

突然。

會館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一個年約三十、身著杭綢直裰的男子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他額上見汗,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驚惶與興奮的潮紅。

“諸位!諸位!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他人未站定,聲音已經尖利地響徹了整個茶室,打斷了所有人的談話。

室內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一位面容富態、手指上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蘇州綢緞商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茶盞,沉聲道:“張賢弟,何事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慢慢說。”

那姓張的江南商人用力嚥了口唾沫,喘著粗氣道:

“剛......剛才我親眼所見!大隊的兵馬,起碼有上百號人,穿著皂衣,挎著腰刀,把‘閩中商會’的總舵給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什麼?”茶室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閩中商會”乃是在大都的福建商幫核心機構,財力雄厚,聯絡八方,其門臉比江浙會館還要氣派幾分,平日車馬盈門,何等風光,竟被官兵圍了?

“張老弟,你看清楚了,真是閩中商會?所為何事?”另一位姓王的寧波海商急忙追問,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千真萬確!我正好在對面街的銀樓辦事,看得真真切切!”張姓商人激動地比畫著,“那些兵丁凶神惡煞,進去就拿人!不管是掌櫃、賬房還是夥計,見一個鎖一個,用鐵鏈子拴成一串,像拖死狗一樣從裡面拖出來!我粗略數了數,怕是不下五六十號人,一個都沒跑掉!”

“這還不算完,我託了個在衙門裡當書辦的朋友打聽,他悄悄告訴我,不止是商會總部,連那些前幾天剛從海外風風光光回來、等著朝廷封賞的‘功臣’,比如那個叫什麼陳君信的,還有仙遊陳氏的好幾個子弟,也全都在進城的時候就被截住,直接下了大獄!”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陳會長捻著佛珠的手停了下來,沉吟道:“竟有此事,閩商近年來在海外勢大,聽說與朝中幾位大佬也關係匪淺,怎會突然遭此雷霆打擊,可知緣由?”

張姓商人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來了精神:“我那朋友也只打聽到一鱗半爪,據說是閩中商會在‘東洲’那邊無法無天,做下了許多傷天害理之事,結果一個不小心,捅破了天!”

“哦,詳細說說!”眾人紛紛催促。

“聽說,是他們手腳不乾淨,黑吃黑,弄出了人命,偏偏......偏偏弄死的是當朝閣老別兒怯不花大人的一位遠房侄子!”張姓商人道,“那人聽說是奉命去東洲督運物資的,結果一去不回,最初只當是遭遇了土人或者風浪,可就在前些日子,那人所在部落,在東北那邊一個蒙古大部落,直接從老家帶著妻兒老小,千里迢迢,來到大都鳴冤,直接找到了別兒怯不花閣老府上!據說帶來的證據確鑿,指明就是閩商的人為了搶奪一批珍貴的財物,下的黑手!”

“嗬——!”

茶室內頓時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驚呼聲,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弄死朝廷命官,還是閣老的親族!

這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閻王殿前撒野!

震驚過後,茶室內的氣氛卻漸漸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那位寧波王商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啐了一口,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之色:“呸!我當是什麼緣故,原來是這幫福建佬自己作死!活該!”

他這話彷彿開啟了閘門,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王兄說得是!這幫閩商,在外面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一個來自揚州的鹽商介面道,他捋著山羊鬍,搖頭晃腦,“我們江浙商人出門在外,雖說也是求財,但講究個‘信’字當頭,和氣生財,他們倒好,為了錢,什麼都敢幹!為了賺錢,他們敢私下裡假扮海盜,劫掠別家的商船!簡直是無法無天!”

陳會長也微微頷首:“確實如此,不瞞諸位,前年我家一支船隊往勃泥國去,原本談好的生意,硬是被一幫福建人用見不得光的手段撬了去,損失不小,與他們打交道,真是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在海外做生意,大元可不是鐵板一片。

別說是哪家商會了,就說商會內部,也各有矛盾。

不過,大家爭鬥激烈不太強。

但是,福建佬則不同。

你一言,我一語,竟無人對閩商的遭遇表示絲毫同情,反而充斥著一種長期積壓的不滿終於得以宣洩的快意。

在他們看來,福建商幫的覆滅,固然令人心驚於朝廷手段的酷烈,但更多的,卻是除去了一幫不守規矩、惡性競爭的“害群之馬”後的輕鬆。

.......

與此同時,大都城北,警巡司直屬的詔獄深處。

陰冷、潮溼的空氣瀰漫著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石壁上昏暗的油燈跳躍著,映照出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

剛剛被逮捕的福建商人們,被分別關押在幾個巨大的、用粗大鐵柵欄隔開的牢房裡。

他們大多還穿著綾羅綢緞,只是此刻早已皺巴巴,沾滿了塵土,頭上的帽子歪斜,臉上的傲氣與紅光也被恐懼和茫然所取代。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胖乎乎的、原先是閩中商會大掌櫃的男人抓著冰涼的鐵欄杆。

旁邊一個稍微鎮定些的中年人強自安慰道:“王掌櫃,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許是有什麼誤會,咱們在朝中也不是沒人,陳高官......對,陳有定陳高官,還有李侍郎、張御史,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這話彷彿給眾人打了一劑強心針,牢房內騷動不安的氣氛稍稍平復了一些。

是啊,他們閩商這些年撒出去那麼多銀子,結交了那麼多權貴,關鍵時刻,總能起到作用吧?

一些人開始互相打氣。

然而,這種脆弱的僥倖心理,並沒能維持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後,牢房外沉重的走廊裡,再次響起了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牢內的眾人立刻緊張地扒著柵欄向外望去。

只見幾名獄卒押解著幾個身著囚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穿著官袍的人影,蹣跚著從他們的牢房前經過。

油燈的光線昏暗,但足以讓這些精明的商人辨認出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位是工部的李侍郎。

那位是都察院的張御史。

後面還有一個來自戶部的一位權重郎中!

這些往日裡高高在上、讓他們費盡心力才能巴結上的朝廷大員,此刻一個個鬢髮散亂,官帽不見,面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有的甚至褲腿溼漉漉的,散發出一股騷臭味,顯然已是嚇得失禁。

“李……李大人!”

“張御史!”

“這......這怎麼可能!”

牢房內的福建商人們瞪大了眼眸。

這些人再熟悉不過了,一些是福建省商人,或者是收過他們禮物的朝廷靠山。

此刻,竟然成了此副下場。

一瞬間,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期盼都化為泡影。

“完了...全完了........”

牢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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