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海外被自己人殺死的大元人(1 / 1)
洪武二十一年,福建行省,興化路仙遊縣。
今日格外熱鬧。
位於城東的陳氏宗祠前,廣場開闊,青石鋪地,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高大的祠門重新漆過,硃紅奪目,門楣上懸掛著嶄新的“陳氏宗祠”匾額,金漆在烈日下更加熠熠生輝。
祠前廣場上,數十張八仙桌一字排開,上面擺滿了三牲祭禮、各色果品、精巧麵點,香氣混雜著檀香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一場極為隆重的祭祖大典正在進行。
主祭的是陳氏族長,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簇新綢緞長袍的老者。
他神情肅穆,手持線香,在司儀悠長宏亮的唱喏聲中,率領著身後黑壓壓一片、按輩分排列的陳氏男丁,向著祠堂內層層疊疊的祖先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
香菸繚繞,鐘磬齊鳴,氣氛莊嚴肅穆。
廣場外圍,擠滿了前來觀禮的附近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無不帶著驚歎與豔羨。
“好大的排場!這陳氏家族,真是愈發興旺了!”一個裹著舊頭巾的老漢咂著嘴感嘆。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介面道:“可不是嘛!聽說他們陳家組織了不少子弟出海,前些年跟著船隊下了南洋,又闖了‘東洲’,發了大財!這不,光是重修這祠堂,就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還給族裡每家每戶都分了紅呢!”
“何止是分紅?”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語氣酸溜溜地補充,“瞧見沒,那邊幾座新起的大宅子,青磚黛瓦,飛簷斗拱,比縣太爺的府邸還氣派!都是用從海外賺來的錢蓋的!連他們家僱的長工、婢女,穿的都比咱們體面,這幾年鬧了幾場災難,那些受災的人家揭不開鍋,都把閨女小子送進陳府討生活了!”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祠堂不遠處,幾座連綿的嶄新府邸確實氣勢不凡,高牆深院,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笑語聲。
再看看自己身上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許多人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甚至是一絲嫉妒。
“這才十幾年光景啊,”有人感慨,“以前仙遊陳氏,不過是山裡幾個村子抱團取暖的鄉下宗族,誰能想到,如今竟成了咱們興化路都數得著的豪門!這海外,真真是流金淌銀之地?”
正當眾人議論之際,忽然一陣騷動從人群外圍傳來。
只見幾輛裝飾樸素卻透著官家威嚴的馬車,在幾名衙役的護衛下,緩緩駛近,停在了祠堂廣場的邊緣。
“是官老爺!興化路的官老爺們也來了!”有人低呼。
陳氏的管家早已機靈地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榮光,挺直了腰板,開始高聲唱名:
“興化路通判李大人到——!”
“仙遊縣知縣王大人到——!”
“興化路儒學提舉周大人到——!”
一個個官職和名諱報出,在圍觀百姓中引起一陣陣低低的驚呼,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父母官,今日竟齊至這陳氏宗祠,足見陳家如今的面子有多大!
然而,這陣轟動還未平息,又一輛看似尋常、卻掛著特殊標識的馬車駛來。
先前到的那些官員們見狀,竟也紛紛收斂神色,主動讓開道路。
陳府管家看清馬車標識後,連忙上前幾步,緊接著,一個人緩緩掀開簾子,他眼睛立刻瞪圓,此次祭祖,他也曾跟隨家中老爺前去拜過幾個大老爺,其中,來者是最厲害的一家,眼前之人他也識得,正是那位大老爺身邊的名人。
仙遊陳氏家族管家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用盡平生力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唱出了一個讓全場瞬間寂靜的名字:
“江西行省副高官陳有定陳大人府上——陳大管家到——!”
這幾年,朝廷逐漸修補地方行省制度。
其中,行省的一把手為高官。
然後在行省也有一個類似的七人團。
其餘六人皆為副高官的職務。
“陳高官?!”人群如同炸開了鍋。
這位可是福建走出去的傳奇人物!
誰人不知他從明溪寨一個小小的巡檢做起,憑著軍功和手腕,一步步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雖因朝廷避籍制度調任江西,但在福建,他依然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他的管家,代表的便是他本人的態度!
陳老族長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連忙帶著幾位族老,親自快步迎上前去,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連連拱手:“哎呀呀,陳管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陳高官日理萬機,竟還惦記著鄉里小事,派您前來,實在讓我陳氏蓬蓽生輝,愧不敢當啊!”
陳管家是個四十餘歲、面容精幹的中年人,雖身著便服,但舉止間自帶一股官家氣度。
他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並未因對方是【鄉下土財主】而顯露絲毫傲慢,同樣拱手還禮:“老族長言重了,我家老爺常說,樹高千丈不忘根,一個陳不說兩家話,今日聽聞仙遊陳氏的族中子弟在海外為朝廷立下功勳,光耀門楣,特命在下前來道賀,聊表心意。”
“多謝陳高官掛念,快裡面請。”
隨後。
煙花爆竹聲瞬間點燃,一下子氣氛搞的熱鬧起來。
“這以後仙遊陳氏家族在福建行省估計都是算的上號的大家族了。”
“是啊,海外難道這麼賺錢,我瞧其他家族也在海外做生意,也沒有這麼賺錢啊!”
“誰知道呢,唉唉唉,走吧。”
......
在陳老族長的殷勤引領下,陳管家一行人被請進了祠堂旁專門招待貴客的花廳。
一路行來,陳管家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遭,心中卻暗暗吃驚。
這陳氏宗祠修建得規制嚴謹,用料考究,絲毫不遜於一些傳承數代的世家祠堂。
而遠處那片新建的府邸群,更是亭臺樓閣,假山池沼,其豪奢程度,甚至超過了他見過的許多江南豪紳之家。
江南很大。
按照各行省來說,當以江浙行省為尊。
許多江南望族都出自江浙行省。
然後便是湖北、江西之地。
福建行省排在後面。
但是,依陳氏管家的眼眸來看,這仙遊陳家的財富不亞於許多江浙行省大族。
“這仙遊陳氏,不過借了海外開拓的東風十幾年,竟已積攢下如此身家.....怪不得老爺特意叮囑,要我親自來這一趟,還要‘妥善’護送那幾位要被表彰的子弟入大都。”陳管家心中暗忖,對老爺陳有定的深意有了更深的理解。
這些海外歸來的新貴,能量不可小覷,未來或許能成為老爺在朝中的奧援。
他的態度也因此愈發謙和,與陳氏族人交談時,全然不見上官府邸管家的架子,反而帶著幾分同姓之誼的親切。
這讓原本還有些忐忑的陳氏族人徹底放下心來,一個個挺直了腰板,臉上洋溢著自豪與興奮。
......
寒暄已畢,陳老族長拉著幾個陳氏子弟來到陳管家面前,熱情地介紹道:
“陳管家,這幾位便是我陳氏一族在海外掙下功業的兒郎!這位是陳君信,是他們中為首的幾個之一,性子最是沉穩幹練,此次朝廷點名要他們進大都呢!”
被稱作陳君信的男人,個子不算高,相貌也頗為普通,屬於丟進人海便難以辨認的那種。
但他站在那裡,眼神銳利,眉宇間凝著一股經歷過生死搏殺、見慣了風浪的沉穩與狠勁,彷彿一頭收斂了爪牙的豹子。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晚輩陳君信,見過陳管家。”
陳管家微笑著打量了他幾眼,讚道:
“果然是一表人才,英氣內蘊!能在萬里波濤、蠻荒異域闖出名堂,必有過人之處,佩服!”他話鋒一轉,道明來意,“陳族長,諸位俊傑,實不相瞞,我家老爺得知仙遊陳氏有幾位兒郎要進入大都受到表彰,甚是關切,大都之地,水深龍多,老爺擔心幾位初去乍到,或有不便,故而特命在下,待此間事了,便陪同幾位一同上路,沿途也好有個照應,務必讓幾位安然抵達大都。”
此言一出,陳老族長更是喜形於色,連聲道謝。
有陳有定副高官的管家親自護送,這不僅是天大的面子,更是一重堅實的保障!
陳君信眼中也閃過一絲波動,再次躬身:“有勞陳管家,感激不盡!”
其他幾人也連忙躬身道恩。
花廳內,頓時一片歡聲笑語,氣氛融洽熱烈。
陳氏族人彷彿已經看到,家族的榮耀,將隨著幾人前往大都,抵達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高點。
洪武二十一年,七月六日。
時近七夕,大都城內外已隱約浮動著幾分佳節將至的溫馨氣息,商鋪開始懸掛彩燈,售賣巧果、摩睺羅等應節之物。
通往大都的官道上,車馬絡繹,人流如織。
陳大管家領著陳君信等一眾仙遊陳氏子弟,風塵僕僕,終於望見了大都那巍峨如山的城牆輪廓。
眾人臉上難掩激動與期待,正盤算著入城後如何安置,如何準備面聖受賞的禮儀。
然而,就在距離城門尚有數里之遙的接官亭處,一隊人馬靜靜地矗立在道旁,氣氛肅殺,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為首之人,身著官袍,氣度沉凝,正是江西行省副高官陳有定,他奉詔回京述職,恰好行經此地。
陳大管家眼尖,一眼認出,連忙帶著陳君信等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拜見老爺!何勞老爺親在此處等候,折煞小人了!”
陳君信等人更是激動得手足無措,能親眼見到這位福建走出去的傳奇大員,簡直是天大的榮幸。
他們紛紛跪地叩首,口稱:“草民拜見高官大人!”
陳有定端坐馬上,面容古井無波,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陳君信等人身上淡淡掃過,並未多言。
就在陳君信等人心中竊喜,以為這是陳高官格外看重,特意前來迎接之時,陳有定卻忽然抬起手,輕輕一揮。
瞬間,他身後那隊看似尋常的親兵,如同猛虎出閘,動作迅捷如電,直撲陳君信幾人!
兩人一組,扭臂、鎖喉、下壓,動作一氣呵成,乾淨利落!
“幹什麼!”
“你們做什麼?!”
陳君信等人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掙扎反抗。
他們久在海外,與土人、野獸搏殺,身上自有一股兇悍之氣。
然而,這些“親兵”顯然訓練有素,力道奇大,招式狠辣,幾記精準的悶拳重擊在腰腹、關節等脆弱之處,劇痛瞬間瓦解了他們的抵抗能力。
陳君信被死死按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黃土,兀自不甘地嘶吼:“陳高官!這是何意?我等是奉旨進京受賞的功臣!為何如此對待!”
陳管家也嚇得面如土色,壯著膽子湊上前,聲音發顫:“老爺,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陳有定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亦不知詳情,只是奉命在此,將爾等移交。”他目光轉向那些動手的“親兵”,“他們,是朝廷直屬的警巡司,並非本官麾下。”
陳管家聞言,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警巡司!
那是直達天聽,專辦大案、要案的衙門!
動用警巡司繞這麼大圈子,在大都門口直接拿人,這絕非小事!
陳有定不再多看他們一眼,撥轉馬頭,在真正親兵的簇擁下,向著城門方向緩緩行去。
馬車內,他微微閉合雙目,心中亦是波瀾暗湧:‘仙遊陳氏......究竟在海外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竟讓朝廷不惜以“召賞”為名,行誘捕之實,幸甚,本官與彼等,素無深交......”
.......
皇宮深處。
馬皇后斜倚在軟榻上,聽著貼身宮女的低聲稟報,眉頭微蹙。
“......娘娘,打聽到了,此番海外大案,是別兒怯不花閣老在背後大力推動,據說,那些人行事毫無顧忌,在蠻荒之地,不僅對土人酷烈,動輒屠村滅寨,更有甚者,為奪利奪財,對自己人也狠下毒手,別兒怯不花大人有位遠房侄子,三年前奉命前往東洲督運物資,便是在一次‘意外’衝突中身亡,調查後發現很有可能是被咱們自己人殺了。”
宮女停頓一下,道:“好像是福建人一個姓陳的做的,此人帶著家族子弟在海外為非作歹,據說多次綁架大元人,手段狠辣,自稱什麼君信大王,弘克殿下還說,朝廷正在內部調查福建省官員.......”
馬皇后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已明瞭大概。
“去告訴那個遞話的人,”馬皇后聲音平靜,“告訴李思齊,莫要再存僥倖,妄圖遮掩,將他所知所為,一五一十,老實交代清楚。若他也做過那陳姓之人幹過的事,在海外殘害大元之人,那麼,讓他不用掙扎了,做好全族被滅的準備吧。”
“是,娘娘。”
宮女心領神會,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