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倒查過去五年國家工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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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一年,七月末,大都。

涉事的人員越來越多,而且越扒越深,不僅僅是福建一地,已經開始波及到其他區域,大都的官員也有不少開始牽聯其中。

對於這部分官員,暫時拘禁中。

七月二十九日晚,賀唯一府邸。

夜色如墨,籠罩著這座位於內城顯貴區域的深宅大院。

然而。

與往日的靜謐不同,今夜府邸的側門乃至后角門,車馬悄然停駐,人影憧憧,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壓抑與躁動。

花廳之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慮與惶恐。

十幾名名身著便服、但難掩官威或富態的男子圍坐在此,他們大多來自江南,或是與江南商幫利益攸關的官員,或是此次案件受到波及人員的親屬。

此刻,他們臉上早已不見了平日的從容,個個眉頭緊鎖,坐立不安。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當朝閣老之一的賀唯一。

他身著家常的藏青色直綴,手中捧著一盞早已微涼的雨前茶,眼簾低垂。

“賀閣老!”一位在大都擔任禮部郎中的官員正說著話,“下官那不成器的女婿,是洪武十五年的進士,身世清白,在戶部觀政也是勤勤懇懇,絕不敢行差踏錯!一時不察,被他們設套才上了賊船,絕非有意為之,求閣老看在同鄉之誼,代為轉圜一二......”

其他人也緊接附和起來。

“是啊,賀公!我那內弟也是如此,不過是與閩商有些正常的銀錢往來,怎就......怎就也被牽連進去了?”

“賀閣老,家父年事已高,實在受不得牢獄之苦啊,只要能保全性命,我等願傾盡家財.....”

“......朝廷此番牽連太廣,豈不是寒了天下商民之心?”

廳內頓時如同市集般喧鬧起來,求情聲、抱怨聲交織在一起。

賀唯一皺了皺眉頭,若非實在不好拒絕這些人,他才不願意出面搭理。

這幾日,不僅是賀唯一府上,大都能說得上話的幾位閣部重臣,乃至一些有分量的宗室勳貴府邸,幾乎都被這些求情之人踏破了門檻。

送的禮,堆起來恐怕能裝滿幾間庫房,承諾的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

若是尋常的貪腐案、或是普通的政爭,賀唯一或許也就半推半就,在規則之內周旋一番。

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他賀唯一身處這個位置,身上也並非一塵不染,平日裡江南各處“孝敬”的冰敬、炭敬,乃至一些海外生意的乾股分紅,他也並非全然拒絕。

不僅是他,這大都城內,上至閣老,下至部曹,有幾個真能兩袖清風?

恐怕就連後宮之中,也沒少收受這些“心意”。

然而,這次不同。

“夠了!”

賀唯一猛地將手中的茶盞往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瓷盞與桌面碰撞,濺出幾滴殘茶。

他抬起頭,雖然面無表情,但是自有一副威嚴,他的目光一掃,眾人立刻老實了。

“現在知道害怕了,早幹什麼去了!”賀唯一沉聲道,“平日裡不嚴格約束,與那些無法無天之徒勾連牟利,收受他們的賄賂,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日?”

眾人被他斥責得訥訥不敢言。

賀唯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

這幾日,陛下接連召見他們幾位核心閣老入宮議事,每次都屏退左右,只有他們寥寥數人,陛下的態度,一次比一次明確,一次比一次嚴厲。

他還清晰地記得,就在昨日午後,在大明殿的暖閣內,陛下背對著他們,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寰宇全圖,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對外夷,可用些雷霆手段,甚或.....一些有傷陰鷙之舉,朕和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水至清則無魚,讓利與民,讓那些敢闖敢幹之人得些實惠,乃至縱容他們些‘惡名’,於國於民,未必全是壞事。”

陛下頓了頓,緩緩轉過身,目光幽深如同古井,掠過他們每一個人。

“但是——”

“若將刀口對準了自己人,殘害同胞,侵蝕國本,挖掘我大元的根基......那就是自尋死路!絕不容赦!”

“朕知道,這幾日你們壓力也不小,但是,這事沒得談!”

“自隋唐以來,門閥、藩鎮、士紳、豪商......每個朝代,都有其心腹之患,皆需重點防範,隋唐之際,防範的是門閥。”

“如今,我大元開海通商,國勢日隆,藉此東風迅速膨脹起來的,是哪些人,是那些江南的大地主,大商人!其勢已漸成蔓延之勢,遍佈朝野!朕既要倚重他們充盈國庫,開拓疆土,亦要時刻警惕,嚴防其坐大成患,乃至......竊弄國柄!”

而後。

當今陛下為幾位閣老留了一份作業。

《如何防範擴大的商業資本》

賀唯一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些尚且存著僥倖心理的同鄉、舊識,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憐憫,更有一種“怒其不爭”的煩躁。

他不再繞圈子,聲音沉凝:

“諸位,事到如今,我也不與你們藏著掖著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瞬間蒼白的臉。

“朝廷,從去年開始,就在核查過去五年內,各地和朝廷有關的各項工程,尤其是與海外貿易、軍需供應相關的所有賬目!凡涉及走私、偷漏稅款、乃至以次充好、向朝廷軍隊售賣劣質軍械物資者,皆在嚴查之列!”

他每說一項,底下眾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若非對埃及用兵,爾等江南諸多家族,識大體、顧大局,捐獻了鉅額錢糧助軍,暫時平息了聖怒,這筆賬,早就該跟你們清算了!”

賀唯一的聲音陡然轉厲:

“如今,你們的當務之急,不是在這裡哭求本官去為那些註定要掉腦袋的蠢貨求情!而是立刻回去,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乾淨!該補的稅款,立刻補上!該斷的牽扯,立刻斷掉!該銷燬的.....哼,你們自己掂量!若是再心存僥倖,妄圖矇混過關——”

他冷哼一聲,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森然寒意,讓在座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言盡於此,諸位,好自為之!”賀唯一站起身,毫不客氣地端起了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態,“送客!”

眾人面面相覷,還想再說什麼,但在賀唯一那冰冷徹骨的目光注視下,終究無人敢再置一詞,只能惶惶然地躬身行禮,腳步虛浮地依次退出了花廳。

廳內終於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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