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請求(1 / 1)
“傻安!睡了嗎?”
扎西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猶豫,他蹲在秦安身邊,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動作有些遲疑。
秦安本就沒有睡熟,只是閉目養神,聞聲緩緩睜開眼睛,適應著祠堂內昏暗的光線,輕聲回應道:
“還沒呢,扎西大哥,有事嗎?”
見秦安醒來,扎西的目光有些閃爍,不敢與他對視,黝黑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窘迫和不好意思。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囁嚅道:“那個……我、我想了想,不該再叫你傻安了……應該叫你大安才對。”
“都一樣,名字不過是個稱呼罷了。”
秦安抿唇笑了笑,語氣溫和。
說實話,最初聽到“傻安”這個略帶戲謔的稱呼時。
他確實覺得有些彆扭,但經過這一天的相處,尤其是感受到小草那純真的善意後,他反而覺得這個稱呼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拉近了他與這個臨時“家庭”的距離。
“不不不,那可不一樣!”
扎西連忙用力地搖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一點都不傻,是我……是我之前看走眼了。”
“我雖然不傻,可經常忘事,丟三落四的,跟個傻子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秦安繼續用之前編造的理由解釋道,臉上保持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說實話,在摸清聖城的底細、找到國師之前,他更願意以這種“傻乎乎”、不具威脅性的身份與扎西他們相處,這樣更容易獲取資訊和信任。
“忘事?哼,你的記性好著呢!”
扎西突然哼了一聲,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話語裡別有用意。
秦安心頭微微一緊,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笑著反問:
“我連自己家在哪裡都不記得了,怎麼可能記性好呢?扎西大哥說笑了。”
扎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祖祠門外那片被夜色籠罩、但依稀能感受到其龐大輪廓的城池方向,聲音低沉而清晰:
“從咱們這破祠堂,到昨天你我去過的那片最熱鬧的街市,足足有十里路,中間要穿過幾十個大大小小、彎彎繞繞的路口。一個真正健忘、連自家門朝哪開都記不住的人,怎麼可能在人生地不熟的聖城裡,只走過一遍,就準確地摸黑找回到這種偏僻角落?”
“這、這是因為……”
秦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頓了頓,大腦飛速運轉,迅速找了個藉口,
“因為昨天發生的事情還沒忘呢!興許……興許等過幾天,就會慢慢忘記了。”
這個解釋聽起來有些蒼白無力。
扎西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而是突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兩年前,我這條腿剛斷沒多久,疼得快要死過去的時候,遇到過一位遊方的神醫。他看了看我的傷,說……說我這條腿,還有救。”
“那豈不是好事?”秦安裝作興奮不已的樣子說道,心裡卻是一動。
以他目前手無寸鐵、缺乏藥材的狀況,確實沒法給扎西進行斷骨重接的手術,但如果能找到他口中這位神醫,或許真有一線希望。
“而你……”扎西的目光猛地重新聚焦在秦安臉上,表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昨天夜裡,你對我說了和那位神醫一模一樣的話!”
“什麼意思?”
秦安這次是真的有些震驚了,他坐直了身子,壓低聲音問道,“難不成你懷疑我就是那位神醫?或者是他的弟子?”
扎西果斷地搖了搖頭,語氣無比篤定:
“不,你跟那位神醫沒有任何關係。而且……那位神醫,早在一年前就已經病死了,是我親眼看著他下葬的。”
“那扎西大哥剛才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安更加疑惑不解,眉頭微微蹙起。
他感覺扎西正在一步步地揭開他偽裝的面紗。
扎西向前湊近了些,幾乎是在耳語,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據我所知,一個好的大夫,尤其是能說出‘斷骨重接’這種話的大夫,需要長年累月的經驗和見識,需要記住無數的藥方和病理。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健忘,什麼事都轉頭就忘……又怎麼可能掌握如此精湛的醫術,成為能看出我腿疾根源的‘名醫’?”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秦安有些僵硬的表情,直截了當地說出了結論:
“所以說,你並不是真的愛忘事!你是故意裝出來的!你在偽裝!”
頃刻間,破敗祖祠角落裡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空氣彷彿凝固了。
扎西全身肌肉微微繃緊,警惕地盯著秦安,他知道當面拆穿別人的偽裝是件極其危險的事情,很可能遭到對方的報復。
而秦安同樣警惕地看著扎西,大腦飛速思考著對方此舉的真實用意,是試探?
是威脅?
還是另有所圖?
但他也迅速判斷出,如果扎西真想害他,完全沒必要把他叫醒,更沒必要在這種只有兩人的環境下攤牌。
見秦安沉默不語,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看著自己,扎西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在聖城內,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家’,甚至……你很可能連最基本的身份腰牌都沒有!你,是從聖城外面來的!”
聽到這話,秦安心頭巨震,但臉上卻強行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擺擺手,繼續裝糊塗道:
“扎西大哥真愛開玩笑,如果我沒有腰牌的話,當初進城的時候,怎麼可能逃過城門守衛那麼嚴格的搜捕盤查?”
扎西搖了搖頭,眼神複雜:
“我也不太清楚你是怎麼混進來的,但這大概……跟你之前反覆打聽的那個‘金色腰牌’有關吧?”
他擺了擺手,似乎不想深究這個細節,語氣變得沉重而懇切,
“我不管你來聖城到底有什麼目的,也不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這些孩子還小、什麼都不懂的份上,請你……不要傷害他們。他們是無辜的。”
看著扎西那張被生活磨難刻滿痕跡的臉上流露出的、毫不作偽的認真和懇求,秦安臉上的偽裝漸漸褪去,也變得嚴肅起來。他迎上扎西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道:
“放心吧,扎西大哥。我秦安或許有所隱瞞,但絕非歹人。我向你保證,絕不會傷害這裡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孩子們。”
就這樣,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只有祠堂外呼嘯的風聲和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還是扎西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聲,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期待問道:
“你……你之前說,就算腿腳不好,用弓箭……也可以打獵?”
“嗯,沒錯。”
秦安點點頭,肯定地回答道,
“想必聖城內那些有錢有勢的貴人,也有人專門用弓箭去城外獵場打獵取樂吧?”
“那你身上……可有弓箭?”
扎西疑惑地問道,目光不自覺地掃向秦安那看似空蕩蕩的周身。
秦安搖搖頭,坦然道:
“並沒有。弓箭目標太大,攜帶不便。”
聽到這話,扎西臉上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之光瞬間黯淡下去,表情變得有些失落和自嘲,他頹然地擺了擺手,語氣重新變得疏離:
“那……算了。就當我今晚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睡覺吧,明天……還得想辦法。”
他似乎想結束這場危險的對話,重新縮回自己的保護殼裡。
“但是,”
秦安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雖然沒有弓箭,卻有比弓箭更厲害的東西。”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從寬大的袖口內側一個特製的暗袋裡,掏出一件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物事——那是一把造型精巧、結構複雜的手弩,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弩身線條流暢,弩弦緊繃,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機。
“這是……弩弓?”
扎西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精巧器械,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疑惑。
他想伸手去觸控,卻又怕觸怒了秦安或弄壞了這寶貝,只能遠遠地、貪婪地欣賞著,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玩意……真、真能射殺山林裡的獵物?”
扎西再次確認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實在難以相信這麼個小東西能有那麼大威力。
“輕而易舉。”
秦安篤定地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三十步內,足以射穿野鹿的皮毛。”
“那……那你能不能……”
扎西突然變得扭捏起來,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臉上滿是掙扎和不好意思。
“扎西阿哥,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這裡沒有外人。”
秦安再次主動問道,語氣溫和。他知道,扎西今晚鼓起勇氣拆穿他的身份,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攤牌,背後肯定有他的目的和訴求。
扎西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帶著無比的卑微和懇求說道:
“我、我想求你……幫我們去打一次獵……小草那孩子……長這麼大,還、還從來沒嘗過肉是什麼滋味……”
他說完這句話,彷彿虛脫了一般,低下頭,不敢再看秦安的眼睛,那佝僂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寫滿了一個父親最深沉的無奈與渴望。