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世界之主,萬王之王(完)【元旦快樂】(1 / 1)

加入書籤

洪武三十六年(1376年)冬,巴黎。

塞納河岸兩側,那些曾經屬於法蘭西貴族的府邸如今大多換了主人。

一些門楣上,精緻的百合花紋章被粗暴地鑿去,取而代之的是新掛上的大元日月旗。

在左岸拉丁區一棟三層石砌建築裡,一場沙龍正進行到酣處。

這裡原是一位奧爾良公爵的別業,如今的主人是一位大元派駐的“教化使”,姓陳,名文禮,浙江人,洪武二十年的進士。

但此刻在客廳中央高談闊論的,卻是個金髮碧眼的歐羅巴人。

安東尼奧·菲拉雷特,四十五歲,佛羅倫薩人,曾經是薄伽丘和彼特拉克的追隨者,五年前還寫過慷慨激昂的《告歐羅巴同胞書》。

如今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綢面直裰,領口袖邊繡著精緻的竹葉紋,頭上戴的卻不是歐羅巴的軟帽,而是一頂黑色六合巾,這是大元士人的常服。

“諸位,我們必須徹底地、毫無保留地正視一個事實。”安東尼奧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他操著一口帶著托斯卡納口音的法語,“我們歐羅巴的歷史,用一個詞形容,那就是【黑暗】,希臘人有點智慧,但侷限於城邦,羅馬人有點氣魄,但沉溺於享樂,至於我們引以為傲的經院哲學——”他輕蔑地揮了揮手,“不過是把亞里士多德的話顛來倒去地咀嚼,嚼得毫無滋味!”

圍坐在四周的有二十餘人,多半數是歐羅巴面孔,少數是東方面孔。

歐羅巴人裡,有法蘭西的破落貴族,有義大利的學者,有德意志的貴族,東方人中,則主要是大元的文官、隨軍書記。

一個坐在角落的法國老伯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眼角瞥了瞥場中的大元人所在處,又閉了嘴。

安東尼奧越發激昂:

“而大元呢,大元帶來了什麼?”

“他們帶來了紙!帶來了印刷術!帶來了絲綢,帶來了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這一切都是從東方傳來的。

“我知道,有人心裡還在懷念所謂的‘自由’。”安東尼奧轉身道,“但請捫心自問,那種自由是什麼自由,是貴族欺壓農奴的自由,是城邦之間互相征伐的自由,是教會販賣贖罪券的自由,不!那不是自由,那是混亂!是野蠻!”

他走到客廳中央那張紫檀木圓桌前,拿起一份剛印好的《巴黎新報》。

這是大元進駐後創辦的第一份雙語報紙。

頭版用醒目的漢字和拉丁文雙語印著標題:《天命所歸:從長安到大都,從大都到巴黎》。

“這篇文章是我寫的,”安東尼奧抖著報紙,“‘日月所照,皆為漢土;霜露所墜,皆為王臣’,我們歐羅巴人千百年來在做什麼,什麼都沒用做。”

“所以我必須說,大元的到來不是征服,是拯救!是文明對野蠻的拯救!是秩序對混亂的拯救!我們應當跪下來感謝上蒼——不,感謝大元皇帝陛下!是他將我們從千年矇昧中喚醒!”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起。

起初是零星的,來自幾個歐羅巴面孔的年輕人,他們大多不到三十歲,眼中閃著一種急於擁抱新秩序的熾熱。

接著,更多歐羅巴人鼓起掌來,掌聲參差不齊,有些人的表情依然複雜,但手在拍著。

最後,幾個大元人也含笑鼓掌,掌聲則略顯剋制。

隨後,沒過多久。

主家陳文禮進來,向大家宣佈了一個好訊息:

“下月初,朝廷將開‘恩科’,專取歐羅巴士子,通漢文、明經義者,或者有其他精通者,可授教職、吏職,乃至入朝為官。”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池塘,激起層層漣漪。

幾個歐羅巴年輕人眼睛亮了,低聲交頭接耳。

其他人心中的擔憂也稍微落地。

只要還能做官,無非是換個統治者罷了。

沙龍在一種微妙的熱烈氣氛中繼續。

幾個大元文官則與歐羅巴學者討論起亞里士多德和荀子思想的異同。

當然,結論總是“荀子更勝一籌”。

窗外,巴黎的夜幕緩緩降臨。

......

同一時刻,歐亞大陸的另一端。

遼東通往大都的官道上,一隊約五十騎的人馬正在風雪中疾馳。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身玄黑色魚鱗甲,外罩猩紅斗篷,馬鞍旁掛著一杆烏沉沉的鐵槊,槊長一丈二尺,槊頭泛著冷冽的寒光。

正是大元十五皇子,劉弘棣。

他在離大都城門還有十里處猛地勒馬。

戰馬人立而起,噴著白霧般的鼻息。

劉弘棣眯起眼睛,望向遠處那座在冬日薄暮中顯得格外雄偉的城池。

三年了。

“殿下,怎麼停下了?”身後一騎趕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三縷長鬚上結著冰碴,正是胡惟庸,他是經李善長推薦到了劉弘棣身邊。

劉弘棣沒回頭,只是盯著大都方向。

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先生,我憋屈。”

胡惟庸一怔:“殿下何出此言,遼東三年,殿下平定女真餘部十三寨,收伏朝鮮叛軍五股,鎮撫倭國,功勳卓著啊。”

劉弘棣悶聲道:“那能也叫功勳,女真那些寨子,最大的不過千把人,拿著骨箭木矛,我帶去三千精銳,一個衝鋒就垮了!朝鮮那些所謂叛軍,多半是活不下去的農民,扔了鋤頭拿起草叉就敢造反,見到我的旗號就跑!”

“我這三年,打的都是這種仗!就像壯漢打三歲孩童,贏了有什麼光彩,你看看三哥、六哥、九哥他們在西邊打的是什麼仗,攻城略地,滅國擒王!連二十四哥那個病秧子,去年都帶兵打下了阿爾及爾!我呢?我在東北那旮旯打兔子!”

胡惟庸捋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語氣依然平靜:

“殿下,遼東雖無大戰,卻也至關重要,陛下將此重任交付殿下,正是信任殿下的體現。”

劉弘棣嗤笑:“先生不必哄我。”

他望著大都方向,眼神裡滿是不甘:“如今歐羅巴平了,放眼望去,這天下...難道真沒硬仗可打了?”

他說這話時,有些委屈巴巴的。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打磨了三年刀劍的戰士,終於鋒利無比,卻發現世上已無值得一戰的對手。

胡惟庸驅馬靠近,壓低聲音:“殿下真以為天下太平了?”

劉弘棣猛地轉頭:“先生什麼意思?”

胡惟庸卻不答,悠悠道:“殿下靜等即可。”

“什麼意思?”

胡惟庸仍不說。

最終,劉弘棣氣的一抖韁繩:

“進城!”

五十騎再次啟動,馬蹄踏碎積雪,向著大都飛馳。

胡惟庸望著皇子遠去的背影,臉上笑容漸斂。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殿下啊殿下,沒有仗打是多麼好的事情。”

“可是世間,哪有累久的和平啊!”

“尤其是如今的大元。”

他眼眸深邃望著遠方。

.......

大都,皇宮,柔儀殿西暖閣。

暖閣裡熱氣蒸騰,四個銅獸炭盆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甜膩的氣息。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四面牆上掛著春宮圖。

不是歐羅巴那種赤裸裸的,而是東方含蓄卻更撩人的風格。

衣衫半解的美人,欲拒還迎的眼神,若隱若現的肌膚。

暖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床上鋪著大紅錦被。

此刻,床邊站著兩個女子。

萊昂諾爾·特萊斯,十八歲的葡萄牙王后,只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素紗襌衣。

襌衣是東方的樣式,輕得能看清裡面藕荷色的肚兜,以及肚兜下那對微微顫抖的渾圓。

她的金髮披散下來,垂到腰間,髮梢還滴著水,她剛被宮女按在浴桶裡洗刷了整整一個時辰,皮膚搓得發紅。

萊昂諾爾咬了咬嘴唇。

她是半年前被送來的,她的丈夫葡萄牙國王費爾南多一世在守衛里斯本時戰死,她被大元將領作為“珍貴俘虜”獻給皇帝。

起初她日夜恐懼,怕遭到羞辱,怕被處死。

但半年過去了,大元皇帝只來過三次,每次來這邊宮殿,她們都是一齊被召見。

是的。

這片宮殿裡面居住的都是類似她這樣的女人。

簡直是應了阿房宮賦中的“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煙斜霧橫,焚椒蘭也.....”

另一個女子名為伊麗莎白·波希米亞,二十二歲的匈牙利王后,處境稍好,但也只是稍好,她比萊昂諾爾早來一年,丈夫拉約什一世在布達佩斯陷落時自焚殉國,她被捕時本來想要一同追隨而去,然而,最終還是苟且偷生了下來。

此刻。

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繡金牡丹的訶子,下面是一條同樣輕薄的綢褲。

訶子的繫帶鬆垮垮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和深深的溝壑。

她的褐發被盤成鬆散的髮髻,插著一支搖搖欲墜的金步搖。

兩人都赤著腳,腳踝上套著細金鍊,鏈子上掛著小小的鈴鐺,一動就叮噹作響。

“他...他真的要來嗎?”萊昂諾爾用葡萄牙語低聲問,聲音發顫。

她的手臂緊緊環抱在胸前,試圖遮擋些什麼,但那件襌衣實在太薄了,這個動作反而讓某些輪廓更加分明。

伊麗莎白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下唇。

她的灰眸裡滿是屈辱,但深處還有一絲倔強。

她是波希米亞的公主,匈牙利王后,曾經在布達佩斯的宮廷裡接受過無數貴族男子的跪拜。

而現在,她卻穿著幾乎等於沒穿的衣服,像個娼妓一樣站在這裡,等待一個征服者的臨幸。

暖閣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女子同時繃緊身體。

簾幕被掀開,進來的不是皇帝,而是一箇中年宮女,面白無鬚,眼神冷淡。

她掃了兩人一眼,像在檢查貨物:“站好,陛下處理完政務就過來。”

宮女走到床邊,把錦被又整理了一下,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頭矮几上。“這是香露,陛下若喜歡,可以灑些。”

看見這個東西。

伊麗莎白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股揪心。

她想起在布達佩斯時,她的丈夫拉約什一世也曾送她法蘭西的香水,但那是在臥房裡,在紅燭下,在情話中。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等待被使用。

宮女退下了,暖閣裡再次只剩她們兩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炭火噼啪作響,香爐青煙嫋嫋。

“我們歸順了他後,我們和家人還會死嗎?”萊昂諾爾的聲音帶著擔憂。

伊麗莎白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不會,他要我們活著,活著才能證明他的征服。”她頓了頓,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也許...也許熬過去就好了,歷史上,被征服的王族女眷,不都是這樣嗎?”

她想起母親給她講過的故事:

特洛伊的海倫,波斯的大流士王妃,迦太基的狄多女王...美貌在戰爭面前,從來都是最脆弱的戰利品。

又一陣腳步聲響起,這次更重,更穩。

兩個女子同時屏住呼吸。

簾幕再次被掀開。

劉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頭上只簡單挽了個髻,插一支白玉簪。

四十八歲的他,鬢角已有些許霜白,但身姿依然挺拔,眼神銳利如鷹。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暖閣入口,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女子。

那目光沒有情慾,甚至沒有多少溫度,更像是一個收藏家在欣賞新得的藏品。

從萊昂諾爾幾乎透明的襌衣,到伊麗莎白半露的胸脯,再到她們腳踝上叮噹作響的金鍊。

萊昂諾爾腿一軟,差點跪下。

伊麗莎白用力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劉淵終於邁步,向床邊走來。

一步,兩步。

萊昂諾爾閉上了眼睛,淚水滾落。

伊麗莎白死死盯著皇帝,灰眸裡將屈辱深深掩藏。

就在劉淵離床還有三步時——

暖閣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宮女的聲音響起:“陛下!陛下!隆福宮急報!太后娘娘....身體欠安。”

劉淵腳步猛地頓住,隨後離去。

良久,萊昂諾爾緩緩睜開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空蕩蕩的暖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幾乎赤裸的身體,又抬頭看向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也正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三秒。

突然,萊昂諾爾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毯上。

她先是小聲啜泣,然後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的宣洩。

伊麗莎白沒有哭,略微鬆了口氣。

然後,她走到萊昂諾爾身邊,跪下,把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年輕女子抱進懷裡,萊昂諾爾的臉埋在她胸前,淚水浸溼了她本就單薄的訶子。

“暫時...暫時保住了。”

伊麗莎白用拉丁語低聲說,像是在對萊昂諾爾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

隆福宮,太后寢宮。

殿內藥香濃郁,混合著檀香、沉香的氤氳之氣。

數十盞宮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雕花拔步床上,卜答失裡太后靜靜躺著。

她今年已經六十八歲,在十四世紀這已是罕見的高齡。

曾經明豔的容顏如今枯槁如紙,深陷的眼窩裡,一雙眸子卻異常明亮,彷彿要將生命中最後的光,都凝聚在這目光中。

劉淵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

“我要走了。”元太后輕聲說道。

劉淵的喉嚨動了一下。

“沒有你,便沒有我的今日。”

劉淵低聲道,這話出自真心。

元太后笑了,笑容裡滿是皺紋。

“不,是你自己的本事,這些年,我看著你開疆拓土,看著你將大元帶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很欣慰,真的。”

她反手握住劉淵的手,枯瘦的手指竟還有力氣:“但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提醒你。”

“您講!”

太后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顫聲道:

“第一,這麼大的國家,繼承人一定要選好。”

劉淵鄭重頷首:“兒臣銘記。”

“第二,”太后轉眸看他,眼神忽然變得格外溫柔。

她看著他,目光裡流轉著極為複雜的情感。

“一願郎君千歲。”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劉淵怔住。

“郎君”這個稱呼......

“二願大元永在。”

太后的呼吸急促起來,臉上卻泛起一抹奇異的紅暈,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三願....”她張了張口,眼中忽然湧出淚來,那淚晶瑩,沿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滑落,“今不能矣...”

她的手緊緊攥住劉淵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

“來世...續之。”

話音落下,她的手倏然鬆開。

眼睛依然睜著,望著劉淵,眸中的光一點點黯淡,最後歸於平靜。

劉淵呆呆坐著,握著那隻漸漸冰涼的手。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宮燈燭火噼啪輕響。

良久,他才緩緩起身,將太后的手輕輕放回錦被中,又為她闔上雙眼。

他站在床前,望著這個在他生命中扮演了多重角色的女人——嫡母、仇人、盟友,或許...還有別的。

窗外的更鼓聲遙遙傳來,三更了。

大都的夜,深了。

而帝國的太陽,明天依然會升起,照耀著這片前所未有的遼闊疆土。

從太平洋的波濤到大西洋的浪湧,從北冰洋的浮冰到印度洋的熱風,日月旗所至,皆為王土。

一個新的時代,已然來臨。

劉淵轉身,走向殿外。

他的步履沉穩,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世界之主的冠冕,很重,很重。

ps:應該不算徹底結束,還有一些有意思的番外。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