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女兒的閨蜜(1 / 1)
日常,可不訂。
大都,後宮。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劉淵著一身猶如睡衣的簡袍站立在殿門口,他左手負於身後,右手拿著一卷書,眺望著遠方,嘴中喃喃著。
這是一首古詩。
大意為世家子弟憑藉門第佔據高位,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卻沉淪於低階官職,這種由出身決定地位的格局由來已久,非一朝一夕形成。
劉淵對於這樣的情況深有感觸。
隨著執政時間越長,這樣的感觸越發加深。
將近三十年的高速發展,朝堂之上已經換了一波利益集團。
新的利益集團取代了舊的利益集團,這波人和上一波人並沒有本質區別。
他十三歲登基,如今四十二歲。
人口飆升,各種新興產業出現,疆土擴大,他的執政影響力越來越高,但是,反而他有種深深的擔憂,同時,內心也不受控制地產生一種“總有刁民要害朕”的感覺。
這讓他對歷代皇帝后期的表現有了一種理解。
他也是人,也不能免俗啊。
些許雜緒在劉淵的腦海中徘徊許久,他長長提了一口氣,胸腔膨脹,而後又將其吐出,心情緩解了片刻之後,劉淵又坐回書桌。
他從抽屜中拿出一本有些褶皺的書籍,用右手輕輕壓了一下,將書頁壓平,而後找到書籤的位置,翻閱到其中一頁。
“情況是在不斷的變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適應新的情況,就得學習。”
“不要被敵人的氣勢洶洶所嚇倒,不要被尚能忍耐的困難所沮散,不要被一時的挫折所灰心,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眼前。”
“有利的條件和主動的會產生於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
劉淵再次沉浸於學習之中。
在剛來到這一方世界的時候,他學習最多的便是後世的各種現代知識,以及少量的漢學知識,隨著登基為帝,他才漸漸深入古人的書籍,從中感悟真理。
從登基到第十年後開始,他的注意力又被各種工業革命的知識所吸引,在其他方面的學習上漸漸忽視。
但是。
人總會變化的,現在,劉淵又開始撿起剛剛登基前,尤其是在大都西南良鄉鎮之時,那幾天翻閱的書籍。
並且每次翻閱有新的理解和體會。
越學越覺得還得繼續學。
而且,每當學習這些知識的時候,也總會讓他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在學習的過程中,宮女只敢遠遠看上一眼,不敢打擾當今陛下的學習,哪怕是再有大事情,也不能打擾。
.......
大都城北。
一處雖不顯赫卻也清雅安靜的府邸內,小花園中的臘梅正凌寒綻放,暗香浮動。
暖閣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大元的七公主南萍公主正與她的閨中密友田蓉對坐品茗。
南萍公主身著杏子黃的宮裝,容顏嬌俏,眉眼間帶著皇家帝女特有的明媚與貴氣。
而坐在她對面的田蓉,雖同樣容貌明豔,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輕愁,時常望著窗外出神,連南萍公主遞到她面前的精巧茶點也未曾留意。
“蓉姐姐,”南萍公主放下手中的甜白瓷茶盞,聲音帶著關切,“你這幾日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可是身上不爽利,還是……又為著那起子沒擔當的人傷神?”
田蓉被喚回心神,纖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勞公主掛心,我沒事的,只是……只是近日有些貪睡,精神不濟罷了。”
南萍公主卻不信,她與田蓉自幼相識,情同姐妹,對田蓉的事情瞭如指掌。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一雙明眸緊緊盯著田蓉略顯蒼白的臉,壓低了聲音:“你莫要騙我,是不是又想起那樁婚事了?哼,那種聞風便退、毫無擔當的懦夫,趁早看清了倒是好事!天下好兒郎多的是,何苦為他傷懷,待過了這陣風頭,我求母妃,定為你尋一門更好的親事!”
田蓉與城中一位頗有才名的家族子弟原本訂有婚約,兩者可謂是青梅竹馬,天賜良緣,誰知其繼父一出事,對方家族惟恐受到牽連,立刻便尋了由頭急匆匆地退了親,生怕慢了一步便會惹禍上身。此事對田蓉打擊不小。
聽到南萍公主提及此事,田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隨即又被一種更深的、難以言說的情緒覆蓋,她依舊搖了搖頭,唇邊的笑容愈發苦澀:“真的不是為此,公主……別再問了。”
南萍公主見她神色間不僅是悲傷,更有一縷難以啟齒的惶惑與掙扎,心中疑竇更深。
但她深知田蓉外柔內剛的性子,若她不願說,再問也是無用,只得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田蓉微涼的手背:“好吧,你不願說,我便不問,只是你需記得,無論遇到何事,我總是在你這邊的,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萬勿客氣。”
田蓉感激地看了南萍公主一眼,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南萍公主又在田蓉處坐了片刻,說了些閒話,試圖寬慰她,卻見田蓉始終神思不屬,便也覺無趣,正要起身告辭,卻見田蓉的貼身侍女悄步進來,低聲稟報:“小姐,夫人過來了。”
南萍公主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田蓉一家本是蒙古貴族,在元文宗及之前都算顯赫,到了當今一朝之後才落寞了。
其父親被處死,母親改嫁給了一名漢人進士。
田蓉與這位繼父關係平平,幾乎平日裡沒有往來,早早就自己一個人居住。
南萍公主心知田蓉母親此時前來,必有要事,且多半與那樁案子有關,自己不便在場,便順勢起身,對田蓉道:“既然伯母來了,想必有事與你商量,我便先回去了,你……好生歇著,莫要多想。”
田蓉起身相送,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公主慢走。”
南萍公主走到院門處,恰好與匆匆進來的田蓉母親打了個照面。
田母雖已年近四旬,但風韻猶存,只是此刻臉上寫滿了焦慮與憔悴,眼下的擔憂甚是明顯。
她見到南萍公主,連忙斂衽行禮,擠出一絲笑容:“參見公主殿下。”
“夫人不必多禮。”南萍公主虛扶了一下,目光在田母那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一瞬,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她沒再多言,點了點頭,便帶著隨侍宮女離開了。
暖閣內,只剩下田蓉與其母二人。
炭火噼啪作響,氣氛卻比方才更加凝滯。
田蓉看著母親,臉上先前強裝出的平靜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失望、心痛和冰冷的疏離,她默默地坐回原位,垂眸看著自己裙襬上精緻的繡樣,一言不發。
田母看著女兒這副模樣,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旋即被更強烈的急切取代,她走到田蓉面前,未曾開口,眼圈先紅了:“蓉兒……”
田蓉依舊不語。
田母搓著手,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蓉兒,娘知道……娘對不住你,可這次,娘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呀!你繼父他……他身子弱,再不想辦法疏通,只怕……他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弟弟的前程可就全毀了!他還那麼小,以後可怎麼活啊!”說著,她竟真的“噗通”一聲跪倒在了田蓉面前,淚水漣漣,“娘求求你,就幫娘這一次!就這一次!娘發誓,只要熬過這一關,以後絕不再來煩你!你看在你弟弟還叫你一聲姐姐的份上,為了他,你就幫幫娘吧!”
田蓉雖然不喜繼父,認為其只會吹噓拍馬,憑藉著樣貌混弄了自己的母親,但是對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還比較喜歡,兩人關係也十分好。
田蓉猛地抬起頭,看著跪在眼前聲淚俱下的母親,看著這個曾經為了新家庭而或多或少忽視了自己的女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起幼時母親溫暖的懷抱,想起弟弟天真無邪的笑臉,又想起那樁被無情推掉的婚事,想起即將可能面臨的、更不堪的命運……巨大的悲慟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湧上,化作一滴清淚,順著她光潔的臉頰無聲滑落。
她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
“……就這一次。”
田母聞言,如同聽到了天籟之音,立刻止住哭聲,忙不迭地爬起來,抓住田蓉的手,連聲道:“好!好!就這一次!謝謝蓉兒!謝謝我的好女兒!”
她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光彩,與方才的悲切判若兩人。
.......
南萍公主回到宮中,心裡卻始終惦記著田蓉那反常的神態和她母親那焦灼的模樣。
她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心中隱隱不安。
翌日下午,她處理完宮中的瑣事,心下煩悶,便又帶著兩名貼身宮女,微服出了宮,徑直往田蓉的住處而去,想再探望一下,或許能問出些什麼。
馬車行至田蓉府邸所在的街口,南萍公主剛命車伕放緩速度,卻恰好看見一輛看似樸素的青氈馬車停在了田府側門。
那馬車的樣式普通,但拉車的馬匹神駿異常,車轅上坐著的一名車伕眼神銳利,腰板挺直,不似尋常僕役。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馬車車廂不起眼的角落,烙印著一個特殊的標記——那是一座小小的、彷彿籠罩在金色光暈中的庵堂圖案。
南萍公主的目光觸及那個標記,心頭猛地一跳,臉色瞬間變了。
“金光庵……”她幾乎是無聲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她久居深宮,雖不懂朝政,但對宮中一些隱秘並非一無所知。
她曾偶然聽一位得寵的母妃帶著幾分忌諱提起過這個地方,說那是父皇在宮外的一處“靜修別院”,名義上是庵堂,實則……實則是父皇用以發洩某些陰暗情緒、排遣巨大壓力的秘所。
每當朝政遇到煩心事,或是父皇內心那股難以控制的暴戾躁動湧現時,他有時便會去往那裡。
而能在金光庵內“侍奉”的,絕非普通宮女尼姑,多是些身份特殊、或因種種緣由不得不獻身的女子,其中甚至可能包括一些犯了事的官員家眷,或是……有著某些禁忌身份的人。
她還隱約知道,有幾個相熟的宗室女子,甚至是黃金家族血脈,家中父兄獲罪後,似乎也曾被悄悄送去過那裡,此後便鮮少在人前露面……
難道……田蓉她……?
南萍公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眼睜睜地看著田府側門開啟,田蓉穿著一身素淨的、幾乎不帶任何紋飾的月白色衣裙,頭上罩著寬大的風帽,遮住了大半容顏,在她母親的半推半就下,步履有些慢地走了出來,徑直走向那輛金光庵的馬車。
田蓉在上馬車前,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有所遲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自家府門。
風帽微揚,南萍公主清晰地看到了她半張側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那雙曾經明亮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暗和認命般的空洞。
田母在她身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似乎在催促,田蓉最終還是低下頭,一言不發地、順從地踏入了車廂。
青氈馬車很快便啟動,軲轆軋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音,載著那個曾經明豔活潑的少女,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南萍公主僵在自己的馬車裡,手心一片冰涼。
她想出聲喊住那輛車,想衝過去把田蓉拉回來,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渾身動彈不得。
她深知,牽扯到金光庵,牽扯到父皇的“私域”,絕不是她一個公主能夠干涉的。
那股無形的、森嚴的皇權與父權,如同沉重的枷鎖,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好友墜入那已知的、卻無法言說的深淵。
“回宮……”她無力地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
剛回宮,南萍公主就瞧見壽倫姑姑從宮中出來。
她知道,這個在大都很厲害的壽倫公主,便是金光庵的主人,她抿抿嘴,也不敢上前多問。
兩人畢竟沒有打過交道。
而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妃嬪生下來的公主,無權無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